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068 燕二郎怒打安水,姜童兒秦樓捉……
這廂童碧踏著漫天碎玉回去, 將安水的話轉達與燕恪,並說看安水的意思,大概是要不小一筆銀錢, 倒將她先愁得一臉苦相, 算給燕恪聽,上回陳茜兒託安水的買賣, 就是一條人命一千五百兩, 就算按這價錢不漲,他們兩個另加蘭茉也拿不出來。
說得自在熏籠前搖頭長嘆,“現今這世道, 真是甚麼都貴, 殺人也貴,叫人怎麼活得起!”
趕上敏知進來添新炭,聽見這話,一面揭熏籠蓋子一面笑, “姐,你先前不是還嫌一千五百兩買你的命太便宜了麼?這會又嫌貴, 到底要怎麼樣?”
“姓鄭的賤命和我的命能比麼?一樣貨還看好壞呢!”童碧乜她一眼,一乜嚇一跳,她頭上戴了支新牡丹樣式的金簪子, 從前沒見過,想是新打的。
看得童碧心裡發酸, “妹子, 做丫鬟這麼賺錢啊?要不我也跟你當丫鬟算了!甚麼狗屁三奶奶, 連幾千兩銀子也拿不出來!”
敏知拂著簪子,眼睛抬著羞答答一笑,“是丁青給我打的。”
童碧扭頭便去瞪燕恪, “人家丁青賺得不多還給敏知打首飾呢,你怎的分文不為我花?你也太摳門了!就這樣子還說喜歡我,可見不過是虛情假意!”
說不得,一說燕恪便拿眼神使喚敏知,敏知走去櫥櫃裡取了個包袱出來,在童碧跟前一開啟,正是些毛皮裁製的帽子袖筒,不是紫貂的就是灰鼠的,顏色十二分合童碧心意。
她取了風帽戴在頭上,眼睛抬著斜瞟一圈,瞅著帽沿上那些溜光水滑的絨毛。看得燕恪覺得那些絨毛是搔在他心上,便走下榻來替她理正帽子,微微後仰著臉摸她頭頂。
她趁勢問:“我好看吧?”
燕恪偏把雙眉一抬,撇一撇嘴走開了。
這個人合該做個啞巴,半句好話都慳吝說!
次日童碧到底是戴了這紫貂風帽,穿著身黑襖黑裙同燕恪坐了馬車同往銀光巷來。
安水一開院門,眼裡壓根沒瞅到燕恪,只看見童碧站在門前,一雙眼睛映著雪光,一身黑羽緞長襖,那黑種似乎又透著點暗暗的藍,底下露著半截紺青的裙,頭戴風帽,帽沿上似黑非黑,如紫非紫的絨毛正拂在她白皙的麵皮上,鼻頭臉頰都凍出一抹橘紅。
他禁不住笑了,誰知燕恪踅上前,擠佔了他的眼簾,他臉上登時一愣,抱著胳膊掉身讓開,“進來吧。”
童碧聽見西廂那廚房裡叮叮咣咣有些動靜,門裡直冒煙火氣,跟著安水踅進來一看,原來他三人正在燒做午飯。鍋裡那條好魚給他三人燉得稀爛,三個打家劫舍的強人哪會燒甚麼飯,一個灶臺糟踐得不成樣。
她既憐惜安水,又憐惜好魚,當即摘了風帽袖筒塞在燕恪懷裡,推他幾人,“你們去正屋裡談事,昌譽,進來幫我燒火!”
語畢便繞去灶前,擼了袖子洗過手,便要揉那麵糰,對燕恪一雙冷眼是視若無睹。
燕恪眼裡險些迸出火星子來,早上以積雪路滑為由不許她來,她死纏爛打非得跟著一道,說是說為了來幫他壓壓價錢,實則還不是為來見全安水,他明知道。
可她比他想的還要有過之而不及,居然在人家廚房裡充起了賢惠。她嫻熟地抽了灶內兩根柴火,彎著腰,臉上映著雀躍的火光。他突然覺得她與這亂糟糟的廚房,與那風塵僕僕的路途,都顯得融洽,唯獨在黛夢館,她粗魯的言行在那精美典雅的屋子裡顯得很是突兀。
越是這樣覺得,他心裡愈有些不安。
偏安水不知哪裡取了件破衣裳當圍布,兩手徑由背後伸去她腰前,兩截袖管子直繞在她腰後頭,略退一步,歪下腦袋一面系兩隻袖子,一面挑釁地朝眼前燕恪斜一眼,“把你衣裙弄髒了。”
燕恪心裡早有股怒火燒起來,正要上前,卻被哪裡冒出的張睿,不由分說將他一徑他拽來正房,摁在椅上坐了。
隨即張睿又在桌上倒了盅茶擱在他手邊,“宴三爺沒瞧見過女人做飯啊?瞧得都捨不得走了。”
引得安水也憋不住笑起來,將一隻腳提來踩在椅上,笑靡靡同張睿道:“你個鄉巴佬懂甚麼,人家宴三爺家底厚,有的是錢,住那樣的大宅子,起臥地方定離生火做飯的廚房老遠,他能經過甚麼煙火氣?”
那王端卻靠在牆下抱住胳膊“哈哈哈”抑揚頓挫地大笑三聲,“甚麼宴三爺,明明是個賊囚,比咱們兄弟三個高貴不到哪裡去!咱們兄弟還比他強上些,好歹沒給官府抓進過牢營!”
張睿連連咂舌,“聽說那種地方,有的是折磨人的手段,十八般刑具,能把人屎尿都打出來,還不叫人死。燕二哥,不知道你那幾年是如何過的?沒少給人磕頭告饒吧?雖說男兒膝下有黃金,可為了保住小命跪一跪也不打緊,是不是?”
三人吭哧吭哧的笑聲,驀地使燕恪想起牢營差官的笑聲,聲聲仍似懸在他頭頂,得意猖狂,嘲弄鄙夷,能把人讀了十幾年的聖賢書從腦子裡一掃而淨。那時候,誰還記得甚麼尊嚴,甚麼氣節,只會道聲“爺爺饒命”。
想起這些來,他臉色除了冷,倒沒別的異樣,眉宇間照舊舒展,端起茶呷了口,“別廢話了,該說的童兒都同你們說過了,你們想要多少銀子,直截了當,免得虛耗時辰。”
安水見貶損不了他,笑臉也漸漸垮下來,“好說,五千銀子。”
不想燕恪淡淡地一笑,點了點頭,“可以,只要用得上你,我就先打發人送一半的定錢與你,事後再付一半。”
安水也聽童碧說了,那鄭平熹的事還不一定,只是先找他預備個後手。他也只管獅子大開口,把價錢定在這裡。五千兩想對燕恪來說要弄也弄得來,只是有些費周章。他原意是要為難燕恪,誰知燕恪應承得這般爽快,倒應得他心裡滿是不爽快。
“你在蘇家賺了很多錢?”安水眼中含笑,斜著打量他一遍,“要不然我們兄弟三個也學你做騙子算了,風險小,賺得多,倒比做強盜好些。”
燕恪緩緩起身,反剪著胳膊向門前走了兩步,扭頭朝他輕藐鄙薄地笑笑,“做騙子需得有些真才實學,你行麼?”
安水雖不會做詩做文,但認得許多字,那王端卻是個大字不識的,氣得他揪住他便要打,誰知拳頭還落下,見童碧正端飯進來。在她雙眼威懾之下,他只得悻悻鬆開手,又把燕恪衣襟輕輕拍兩下,“和他玩笑玩笑。”
童碧乜他一眼,自然不信,覺出屋裡劍拔弩張的氣氛,本想勸一勸,誰知把菜端來桌上,是一碗筍乾煨臘肉,她一望著自己的大作,就忘了勸人,先想著表現自己的“才幹”,得讓人知道喜歡她不虧本才是啊。
於是對著一碗菜目露無限讚賞之意,一面洩出嘻嘻嘻的笑聲,“嘖嘖。真是——像我這般能文能武的女人,哪裡找去!等著,還有兩個菜,不吃不知道,吃了你們就曉得,我姜童碧就是不殺雞,去酒樓裡也能混上份差事。”
正要朝門前走,就被燕恪一把攥住手,“少在這裡廢話,回去了。”
一看他眼睛裡有些發紅,她沒敢高聲反對,只扭頭朝安水使眼色,做嘴型,“改日我再來瞧你。”
安水氣不打一處來,一拍桌子猛喝一聲,“燕賊!你休要欺人太甚,把手放開!”
燕恪忽然站定,兩廂一對眼,童碧原提防著安水來打燕恪,誰知燕恪丟開她的手,竟走去打了安水一拳。這一拳打得又狠又準又出其不意,眾人皆是始料未及,滿面錯愕。
一陣死寂中,安水忽覺唇上一熱,拿手一蹭,蹭下一片血。
待三人回過神來,燕恪業已拉著童碧跑了。
三人在後頭追,大雪地裡,燕恪連馬車也不及上,拽著童碧直往巷口跑。跑來大街前,回頭見三人沒追來,他方放開她的手,仰著頭只管大口大口喘氣。
過往行人紛紛奇怪地打量他們一眼,童碧呼吸平順,也像路人一樣打量他,他那下巴將天上的太陽折了又折,刺了又刺她的眼,她沒心沒肺,忽然高興得想笑。
時至今日,她總算實現她“紅顏禍水”的夙願,儘管場面不算大,有些美中不足。
他聽見她笑,板住了臉。正巧昌譽將馬車趕了來,他先鑽到車內。等她不來,便打起簾子凜然睇她,“你還捨不得走?”
童碧方從幻夢中回過神來,堆起笑臉提起裙,一個鷂子翻上車,還沒坐定,就被他一把拉去了他那頭,胳膊摟著她便歪下臉來親她。他親得全沒章法,不如說是咬,將她嘴唇磨在牙關裡,咬得她疼得哼氣,也捏得她那兩條胳膊似要斷了一般。
好容易童碧將他一把推開了,瞪著眼,“你把我弄疼了!”又摸嘴唇,給他咬破了點皮,蹭下來一丁點的血。
燕恪臉上毫無愧疚之色,又貼過來摟她的腰,“我給你.舔.舔?”
不由分說便伸出舌.尖來輕.舐她的唇,“全安水打算在南京待多久?”
童碧給他這溫柔纏.綿意糊弄得昏頭昏腦,不由得綿.軟.順服,“他說早則明年夏天,晚則秋天,大概要投西安府去。”
燕恪總算溫柔地笑了一笑,退開一些,摸著她的腦袋,將風帽齊齊整整戴在她頭上,目光順勢落在她的耳朵上,“叫人給你扎個耳洞吧,不然再精貴的耳璫你也戴不了。”
童碧卻把嘴朝下一撇,“不要,戴著打起架來不大便宜,要是勾著人家的頭髮衣裳,知道的說我們在打架,不知道的還當我們在幹甚麼見不得光的勾當呢!”
他只好笑著沉默了。
歸來家中,蘭茉正在屋裡坐著,見他二人,還不等進門就上前來拉,一手託一個託到左面小書房裡,將一張紙條摸來遞給燕恪,“今日羅香拉我出門進香,回來時見這條子塞在我馬車裡,雖未落款,肯定就是鄭平熹那黑心王八羔子!他的字我認識。”
紙條上就寫著“敬請蘇小三爺明日於鳳仙院雅聚”。
蘭茉又道:“他不約我,卻來約你,肯定是知道你是假的,知道我婦人家沒錢,準備找你狠敲一筆。你們要約的那個全安水約定沒有?”
童碧一看屋裡也沒別人,就旋在窗根底下坐了,將一條腿大剌剌掛在扶手上,“您放心吧,五胖決不食言,別說一個老秀才,就是八個老秀才他也能辦妥。”
蘭茉扭頭乜一眼,“甚麼老秀才!他和我是一般年紀。”
“三十七,這還不夠老啊?”
蘭茉恨不得兩個指頭捏死她,一屁股坐在旁邊,“丫頭,你早晚也要老的,到時候只看你如不如我就是了!”
說得童碧斂住笑,兩眼一翻。
燕恪卻在那大書案後頭問:“鳳仙院是個甚麼地方?”
蘭茉一面打量他,一面流露出幾分惋惜,“鳳仙院你都不知道?二郎,你這男人竟是白當了!鳳仙樓可是官家開的妓館,就在秦淮河一間大河房。”
童碧在旁嗤笑咋舌,“這鄭平熹原來是個老色鬼,約人談事還約在這麼個地方。”
蘭茉瞅她一眼,身子歪過這頭來,把胳膊搭來中間桌上,“他約的是二郎,二郎也去,那二郎是個甚麼?”
童碧當即一拍桌子,“叫他改地方!”
燕恪任她兩個麻雀似的吵鬧著,只起身把紙條在熏籠裡燒了,心裡忖度,這鄭平熹就算獅子大開口,只和蘭茉說一聲便是,偏來約他作甚?
除非他要的東西,不是憑蘭茉傳話就能傳明白的。
次日起來,燕恪帶了昌譽路四兩個自往鳳仙院去。卻不防前腳一走,後腳童碧也急急忙忙吩咐小樓梅兒找衣裳來換,又趕著敏知去叫馬廄裡套輛馬車。
敏知想起燕恪出門前吩咐的,要看住童碧不許她逮著空子跑去銀光巷會安水,便忙繞回榻前,“我的好姐姐,你就安生點吧,你真要去,三爺可就真要發火了,昨天他那臉就拉得老長,你沒瞧見怎的?”
童碧只管提著羊皮小靴,“他不拉臉也長。”說著竄到穿衣鏡前,梅兒還追來鏡前給她插玉簪,插又插不好,急得她搶過拔下來,“哎呀別弄了,再弄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了,就這麼著!”
梅兒歪來一張臉,“奶奶趕著去吃屎啊?”
童碧瞪她一眼,二話不說,拉上敏知就往馬廄去,現趕著吩咐小廝套了馬車,登輿後便命小廝往夫子廟那一帶去。
敏知不知其意,“不是去城西銀光巷,去秦淮河做甚麼?”
“去捉姦!”
“捉姦?”
童碧目光含恨,“鄭平熹那賊老狗,約了燕二在鳳仙院相會。鳳仙院你不知道吧?南京城有名的妓館!聽說很是不得了,七.八個大美人,南京但凡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是她們的入幕之賓!燕二也長本事了,要去學狎妓了,是不是讀書人都好這個?”
敏知哼哼笑兩聲,“去談事嚜誰說就是狎妓了?”
“談事哪裡不能談?只要有心,茅廁裡都能談!你不談事?我不談事?你我會去妓.院裡談麼!嫖就是嫖,說甚麼應酬——”
過不多時,果然趕上燕恪的馬車,童碧卻吩咐小廝不許趕上前去,只在後頭遠遠跟著。
燕恪靠在車內半點沒察覺,只問及路四尋鋪子的事。老太爺有心多歷練他,雖十分贊成他開錢號,加上借貸所需本錢,老爺子只肯出五萬兩,官府那頭牙貼答應替他張羅,別的全憑看他自己。
據丁青核算下來,還需五萬本錢,他手裡已得了唐大人送來的六萬銀子,自不在話下,就是尋鋪面一時半會尋不上。
路四走在馬窗底下道:“丁青和彤雲店的於掌櫃正四處看著,也託了房產牙紀,年後約莫就尋得了,銀爐也交付了定錢了,也是年後能得,還有一干夥計,等元夕之後,謀差事的人一多,自然就來了。”
急也急不來,偏趕上年關,甚麼事辦起來都是慢吞吞的,燕恪攏著灰鼠袖筒攲著車壁,只得闔上眼來。
及至鳳仙院一看,原來二進的一所宅院,裡頭皆是二層小樓,昌譽報上名諱,老鴇便將燕恪引入二院,踅至二樓一間房內。那鄭平熹正在桌上,起身迎來,口呼“宴三爺”,一面打發了兩個姑娘一堆孃姨丫鬟,一面邀燕恪落座。
作者有話說:今天有事,字數少了點,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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