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067 惡平熹逢惡殿暉,傻童兒求傻安……
時隔兩日, 那鄭平熹只在外頭打聽到宋蘭茉此人一些零碎訊息,外人只道她從前是蘇家大老爺蘇賦養的外宅,後來被大太太穆晚雲挑唆尊長將她趕出南京, 在嘉興過了二十來年。
嘉興離當年崔流螢被放的海鹽縣倒不遠, 流螢大有可能轉去那地方,只是她怎麼稀裡糊塗就成了蘇家的宋姨娘?平熹在家又疑心是不是看錯了。
可他與流螢相好了幾年, 如何會認錯?她的相貌似乎就沒變過, 還似當初光潤玉顏,身段也如當年嫵媚纖弱,只是頭上添了幾絲華髮, 比那時候更顯悽韻。
儘管那天碰見她時她強作鎮靜, 但被他捕捉到她眼裡閃過些慌亂,從前流螢一慌,就喜歡把這隻手去握住那邊的胳膊,彷彿有意止住自己身子發抖, 這習慣也並沒有改。
存想間,只見他那表舅郭老爺子走來房中, 平熹忙將攏在袖中的手抽出,迎來簾下打拱唱喏。
郭老爺子只把眼斜睨他一回,鼻子裡一聲冷哼, 自拂袖踅去榻上坐了,“年關將至, 你預備如何過年吶?”
平熹又來跟前拱手, 謙遜一笑, “外甥聽憑舅舅吩咐。”
吩咐甚麼?這意思無非是說“全仰仗舅舅”!郭老爺子氣得兩眼不看他。
今年夏天平熹上南京來投奔,郭老爺子因知他從前在杭州也有幾千家底,只是做生意折了本, 想來不至於虧得一無所有,念及親戚情分,便留他在家住下來。誰知幾個月看下來,他居然還真是窮得捉襟見肘!
郭家雖開釀酒廠,家資豐厚,可做生意的人,便是一文錢也攥得出汗來,哪有常讓人吃白食的理?
叵耐親戚間又是迫不得已要照拂,郭老爺子心下尋思,既如此,不得叫他閒著,使喚他多跑跑腿也要合算些。何況他常去外頭跑一跑,說不定能碰上甚麼機遇,好叫他能自立起一份事業,早點離了他郭家。
便吭吭冷咳兩聲,吩咐道:“這些時酒場裡誰都忙得不可開交,有一批封壇用的紅綢布還在蘇家染坊裡無人去取,你在家橫豎也是閒著,不如替我跑一趟,取了送去酒場交給掌櫃。”
家裡放著那麼些下人不派,卻拿他當下人使喚,平熹心裡怨怪,面上卻不顯,一味打拱應承下來。出門來便想,正好借這時機,往蘇家染坊裡再探探那宋姨娘的訊息。
於是這般,一路走到蘇家染坊來,迎面卻在前堂碰到蘇殿暉,正背身在那裡與幾個管事交代事宜。
這位暉二爺那日在蘇家席上他是見過的,年紀輕輕本事卻不小,偌大個染坊叫他經營得蒸蒸日上,還強過他爹蘇二老爺。這樣年輕有為的人,多親近親近總不是壞事。
如此一想,他便上前作揖唱喏,“暉二爺生意興隆。”
殿暉回過頭來,一看是他,嘴角掛起一抹微笑,也打拱還禮,“原來是鄭秀才啊。”
甚麼秀才舉人,殿暉素日連當官的都不大放在眼裡,前兩日家中宴席也根本沒留意到他。
要說留意他,還是酒過多巡,出了墨雲軒散酒氣,遠遠在園子裡望見這鄭平熹竟碰上了蘭茉,二人錯身而過後,這鄭平熹還頻頻回首去瞧蘭茉,回席後他連神色都有些變了,在席上低首不語,一副滿懷心事的多情模樣。
殿暉只當他是念蘭茉美色,想不留意他也難。次日特地打聽過,這鄭平熹是原是紹興人,中過秀才,死了妻女,後在杭州做過幾年教書先生,突然間發了財,改行做生意,卻折了本錢,這才到南京來投奔郭家。
窮酸先生不好好做他的窮酸先生,偏要跟著到他蘇家來赴宴,赴宴就赴宴,偏來轉他姨母的念頭。他倒要看看,此人色膽到底有多大。
於是一面命夥計將郭家的紅綢布預備好,一面請平熹往二院後堂中坐了,管待茶果。
甫落座,果不其然,這鄭平熹便打問起他那位三弟蘇宴章來,有意無意間又攀問到宴章親孃,“那位宋姨娘,聽說從前不在南京?是今年剛從嘉興接回來的?”
殿暉一雙眼不冷不熱地將他凝著,點頭笑一笑,“不錯,她二十多年前曾居南京,後來與家裡鬧了些不和,搬去了嘉興,今年初才回來。”
平熹見他年輕隨和,有問即答,便順著問下去,“這位宋姨娘,可曾在杭州居住過?”
“杭州?”殿暉見他不知收斂還只管問,心下早把他厭惡個半死,面上卻仍笑,“有這回事,年少時候的事,和我生母姊妹二人在杭州學過兩年藝。”
那就對了,平熹因想,流螢從前也在杭州跟著師傅學藝,杭州娼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姿色的女人說不定彼此都認得,也許流螢是年少學藝時結識的宋家姐妹,後來從海鹽縣出來,就去嘉興投奔舊日相識的宋蘭茉。
只是不知甚麼緣故,她卻頂替了那真的宋蘭茉來到蘇家。
他思及這可能,一激動,就忘了分寸,“那這宋姨娘和宴三爺素日關係怎麼樣?”
這一問,卻問得殿暉由厭轉疑,無端端的,為何打問人家母子關係?
他一隻手在桌上把弄著茶碗蓋子,一面瞧科些不對頭來。卻把翹著的腿放下,笑著端起茶來呷,“三弟是姨母一手帶大的,母子間自然十分親厚。鄭秀才怎麼問起這些話來了?難道你從前認得我姨母三弟?”
“不認識,不認識——”平熹給他一問,回過神來,笑著擺手,“只是隨便問問。”
說話間夥計進來回話,說郭家二十匹紅綢都裝上車了,平熹便起身告辭。殿暉親送了他到堂前,直望著他走遠了,方命夥計去尋他的心腹小廝五福和六順來。
五福六順兩個一進內堂,就聽殿暉吩咐,“開酒場的郭老爺子府上現住著個窮酸秀才親戚,叫鄭平熹,你們兩個設法去打聽打聽,看看這鄭平熹在南京有沒有甚麼老朋友知道他從前的事,摸清他的底細經歷,越細緻越好。”
兩個面面相覷片刻,那五福上前打拱,“二爺怎麼想著打聽這麼個不相干的人?”
“叫你們打聽就打聽,問這麼多做甚麼?”殿暉斜他一眼,便撐著椅子扶手慵懶地起身。
那六順忙取來衣屏上的紫貂皮斗篷替他披上,又忙去外頭牽來馬。轉過三四條街巷,見飄起雪花來,那街前有家專營皮毛料子的閎崇店鋪,掌櫃的正於門前送客,遠遠一見殿暉騎在馬上,忙不疊跑來迎,邀他進店小坐,稍避風雪。
殿暉因想著蘭茉是頭回在家過冬,衣裳雖裁做齊全了,卻還少些禦寒的帽子。今年雪又來得早,織造坊中的裁縫師傅這時候都是趕著做那些官爵貴人的衣帽,只怕趕不及做她的,正有心要替她買現成的暖袖帽子,便下馬來,跟著這掌櫃進了店。
只聽這掌櫃道:“巧得很,貴家宴三爺也在後堂給三奶奶和姨娘挑揀東西呢,二爺也進去裡頭坐會?”
踅去內堂,果然燕恪端坐在裡頭,烤著炭盆,一面吃茶,一面看夥計捧來的各式女人戴的帽子暖手筒。殿暉雖素日常惱他做親兒子的,待蘭茉不夠親近孝順,這會驀地見他孝順起來,卻又嫌他多事。
又聽那夥計正說甚麼“與姨娘的年紀合宜”這話,他便冷笑一聲跨進屋,“你這夥計合該打嘴,你認得幾個姨娘,就敢胡亂在這裡薦東西。我看那顏色老氣橫秋,怕是給你家裡老婆戴還襯些!”
掌櫃一聽這話,忙罵那夥計胡說八道,夥計不敢吭聲,掌櫃的又喝一聲,“把店裡現成的東西都取來,用盤子託著來給兩位爺過目,可別用你那髒手碰!”
那夥計忙埋頭出去,燕恪略起身迎殿暉在旁邊椅上坐下,“竟在這裡碰見暉二哥,真是巧。”
殿暉笑道:“我看不是巧,是難得,三弟不去籌備錢號的事,卻有空在街上閒逛。”
燕恪一樣漫笑,“暉二哥不也是這裡晃著麼?”
兩個人相互瞥一眼,相繼沉默一會,那掌櫃見夥計半日取不來東西,早往前頭去了。這客堂上沒了旁人,殿暉見他仍沒別話可說,便先開誠佈公地談論起他們一行廬州回來的路上碰見的那個劫了空銀的人。
“三弟想必已聽姨母說起過,那人叫楊岐,原是廣州府的官軍——”
“他不過劫去幾個空箱子並一輛車,並不值甚麼錢,做生意的人,當大度自大度。還請暉二哥見諒,我無意在此事上多作計較。”
那頭一語未完,燕恪已出聲截斷。
殿暉見他擺明了是不欲多與蘇觀作對的態度,心裡不免窩火急躁。如今染坊雖交由他全權經管,可不過是白賣力,所賺淨利,仍是老太爺得七成,蘇觀許多彩分去兩成,落在他手裡,還只一成而已。
興許日後蘇觀再出甚麼岔子,老太爺開恩,也能像大房一樣,改一改分利的舊例。
縱然急躁,卻不好多說甚麼,免得叫這三弟以為他蘇殿暉是非要借他人之力才能對付得了蘇觀。不過以他爹蘇觀的性子,不必多挑唆,自會惹事生非,他只得耐性等著隔岸觀火。
他只管翹起腿來,等那掌櫃領著三個夥計捧了好些毛皮帽來,先揀了兩頂差不多大小的狐皮臥兔,回首朝燕恪笑笑,“你給弟妹選吧,姨母的我選定了。”
燕恪心有所思,沒和他爭,只給童碧選了一頂紫貂皮風帽,一對暖手筒,便同他一齊打道回府。
回房見童碧還沒回來,兩個人說好的,路四在賃房牙紀那裡打探來的幾處地址,二人分頭去尋,連轉了兩日,燕恪尋去的住址都對不上人,眼下下雪了還不見她回來,想是叫她給找準了。
還真叫他猜中了,童碧剛走到一條名銀光巷的長巷裡來,走去第三戶人家一敲門,見開門的果然面熟,正是先前和安水一齊在林中埋伏她的那個張睿,便知這回找對了。
這張睿一見是她,便放她進院,扭頭朝正屋裡喊:“小水哥!你相好的找來了!”
喊得童碧臉紅耳熱,忙道:“不是相好的!”
不想安水剛踅出門來,一聽這話,又掉身打簾子往屋裡去。
童碧忙追進屋來,一看這屋子倒還算乾淨敞亮,中間是堂屋,左右兩邊各有臥房,傢俱也置辦得齊全,儼然是在要在此處長住的樣子。
她心裡一高興,就不由得喜孜孜笑出來,面前長案上正有個香爐,嫋嫋白煙,燻得她活像個剛成精的狐貍,正在佛前拜謝,一副樂得找不到北的模樣。
安水在旁邊椅上坐著,想笑卻繃著臉,懶懶淡淡的口氣,“既不是相好,孤男寡女的,你來找我做甚麼?”
“甚麼孤男寡女,你家裡不是還有他們麼?”童碧行兩步立在桌前,腰一歪,半邊屁股靠住桌沿,“你們兄弟幾個住在這裡啊?”
安水斜上眼,“加我三個,怎麼了?你還嫌男人少?”
他也學得刻薄起來了,童碧暗翻白眼,“你們兄弟不是統共五個麼?還有兩個人呢?”
“鳳奎和李歌?”他把一隻腳提來踩在沿上,向椅背上斜靠著,“人各有志,我們拆夥了,他兩個另謀前程去了。我與張睿王端暫留在南京,預備做幾票大買賣,再投別處去。”
童碧一聽他還要投別處,忙問:“南京有甚麼不好啊?順德的官文又沒通到這裡,一時又沒官府查你們,還跑甚麼?”
“官府早晚是要來的,再說我在荒郊野嶺混慣了,在這類繁華都城中,住不慣。在順德的時候我們有個弟兄,眼下又在西安府佔住了一座山頭,結了一百來人在那裡打家劫舍,我們早則明年夏天,晚則秋天就往那裡投去。”
說著一斜眼,見她一臉不高興,他反高興得微笑,“怎麼,你捨不得我?你不是和那蘇宴章做起真夫妻來了麼?你悔婚在先,難道還不許我往別處另討老婆?”
童碧心裡不要臉地想,雖說她與別人結了夫妻,難道他就不能痴心不改?男人對待男女之情真是太懂得適可而止了,直教人感到人走茶涼,世事悲哀!
嘴上自然是不敢說出來。只嘻嘻一笑,“別說那些不要緊的話了,我今日來是有樁大事要和你商議。”
這便坐到那頭,欠身在桌上,這般那般,將蘭茉與那鄭平熹的前仇舊怨都備細道明。
聽得安水臉上神色不定,心裡鶻突不已,原來這蘇家除了她一個假三奶奶,竟還有個假姨娘,這假姨娘還是那蘇宴章的親孃,真是無巧不成書——還有蹊蹺!
他雙眼倏地大睜,“這娘既是假的,蘇宴章為何不追究?難道他連他自己親孃也不認識!”
童碧端回身去,咬著下嘴皮子訕訕一笑,“我還沒同你說吧?其實,其實宴章也是假的。”
話音甫落,只見那張睿王端兩個當即從簾外摔進來,齜牙咧嘴撲跌在地上。
原來男人也愛聽牆根,童碧朝他二人乜了兩眼。
誰知那王端爬起來,徑去右面房內取了把刀出來,退了刀鞘便同安水道:“水哥,既然這蘇宴章是假的,想是宰了他蘇家也不會狠作計較,他一死,正好,就讓童碧姑娘改嫁給你!”
惹得童碧精神一震,一抬腿踢飛他的刀,伸手接來,直架在王端脖子上,“要宰他,得先問過我!”
那張睿在後頭搖頭笑了,“小水哥,瞧瞧,這就是女人,見異思遷,水性楊花的女人!虧你這兩日還在這裡唸叨人家,人家心裡卻只惦記別的男人。”
安水早是臉色鐵青,朝二人擺擺手,示意二人站到一旁,轉過臉問童碧:“他不是蘇宴章,那是哪座廟裡的神仙?”
童碧見王端走開了,便將刀扔去還他,復坐回椅上,“我說了,你們可不許對外走漏半個字,五胖,不然連我也要吃官司的!”
直逼著安水三人把八輩祖宗拉出來賭咒發誓好幾遍,方將燕恪的身份前事說了。
聽得安水愈發火冒三丈,敢情這燕恪不過是個牢營裡刑滿釋放的囚犯,虧他那日還想,既然事已至此,就放童碧跟著蘇宴章去也好,不論怎麼說,在蘇家過的是錦衣玉食吃用不盡的日子,總比跟著他風餐露宿,到處流竄強上許多。
可萬沒想到,原來連那蘇宴章的一切也是巧取奸奪而得!
他拍案起身,“童兒!不必說了!理他那些鳥閒事,你回去收拾細軟,跟我走,咱們現就動身往西安府去!既然他也是個假貨,如何敢告發你?你只把心放到肚子裡,他敢有二話,看我不將他劈作三段!”
童碧只斜瞟他兩眼,兀自在椅上不動彈。
那張睿又來笑,“小水哥,人家捨不得呢。”
慪得她跳將起來,“你不要在這裡挑撥離間!”扭臉便對安水殷勤地笑起來,“五胖,我既已和他做了夫妻,自然是要不離不棄的,我要是隨隨便便就跟你走了,那不是真成了個沒良心不守婦道的女人了?”
張睿又笑,“咱們水哥連正道都不守,還在乎你守不守婦道麼?”
童碧暗一咬牙,抬腳一勾他腿彎,將他勾來跪在地上,“再多嘴,仔細我割你舌頭!”
轉頭又與安水說和,“他雖是假的蘇宴章,可他的聰明才智都是真的呀,他還考中過進士呢,五胖,你就當成全我,你要是不答應,我就只好自己動手,到時候留下甚麼蛛絲馬跡,給官府查到我頭上,那麼好,我又得坐監去了。坐監還是輕的,殺人償命,肯定還要砍我腦袋。真落得這下場,你就把我的腦袋提到我爹孃墳前,和他們說,他們女兒我殺的是個奸惡小人,不算造孽,那我們一家三口,也算團聚了——”
喋喋不休直把安水腦袋說得嗡嗡作響,一看她神情,裝可憐扮柔弱,簡直矯揉造作。可明知是假裝,也把他戳得心軟,賭氣坐回椅上,“多少錢?”
童碧還在桌前自說自話,聽他問,矇頭蒙腦掉過身來,“甚麼多少錢?”
“這宗買賣,給我多少銀子?”
“你還要收錢啊?”
安水氣笑了,冷剔眉目,“你真是嫁商從奸,竟算計到我頭上來了。若只為周全你,我不收錢也罷了。可此事卻是為周全那老妖婆與那老陰賊,我不單要收錢,還得收筆大的!你回去告訴那燕賊,想和我做買賣,拿出誠意來,叫他自己來和我談!”
那張睿又搭腔道:“對嘛,交情歸交情,買賣歸買賣,別說你這舊相好,就是新相好也得給錢。”
童碧狠閉兩眼,屏息凝氣,最終忍無可忍,還是攥起手來照他面上打了一拳。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