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063 冬閨內煙籠紅燭,冷窗後風拂幽……
聽這聲音就回蕩在臥房裡, 童碧大嚇一跳。虧得前頭還有面屏風擋著。但那六折屏風間有細細罅隙,眼睛湊近了瞧也能瞧個清楚。
她沒敢站起來,忙伸長胳膊扯了件衣衫來蓋在水面上, 掩在胸前, 一面吼道:“你進來做甚麼!”
中氣十足,震得四周幾盞銀釭也顫了顫。
燕恪卻沒湊在那罅隙中看她, 只在屏風前散淡地一笑, “不是你在叫我麼?”
“你在外頭答應就好了嚜!”
“我答應了,你沒聽見。”他腳步慢慢在屏風前徘徊,故意走出些聲音, 腳步一響, 她那頭就跟著響起水聲,嘩嘩嘩的,顯得慌張。
他想她此刻必是“水光珠點點,發亂綠鬆鬆①。”忽然畫興大起, 又踅往外頭去了。
聽見他出去的腳步聲,童碧總算鬆了神經, 便靠去桶壁上,將打溼的手帕扯開來蓋在面上,兩臂搭住桶沿, 闔眼哼起野調來。聽敏知說這法子能使水汽浸透面板,明早起來必是滑嫩有加。
俗話說女為悅己者容, 她如今也有幾個愛慕她的男人, 可不得好生保養保養, 免得叫人瞧笑話。
一時又聽見腳步聲進來,她倏又警惕起來,拿了臉上的帕子抻坐起來, “你又進來做甚麼!”
只聽燕恪像在榻上坐下了,一副散散淡淡的口氣,“你放心,我不看你,我若偷看了你,你只管把我兩隻眼睛剜去。外頭有些涼,裡頭暖和,我進來坐會。”
已是寒月下旬,按理是有些冷,只是從前老太太在世時立下的規矩,進十一月裡才許生炭,各屋也有自費私財生炭的,但他們今日剛回來,還不及吩咐下人。
童碧打量他向來是言出必行之人,既然立下重誓,再趕他出去倒顯得自己小題大做,因而沒再吭氣,隨他在屋裡坐了。
卻聽見鋪紙筆的聲音,她湊近從屏風縫裡看,他側身坐著,正俯在炕桌上寫些甚麼。
到底是讀書人啊,這時候竟能心平氣和在那裡寫文章。轉頭又想,難道是她這誘.惑不夠大?她胸前浮圍著那件銀輝紗衫,仍隱隱可見一對她肉不多的胸.脯,也是,向來要饞都是饞大魚大肉,誰饞她這點肉星子?
她狠癟一癟嘴,有些訕訕地將腳蹬前頭桶壁,一浮便浮回後頭靠著。
燕恪聽見水嘩地一聲,嘴上掛起點笑意來,他畫到她的胳膊來了,和前人所畫的細條條卻珠圓玉潤的手臂不一樣,她的手臂上雖也有些肉,卻不多,也不似男人那般突出的肌骨。
時下盛行溜肩膀,荏弱無骨才顯出女人嫋嫋的風情。她的肩卻是直而薄,他記得手掌撫過的時候,像在撫厚肉葉子,兩片肉葉子朝前扣著,盛著兩汪溫熱的水一樣的肉,他是渴久了的人。
他覺得血裡焦躁,竄著要找個地方迸出些似的。自己也奇怪,從前在牢營關了五年,少見女人,旁的囚犯提起女人來都是滿口汙.言.穢.語,往往常帶著些下三濫的動作。
也有混得好的犯人託差官偶然帶個娼人進來,分派去獨一間監房裡幹事。雖然看不見,卻聽得見,十來間監房跟著那聲音像炸了鍋,那些汙穢的笑嚷聲簡直能掀了天。
後來他也混好了,獨佔了小小一間土牆隔斷的牢房,差官同他吃酒時趁便問他:“可要替你找個女人來?放心,不多收你銀子。”
他倒認真想了一回,不過仍笑著搖首。
那差官反手拍他肩膀,笑得賊眉鼠眼,“我曉得你清高,覺得那些女人辱沒了你。這就是你不懂了,還就得那種女人才有意思,好人家的姑娘才叫沒滋味。”
他不以為意,有沒有女人也沒所謂,顏懷興笑他是還沒經過女人,等經過了,和那些人沒甚麼兩樣。當時他嗤之以鼻,如今看來,男人在財權色上,不論甚麼莽漢書生或窮酸富貴,根本沒多大差別。到這時候,就是獸畜,被最原始的慾念支配驅使。
忽然耳邊響起個聲音,“你在寫甚麼?”
屋裡有個男人,童碧還是洗得不安生,又覺得怪怪的,所以早早起來了。穿著身銅綠對襟短衫,底下是一樣顏色的裙,彎腰往那紙上一湊,眼虛睨須臾,瞬間睜得老大。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紙上哪裡是甚麼詩文,原來是在畫個騎在馬上的女人,臂膀上挽著一片半透的菸灰長衫,哪裡都掩著,卻又都看得清!
她歪著大眼睛對著他半張臉,居然驚恐得忘了提調門,“你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啦?”
燕恪一笑歪去窗下,一條膝蓋支在榻上,厚顏無恥地把那大作提起來,“你看這人眼不眼熟。”
童碧又忙看畫,見那女人頭髮半散,水波紋似的有些捲曲,腿上有顆嫣紅的痣,都這樣子了,偏偏又畫了鬆垮垮的羅襪套在腳上,腳踩在馬鐙裡。
其實童碧那顆痣很小,並不大顯眼,但記得他那天晚上手總在那塊地方磨蹭,此刻又刻意給他點得大了點。
她臉上霍地滾燙,扯下那畫撕個稀巴爛,又狠跺那些碎紙片,“賊狗!你敢辱我!”
他卻仰在那牆根裡開懷大笑,少見他如此大笑,一副放.蕩.相!
童碧一惱,伸出手來要摑他,卻給他捉住那腕子,一把拽進懷裡來,吞嚥了兩下,才定住神,“我怎麼辱你了?你一字一句,說來聽聽。”
她可說不出口!童碧一顆心砰砰砰亂跳不定,掙扎而起,那隻手“啪”一聲摑他另一邊臉上,“我沒你這麼不要臉!”
一巴掌打得他鬆開了那隻手,卻從他眼底迸出點古怪的光芒,“我畫的是誰你知道麼你就打我?”
童碧板住臉叉起腰來,“不是我麼!”
“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他笑乜開眼,拾起榻上飄落的一片碎紙,目光有些痴迷地盯著那條搭在馬旁的小腿,“我雖喜歡你,可男人心裡可以喜歡很多女人。”他把那紙片彈一彈,“兩碼事,這是我夢裡的神女。”
“就是我!還想抵賴!”
“你怎麼證明是你?”他雙眼帶著笑滑去她那裙子上,“除非你讓我看看有沒有一顆痣。”
童碧當即又甩來一巴掌,“不要臉!”
他握住她那條胳膊將她往前拽,“男人都是不要臉,你不知道?你要打就打吧,只要不把我打死,我還是一樣,改不了。”
她站在榻前,給他拉得欠了身,幾番要跌在榻上,卻都穩住了往外掙。她有一身的力氣,要掙怎會掙不脫?燕恪知道她並不是一味不情願,他愈發往裡扯她,想到從前牢營裡有人說,女人開始都不情願,一兩回便扭扭捏捏,再過幾回,反要來纏了。
如此看來,女人也都差不多。她眼下不就是在扭捏?
他猛地朝懷中拽她一把,童碧往前一跌,那隻手本能地一撐,不偏不倚,正撐在那不是地方的地方!只聽他喉嚨裡沉沉地滾了一聲,她也像手被燙了似的趕忙抬開手。
“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童碧既尷尬又慌張,更覺得心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眼珠子一通亂轉,“你你你你,你不會以為我是欲擒故縱吧?”
可千萬別這麼想,要不然她一世英名便在他心裡毀於一旦!
死活拉她不下,燕恪便雙腳一落地,推她掉個身,徑從背後將她抵在炕桌前便掀起她的裙,“不是欲擒故縱又是甚麼?要不然你打死我,打死我我就信你是真要抵抗。”
要扯她的袴子,偏那袴帶在前頭系得死緊,他正煩恨,正好童碧掙扎著直起身,朝後頭偏著臉得意地一笑,“想不到吧,我打的死扣,專防你這個霪賊!”
他又將她撳去桌上,掙扎中她的手磕到炕桌角,喊了聲,他一聽這聲音更覺身不由己,把她兩手抓在炕桌上,俯在她背後湊在她耳邊央求,又帶著點命令的意味,“童兒聽話,快把帶子扯開!”
童碧一番苦掙,總算翻了個身,卻沒能逃開他的圍困,腰朝炕桌上仰著。知道罵不開他,也打不退他,她簡直全沒辦法,“你再不讓我要殺人了!”
“不用你殺,我自願把命給你,我甚麼都給你,你快聽話!”他箍住她,湊來親她,她偏著臉躲,他就啄在她臉上,追著她不放。
幾處燭火明明還跳動著,童碧卻覺得像是熄滅了,更覺得一副身骨不著天不著地,在天昏地暗中懸懸的,兩手似有力無力地在他胸懷裡推擋。
燕恪實在哄不住她了,只好撥開衣襬,掣下自己袴子往她裙.間亂衝撞,攢著眉仰著臉,又匆匆忙忙攬過她的脖子來相就自己的嘴巴。
一張穩固的雕花寶榻給他撞得亂響,他吐出的熱氣忽左忽右,把她包圍著,烘得她頭腦大亂,整個覺得耳鳴。她兩.腿直直地.繃著,也死死.並.著,還架不住他往當中挑撞。為躲避他的嘴,她只得低著脖子,慌亂中又瞥到那猙獰的顏色深沉的東西。
“你看甚麼?”燕恪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嗯?你喜歡看,”他追在她唇邊,滑了抹笑出來,“是不是喜歡看?”
童碧本想說“鬼才喜歡”,但給他逼得說不出話來,仰著脖子到處躲。
根本躲不開,他比她高上許多,骨架也大過她許多。最是這時候,他才覺得她是關在他懷抱中的鳥。不然他也有點不放心,尤其是下晌全安水走,他冷眼看著,她眼中似乎很有些不捨,險些隨人飛走了。
他將她箍得更緊了些,兩手卻把住炕桌兩邊,童碧覺得這榻與這炕桌咣咣響得很厲害了,沒一陣聽他在她耳邊沉重地嘆一聲,亂糟糟的世界終於漸漸消停下來。
恍惚聽見有人敲院門,那聲音像是打碎這迷濛世界,她腔子裡這顆慌亂的心陡然一震,總算跳得如常了些。
這都甚麼時候了,還有人來?童碧慌忙整拂衣衫,掉身爬去榻上,將窗屜子撐開半塊,見東廂那間屋裡開了門,小樓出來了,擎著燈繞廊去院門前,“是誰呀?”
外頭道:“是我,杏兒,三太太打發我送夜宵來給三爺三奶奶吃。”
陳茜兒這時候叫人送夜宵?一定是黃鼠狼給雞拜年!童碧扭頭看燕恪,見他在炕桌前低著脖子在栓袴帶,氣尚不平,一腦門寫滿焦煩,儼然是恨這杏兒偏這時候來礙事。
她卻暗幸,險吶,虧得杏兒來了,上回就稀裡糊塗著了他的道,這回也差點沒抵抗得住,還虧她有先見之明,將袴子打了個死結,這裡裡外外的袴子裙子替她抵抗住了。
此刻想來,一開始到底是為防他,還是防自己?
她震震神思,不去想了。杏兒沒進院來,只把個三層的小提籃盒交給小樓,小樓閂了院門,提著過正房來。不等她敲門,童碧已跑去外間開門。
小樓看她臉上嫣紅,吐出的氣似那熱煙一般,就沒進去,只把提籃盒遞給她,“是三太太打發人送來的。”
她朝罩屏裡一瞥,見燕恪打簾子從臥房出來了,便問:“三爺還洗不洗?熱水都是預備好的。”
“好。”燕恪在暖閣裡隨便應了聲。
不知怎的,那聲音懶靡靡的,有些剛睡醒的樣子,卻多了種潮氣,聽得小樓耳根子一紅,把童碧朝裡一推,闔上門去尋粗使婆子去了。
童碧提著提籃盒,一時進不是退不是,簡直有些怕了他。他卻從暖閣裡踅出來,打量著打量著,眼睛望在她裙子笑了。童碧擰開提籃盒一瞧,裙子上白白的髒了一塊,心下恨不得把裙子掣下來丟在他腦袋上。
他妄圖貼過來親.她,“過兩天我賠你條新的。”
“誰要你賠?不稀罕!禽獸。”她一把推開,抬手指一指他,把提籃盒擱在圓案上往臥房裡換衣裳,“再進來我真會把你的腿打斷,你別以為我是說笑!”
其實心慌意亂,心底裡根本沒大多氣勢,所以在裡頭提心吊膽。這回他倒老實,沒冒然進屋。她換了衣裳出來,見他在榻上歪坐著,臉上浮著片自得笑意,彷彿還在細細回味才剛臥房裡的細枝末節。
回味起來還是有不少遺憾,正要與童碧搭話,恰好小樓叫上兩個婆子擔了熱水進來換浴桶裡的水,便止住口沒說,目光靡靡然地有意無意地掃在童碧新換的寢衣上頭。
因見那食盒擺在圓案上還沒開啟,小樓便自來揭蓋子,“奶奶怎麼不看看是甚麼?”
童碧哪敢吃陳茜兒送來的東西?坐在上頭椅上癟嘴,眼睛卻越去榻上剜燕恪一眼,低聲道:“萬一有毒呢?”
燕恪在榻上笑道,嗓音仍顯得慵懶,“誰敢這麼明目張膽下毒?”
童碧頗不肯信他說話,但架不住他說得話總有道理,有些放心下來,伸著脖子瞧小樓揭了蓋子。最上頭層是一盤豬肉燒麥,還熱騰騰地冒著氣。端開又瞧第二層,是一碗幹筍炒五香豆腐乾,一樣還熱著。看得童碧有犯了饞,晚飯大魚大肉,她吃得有些膩著了。
底下就該是清粥了吧,童碧與燕恪各自從對過走來案前。不想第二層一端開,竟露出烏漆嘛黑幾隻大老鼠!
“啊!”小樓驚叫一聲。手裡那層食盒跌在地上。
童碧卻提著只老鼠尾巴擰起來,“南京有吃耗子的習俗麼?”
燕恪雖沒見這幾隻老鼠動彈,卻仍不放心,一把打掉她的手,將她拉來懷裡,“小心咬你!”
“是死耗子。”童碧仰頭看他的下頜,“你沒見一隻都不動的?”
才剛小樓那一嗓子,直將敏知與梅兒也喚了過來,連屋裡灌水的兩個粗使婆子也跑出來,大家一瞧桌上有堆死老鼠,一個個都嚇得直叫喚,沒見過這麼大的耗子,蜷成一團也比尋常耗子大,擺在那髹紅食盒裡,看著又怕人又怪異。
“小河店的老鼠,個個都那麼肥碩——”陳茜兒笑嘆道,嘆完便咳嗽起來。
她自從小河店回來,就真有些病了,常咳嗽,多半是被小河店的寒風給吹的。本來是面色淹淡,可想想童碧受驚嚇的模樣,此刻驀地振奮起一片精神,帶著笑從床上撐坐起來。
銀兒忙上前替她壘枕頭,她靠在床頭,歪眼瞅著杏兒,“她嚇傻了吧?”
杏兒卻搖搖頭,“我沒進去,是小樓接了送去的,他們院門關得早,好像已經快歇下了。”
二更天還不到,他們就要睡?
茜兒眼睛往上慢慢一浮,想起在小河店的時候夜夜難熬,總是這裡竄出只老鼠,那裡爬出只臭蟲,睡著了也還提心吊膽。倒也怪,那些日子她竟甚少想念文甫,心念童碧的時候比念文甫要多得多。
偏偏羅媽媽兩口找去的殺手殺她不死,還退了這邊的定錢推了這邊的生意。越是如此,她心裡越是擰著一股勁。她自幼就是個執拗的人,要的東西,要辦的事,從來沒有得不到辦不成的。
銀兒趁她坐起來,將晾溫的一碗藥來喂她,她艱難地嚥了一口,又望杏兒,“聽說老太爺今日直贊她?還說下要賞她?”
杏兒雙手扣在腹前點頭,“好像是要把從前老太太的一箱衣裳給她,那些衣裳顏色重,老太爺說家裡的人都穿不出色,想她必定能穿出色,明日找出來就命人抬去黛夢館。”
連老頭子都偏了心!茜兒注目滿是幽怨,從前老太爺只疼她,妯娌間有甚麼口角,也只教訓穆晚雲與許多彩,對她總是輕言細語。她在家就受寵,嫁來蘇家,也一向受長輩們的稱讚疼愛,原以為能做一世大小姐,沒想到如今卻受了這些腌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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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元稹》會真詩三十韻《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