第76章 076 三叔反間侄夫妻,姨娘謀算報惡……
一位總兵大人, 一位鎮守太監,二人要共同借貸,想必這筆數目不會太小, 雖不能收取他們高額利息, 可“薄利多銷”,也能賺筆大財。泰定錢鋪正是為這些官宦儒商開的, 不借他們, 卻借給誰去?
燕恪當下已胸有成竹,便道:“孫兒明白,請老太爺放心, 孫兒必讓這位遠道而來的楊老闆高高興興回廣州去。”
秋山含笑點頭, 兩人慢慢蹣來窗前,見令淑正在院中焦急地盤問一個小廝:“你慢慢說,到底怎麼樣?!”
秋山便在窗內喊道:“有甚麼事看你們慌慌張張的。”
那小廝忙跑到廊下來,在窗外回話, “老太爺,宴三爺, 出事了!宋姨娘出事了!”
聽那小廝說,宋姨娘在翠白山遭遇野獸,生死不明, 眾人漫山尋遍,只找到些帶血的衣裙碎片, 不見其人。眼下大太太還在翠白庵等著, 跟去的一干人也仍在翠白山一帶搜找。
燕恪忙問:“那三奶奶呢?”
小廝道:“三奶奶也跟著在山上找呢。”
秋山暗把眉心輕釦, 扭頭吩咐燕恪,“你快去吧,騎馬去, 我叫人去報官,讓衙門多派些人手幫著去搜山,活得見人,死也需找到屍首不可。”
燕恪匆忙告退,往馬廄裡吩咐套了匹快馬,領著兩個小廝便直奔翠白山而來。
到時已是傍晚,只一輪皎月冷照四野,聽見山林婆娑,在林間望見稀稀落落幾點火光,想是家下人正打著火把在林間搜尋。忽聞背後馬蹄疾馳,燕恪勒馬回首,卻見那野路上跑來一匹快馬,到近前一看,原來是殿暉。
殿暉帶了五福六順兩個,他那馬蹄在原地急躁地打了個圈,“人找到沒有?!”
燕恪只得道:“我也才剛趕來。”
“我看你不過是個廢物兒子!”殿暉咒罵一句,又打馬往前跑去了。燕恪沒話可說,亦打馬跟上。
二人到翠白庵裡來,只見各間殿房點得燈火通明,一眾尼姑與穆晚雲等人聚在間禪房內,不知哪個尼姑唸經,伴著密密的木魚聲,像戲臺子上開鑼的連響。
殿暉滿心憂慮焦煩,進門便朝牆根下喝一聲,“閉嘴!”
那“開場鑼樂”戛然而止,晚雲這就登場而來,只見她正急得在椅前打轉,每一步都似心煩意亂,額上的汗珠都點綴得恰到好處。
瞧他兄弟兩個都來了,她兩步便趕上前來,“誰知到會出這樣的事!不知是個甚麼東西,你娘想是叫它拖到哪裡去了,瞧這些衣裳!”
說著便把桌上幾片帶血的碎衣碎裙拿給燕恪看,燕恪還未接來,已被殿暉一把搶去。殿暉走來燈下一照,檀色綰色的一些料子,早上出門前他還見過蘭茉,正是穿著件檀色長衫。
他這一副嗓子聽起來像懸在屋簷上的冰錐,搖搖欲墜而危險,“大伯母,這是怎麼一回事?”
晚雲朝羅香使個眼色,羅香用帕子掩在鼻下,哽哽咽咽道:“上午我和姨娘帶著素雨柳棗,我們四個到山裡閒逛,看見半山上有幾棵杜鵑花開得好,姨娘要去折幾枝,我爬不動了,就和素雨柳棗在下頭等她。她爬上去沒一會,我們忽然聽見幾聲驚叫,就趕忙跑了上去,卻不見了姨娘,只在草裡發現姨娘裙子上的一片碎布,一看就是被甚麼野獸撕咬的!”
那方丈師傅在旁行了個合十禮,“阿彌陀佛,我們這翠白山上倒是常有野豬豺狗出沒,這一帶的莊稼,每年不知給它們糟蹋了多少,家畜人口也曾被它們咬死過。”
說得殿暉心神大亂,朝柳棗喝問:“你是怎麼服侍的!為甚麼不跟緊?”
柳棗撲通跪下,猶猶豫豫掃羅香兩眼,“當時,當時大姑娘腿疼,我,我在下頭替她捏腿。”
羅香臉上閃過慌亂,伸手便掐柳棗,“誰知道會出這種事?你一個丫鬟,我叫你替我捏捏腿還委屈了你麼?!難道我是故意攔著你不叫你去護姨娘?就算你跟去,野獸你鬥得過麼,還不是白送一條性命!”
幾人說話間,燕恪卻背身在那桌前,將那幾塊布湊在鼻子底下一聞。這上頭除了血腥氣,還有股異香,不像蘭茉素日間燻的沉香檀香,便扭頭瞅了晚雲一眼。
晚雲正好瞅到他的目光,心一跳,忙叫了他一聲,“宴章,你說這會該怎麼辦?”
燕恪握著幾片碎布轉身,“從這布上沾的血量來看,也許娘只是受了些傷,性命興許還無礙。那林子大,娘為了逃命四處亂跑,大概只是摔在了哪裡。等衙門派了人手來,大家點著火把將整座翠白山仔細搜一遍。”
晚雲點頭坐下,桌上那三頭燭臺把她那張臉照得益發面如土色,還真有無限憂慮浮在上頭,“我也是這麼想,夜裡搜過還是找不到,明日天亮再搜一遍,是死是活,總要有個下落,就算被豺狼吃了,骨頭總得丟下一根吧?”
殿暉聽見這話,早是滿面怒色,只瞥著晚雲冷笑一聲,旋即便帶著五福六順大步踅出門去。
晚雲聽見他哼,扭頭看著燕恪,“他這是甚麼意思?難道怪我沒看好他姨母不成?宋姨娘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她要去逛,我還能攔得了她?”
“太太誤會了,暉二哥只是有些急罷了。”說到殿暉急,他自該比殿暉更急才是,便狠皺住眉拱手,“兒子這也去了,等衙門人手一到,還請太太妥善安排。”
“你去吧,你媳婦和你三叔也在山上找著呢。”
蘇文甫?他怎麼跑來了?燕恪眉心暗蹙,心道:到底是做了十來年生意的人,還真是擅長投機取巧。
所料不差,此刻文甫正與童碧照升三人打著火把,不知走到山上何處,倏忽間已不見了小廝僕婢,只遠遠聽見迴盪著喚“宋姨娘”的聲音,響徹山林。
眼前卻是冷風颼颼,煙樹撼月,四下幽暗昏惑,只窸窸窣窣動靜不斷,那深草亂葉中不知埋伏了多少蛇蟲毒鼠。
文甫抬眼一看童碧已走出去幾丈遠,忙喊:“你別走遠了,這林子裡有甚麼毒蛇也未可知。”
童碧哪裡會懼怕這些,不過想他錦衣玉食的公子,要是有毒蛇鑽出來,只怕照升一人防備不急,真把他咬上一口,又折個人在這山上,才叫賠了夫人又折兵。便只好舉著火把在前頭等著。
眼睛卻朝四下裡亂張望,一說話竟帶起些哭腔,“這大晚上的,姨娘就是沒被豺狼咬死,也要被嚇死了。姨娘膽子小得要命,素日說個鬼故事還能把她嚇個半死。”
照升攙著文甫過來,寬慰道:“只要沒找著姨娘的屍骨,多半就是活著,興許她已經跑下山去了。”
“跑下山為甚麼不回庵裡去?”
“身上帶著傷,總要先去找大夫醫治。”文甫順著照升的話寬慰,見她臉上似掛著眼淚,在月光的照耀下,似冰魄閃耀。他抬手替她輕輕抹了,“別胡思亂想,沒找著人就是沒事。看不出來,你們婆媳間竟如此要好。”
童碧稍稍退讓一步,自己把淚胡亂抹一抹,“你們說這南京的山林裡會有甚麼野獸啊?”
文甫自幼長在南京,最清楚不過,“鄉下地方,也能見著些虎豹,不過此地在城郊,前頭有許多村莊田地,常出沒的大概就是野豬,還有些小獸倒不足為懼。”
說著,他臉上浮起些闇昧不明的笑意,“不過,也有可能是此前從未出現過的甚麼家禽。”
“家禽?”童碧滿面疑惑,“家禽怎麼會跑到這山上來呢?”
文甫笑了兩聲,“沒準就不是它自己跑來的。”
童碧正有些似懂非懂,照升早已領會,暗暗皺眉,“老爺是說,有人故意縱了那畜生傷人?”
“我也只是胡亂猜測。”
童碧卻恍然大悟,原來今日穆晚雲將她們帶來這庵裡還願,並不是要借懷孕一事刁難她,其目的是想借誦經求子之名絆住她的腳。晚雲真正的目的卻是蘭茉。
“怪不得呢,非得把我困在那觀音殿裡!”
文甫笑道:“你恐怕還不知道我這大嫂,她可從不是個性情軟弱之人,她反倒常嫌我大哥軟弱無能。大哥的確不大擅長經商,成日被她罵得連頭也抬不起來,當初姨娘離開南京,也是她的功勞。那時她懷著身孕,在老太爺老太太跟前以死相逼,真就從那一丈高的院牆上跳下來,孩子雖沒摔著,自己倒摔了個腿折,在床上足足躺了兩個月。她可是個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角色。”
童碧面上驚疑不定,“可是大老爺早就死了,她幹甚麼非得和姨娘過不去?就是爭風吃醋,也爭不上了呀!”
“她與姨娘爭不上丈夫,還可以爭兒子嘛。與其說她是要獨霸宴章,不如說她想獨霸蘇家的產業。以老太爺的性子,將來他死了,家裡的現銀房產田地皆可均分,唯獨生意是交由能者經管,其他人只能等著每半年分些利而已。宴章眼下正是蘇家炙手可熱的人物,不定有多少人心裡怨恨著他呢。”
如此說來,倒是燕恪的能耐惹來這些是非冤孽?
童碧站在半截高的土丘處,雙眼狐疑地將他照一照,“三老爺,那你呢?你不會也覺得宴章搶了你甚麼東西吧?”
文甫不以為意地笑一笑,“怎麼會,從小到大,是大哥照顧我最多,大哥的兒子也是蘇家的子孫,無論他得到甚麼,都是他應得的。只有一樣——”
“甚麼啊?”
他卻沒說話,一雙眼睛在月下盛著潺湲的水光,看得童碧漸漸明白了,要不是她自負的話,他說的是她。
她忽覺尷尬,轉背要走,“咱們再往前找找。”
腳下一片土忽然鬆了,她的腳跟著一滑,身子一歪便栽進文甫懷裡。她道了聲謝便要走開,他兩手卻握住她的腰不放,她稍稍用力掙了掙,他還是不放。
情急之下,她不好意思地朝照升看一眼,誰知照升早就舉著火把背過身去了。
逼得她沒了主意,忍不住提醒道:“三老爺,你可是前幾天才剛娶了一房小老婆。”
他微微歪下臉,臉上帶著笑意,“你在意這個?”
童碧雙目一瞠,“我沒有啊!”
“那你就是不在意這些小事了。我早就知道,以你的性子,肯定不會放在心上。”
真叫人長一百張嘴也不清!童碧急著找詞的空隙裡,文甫卻在凝望她的臉,那臉上彈躍著火光,眼睛裡也似燃著熱情,叫人彷彿看到無限的希望。
“三老爺——”
“童兒,私下裡我能不能這麼叫你?”
童碧話音未斷,就被他的聲音淹沒了,“聽照升說這是你的小名,我也叫一聲,免得像隔著別的身份在說話。童兒,我問你,當初我騙了你,你還怪不怪我?”
童碧扒下他的手,略退開了些,搖頭道:“那都是過去好久的事了,我沒那麼記仇。其實咱們——”
“咱們要是沒有那個誤會,也許就不必虛費掉那些時日了。”他從容不迫地笑一笑,“等時機成熟,我會和老爺子說明你的身份,到時候你和宴章的婚事就能到衙門去作廢。”
“你不是說老太爺並不十分在意我到底是誰麼?”
文甫澹然點頭,“只要你還是蘇家的人就成。”
蘇家人?童碧眼珠子轉了又轉,這話的意思是不是她不做三奶奶,還可以做個三太太,或是金粉齋的一位姨娘?未必他還想休妻另娶?
她剛要開口回絕,卻聽見不遠處有人嗓音沙啞,“童兒。”
扭頭望過去,數丈之外有個人影扶樹站著,雖未有火光照明,只一團黒幽幽的輪廓,但童碧也認得出是燕恪。
她只前頭聽他的聲音已認出來,那慣常刻薄調侃的上揚的語調裡,始終有種消沉的意味。方才那喚她的一聲卻不大一樣,沙沙的,像百十年不會說話的啞巴突然開了口。
他從幽暗中信步投來,火把漸漸把他一張臉照亮,那臉上掛著點風一吹就吹得破的笑意,一雙眼睛死死將文甫鎖住,“三叔,你們不急著找人,卻在這裡說甚麼呢?”
文甫這時候真有點佩服起他這侄兒來,年紀輕輕卻修得如此沉穩,前頭的話分明聽了去,這會卻還能裝得若無其事。
不過他到底是年輕,那雙眼睛已露了底,裡頭藏著些猙獰怒火。
“沒說甚麼,就是幾句閒話。”文甫笑一笑,抬頭望一望那月亮,“天晚了,你們也早些下山歇息,明日再來找也是一樣,我先回去了。”
童碧眉頭乍斂,暗自尋思,他這就要走了?這會也不過才二更天嘛,方才他不是還十分熱心腸嚜,拉著她漫山遍野亂走,也不抱怨一聲累,這會又趕著回去歇息——
她望著文甫那片背影融入無邊黑暗中,突然靈光一現,琢磨明白一件事。他那一身的淡泊氣度並不是因為清高絕俗,只不過是因他性情冷漠而已。
剛領悟過來這一點,只聽草木簌簌沙沙的聲音,抬眼一看,燕恪已轉背朝那林深處走了老遠。
她忙舉著火把趕上去,一手亂撥著那些草木,“你聽見三老爺才剛說的那些話了?那可都是他自己說的,我可甚麼也沒應。再說他說了也不作數,老太爺那頭可說不準呢,咱們當初當著那麼些親戚朋友拜過天地拜了長輩,哪能說作廢就——”
燕恪陡地回眼,眼裡抑著滿腔怒火,卻仍有點火苗抑不住地從眼底躍起來,“你到底找不找人?不找就把火把給我,自己下山去!”
“找啊!”她給他兇巴巴地一瞪,莫名懼怕,把肩膀一縮,連聲音也低下去,“當然要找了——”
一看燕恪又只管往前走著,她忙跟上,“你等等我嘛,噯,你走那麼急做甚麼?你等等我呀!”
燕恪始終不理會,彷彿背後沒人,自顧在樹上折了根長長的樹枝,低下頭便在四下裡撥弄探索。
他是生了大氣了,這還是頭一回,生起氣來不理人。童碧只得在後頭幹恨著,這時候也不是扯這些閒事的時候,便清了清喉嚨,朝四下裡大喊“姨娘”,一面全神貫注地朝黑暗中細看。
四下裡也有人遞嬗喊起來,此起彼伏,震動夜林。想是官府來人了,近百號人將一個翠白山細細搜刮了一遍,到次日天亮,仍是一無所獲。
眾人只得先歸家來,託衙門增添人手,連翠白山附近一帶村莊也都尋上一尋。
不曾想蘭茉倒在城西銀光巷中一所小宅內睡得安穩,胳膊上腿上的傷都請大夫醫治過,該上的藥也都上過,面色雖有些憔悴,可呼吸平穩,脈象無礙,按理早就該醒的,可到晌午還是不見醒來。
那王端張睿隔半個時辰便進安水這間臥房來瞧一次,每瞧一次,王端便忍不住盯著蘭茉的臉讚歎一次,“這位姨娘是不是妖精變的?這麼大歲數還長得這麼好看,臉上也沒甚麼皺紋,半點不輸那些美貌的年輕姑娘。”
張睿也來床前望一望,笑道:“要我說,好些年輕姑娘還不及她呢。”
說著,仰著腰朝掛起的門簾子外頭瞅一眼,“小水哥!我看要不然你就娶她吧,反正你這也算英雄救美,那戲臺子上的唱段,英雄救美之後不就該以身相許了?”
安水正在外間倒茶吃,聽得一口茶湯噴在地上,“閉上你的狗嘴!”
王端笑哈哈拍張睿的肩,“你就別亂點鴛鴦譜了,別瞧咱們水哥是個粗條條的漢子,可俗話說英雄難過美人關,他對那個姜童碧是痴心難改。”
說得安水有些不好意思,走來裡頭把二人各瞪一眼,“少他孃的胡說!趕緊再去把大夫請來瞧瞧。”
張睿吃了他罵反笑,“英雄難過美人關是不錯,可床上這位不也是老美人麼?過哪個美人的關不是過?”
忽然聽見床上浮起來一縷微弱冷冰冰的女人聲音,“美人就美人,勞駕勞駕,不要加那個‘老’字。”
話音甫落,蘭茉便吭吭吭咳嗽起來,昨日林間奔命的那口氣好像這會才緩過來似的。她緩緩撐坐起來,低頭自視一眼,身上穿著身男人的衣袍,不知是他們三個誰的,也不知是誰給換的。
便將他三人都睃一眼,“便宜你們三個毛頭小子了。”
三人一時錯愕不明,隔會王端會過意思來,笑呵呵彎來床前,“您別冤枉我大哥二哥,衣裳是我一個人給您換的。”
蘭茉抬眼一瞅,這更是個奶腥未退的毛頭小子,模樣不過二十歲上下。不過既是救命,這種小事也沒甚麼好計較,便隨意擺擺手,“去,給我倒碗茶喝。”
王端忙不疊踅去堂屋裡倒了茶來,蘭茉端起來兩口吃了個乾淨,一看窗戶外頭是極豔麗天氣,這才有些劫後餘生之慶幸之感。
怪不得小時候批八字那算命先生說她福大命大,這不就應驗了嚜。想她一個弱女子,竟能從那惡狗口下死裡逃生。
正想到那條惡狗,不想忽見窗戶外頭,那狗正懸在院中。嚇得她面色一變,啻啻磕磕指著道:“不好!那狗追來了!”語畢一掀被子,又鑽進被窩躲著了。
張睿見一團被子瑟瑟抖抖,早笑出來,“老妖精,還做夢呢!那不過是張狗皮!我們兄弟見那條狗模樣長得稀奇,所以昨日就順便給抬回來了,拔去箭矢,叫屠夫扒下那皮,預備將來帶去山寨裡掛到牆上做個陳設,這會正等著曬乾呢。”
聽如此說,蘭茉才將被子掀開,戰戰兢兢下床來到窗前細看了幾眼,果然那狗成了薄薄一張皮,是懸在一根晾衣繩上。
她這才吁了口氣,“連你們常在山中跑跳,也沒見過那模樣的狗?”
安水橫抱胳膊走來窗前凝望那張狗皮,“沒見過,大概不是咱們本國的狗,像是個外國種。”
這種古今中外的事,還當問問燕二郎才是。
於是蘭茉回首道:“勞駕你們誰去蘇家悄悄給二郎和童兒傳個話,讓他們到這裡來找我。”
王端登時笑得沒眼縫,“您不急著回去啊?”
“我有我的道理,怎麼,你們急著趕客了?”蘭茉翻著白眼又踅回床上躺下,支使三人勢如支使兒子,分派安水去蘇家捎話,張睿去替她張羅飯食,王端則留在這屋裡替她端茶遞水。
這邊廂,蘇家幾十個下人並衙門近百名差役一早又在翠白山搜尋起來,又另有些人在附近村莊裡打問,從早到晚,這一日仍是一無所獲。
燕恪與殿暉只得又回家來,路上先打發兩位小管事的先來回稟老太爺訊息。
要按蘇家從前的做派,丟了或死了個姨娘本不是甚麼大事,並不值得闔家上下過於興師勞眾。可眼下這宋姨娘卻有個出息的兒子,秋山只看在燕恪的份上,也不好做得太無情無義。
因而只得吩咐兩個管事,“明日再繼續去找,山上但凡有可藏身的地方都仔細搜一搜,告訴他們,不論是衙門的人還是咱們自家的人,誰先找著宋姨娘,就賞他八十兩銀子。”
兩個管事拱手領命,秋山又道:“告訴宴章和殿暉,讓他們夜裡還是要回家來,他們跟著在山上轉了一天,肯定勞累,庵裡的飯食又不好,不如回家來吃,要找,明日再找去。”
兩個管事道:“三爺二爺已經在路上了。”
晚雲拭著淚另添句囑咐,“還有,宴章本來這兩日身上就有些不好,你們在那頭找人,可得照看緊些,就怕他急火攻心,添個別的甚麼病,你們也得多勸著他些。”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