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055 蘇三假陷震天坡,姜女情墜溫柔……
這嘍囉只管催促四人抬著箱子隨其上山, 安水卻也做了幾年強盜,沒見過這般賊人,來人送贖金, 先不查驗銀子, 卻急著往山寨裡領人。況且尋常都是帶著肉票來接應,當下查驗清楚便是銀貨兩訖, 何必還要費事把人引上山?
他捱到燕恪童碧身後, 悄聲提醒,“小心有詐。”
童碧一聽,也疑起來, 便問這嘍囉, “你們為何不把人質帶下來?還要我們上去做甚麼?”
嘍囉冷笑一聲,“你以為你們是來做客的,還要主家下山來夾道相迎不成?少囉嗦!還不快抬上箱子,隨我上去, 你們驗人,我們也得驗驗銀子。”
這時秋兒也來哭道:“姑娘身上受了傷, 這會動彈不得,他們不肯抬姑娘下來,只得你們上去抬人。”
就算不肯抬, 拖也拖下來了,難道這夥強人還怕拖壞她不成?照升忖來, 眉頭一緊, 走來燕恪身前擋著, 打量這嘍囉,“回去告訴你們頭領,若要錢, 就把人帶下來交易。”
竟哄他們不動,虧得二頭領早有所料,由這路口起就打了重重埋伏。
這嘍囉提起刀來,猛地喝道:“敬酒不吃吃罰酒——拿住他們!”
一聲令下,只見四下裡草地彈動,忽地從那地底下跳將出七.八個人,又見林間不知哪裡冒出七.八個,這十幾個人手提腰刀,眼神兇狠,直朝四人圍殺過來。
安水見果然有埋伏,早把兩個箱子一翻,上下一調,只見箱子底下掛著四把腰刀,他將三把抽了,朝天上一擲,“接傢伙!”
一號令,童碧照升便跳在半空接了,童碧不等人說,落在地上抬手便一刀搠倒了跟前這嘍囉,那血濺出來,嚇得她一愣,扭頭問燕恪:“在這裡亂殺人,官府不會追究咱們甚麼過失吧?”
燕恪緊貼在她背後,“只管殺。”
正有一人迎面劈來,童碧抬腿一踹,將人踹翻後,沒猶豫,將刀朝前一擲,直栽在那人背後,她又兩步跳將過去,把刀從那人背上拔出,騰空一跳,又往前搠死一個。
又有兩個嘍囉朝燕恪左右夾攻而來,安水餘光分明瞥見,卻一撇嘴,裝不得空,只與身前三人假意力搏。幸被照升看見,雙腳一移,雙刀一揮,由燕恪左面穿到右面,須臾間,已將兩嘍囉殺倒在地。
一看童碧那頭又殺翻兩人,下剩七.八個嘍囉卻仍不退避,直將四人朝一塊大石前頭拼命死逼。燕恪匆忙間見那石頭底下的土似有翻新的跡象,握住童碧腕子道:“有陷阱!”
童碧得令,拉著他向旁一讓,讓到一棵大樹底下,只見照升避讓不及,已跌入那土坑裡,坑內早埋伏下兩個賊人,只等他一跌下來,便將兩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倒是安水慢了一步,聽見照升陷落的動靜,忙一個後翻翻過土坑。回頭一看,童碧燕恪二人腳下驀地升起一張大網,有兩個嘍囉正在樹後猛地拉網,二人不防,已被高高掛起。
這班賊人不知在此地還設了多少陷阱,勢有不妙,安水只得提著刀往那坡坳中跳翻而去,“等我設法回來救你們!”
童碧掛在高處望見他半瘸半拐卻跑得飛快,沒一會功夫已一道煙溜去老遠,心下不由得歎服感慨。五胖啊五胖,想當初你在順德被官軍圍剿,能突破重圍逃出生天真是幸得爹媽生給你那雙好腿,只是你這廝也忒沒義氣了!
忽覺臉上一涼,原來是燕恪正抬手在她臉上胡亂揉搓。搓得她心下又是一陣哀嚎,又來瞪他。這人也是個沒譜子,都甚麼時候了還只顧調戲女人!
燕恪把她一張臉搓得滿是泥灰,冷眼瞧她灰頭土臉,眼睛裡的風采也被黃土掩去了大半,仍有些不放心,朝掌心裡吐了口唾沫,又搓兩把,直將那黃土揉得她滿面泥漿。
一時幾個小嘍囉將他三人綁了,押上寨來,只聽那大頭領董成取笑,“這個甚麼蘇三奶奶也不過姿色平平,如何做得大戶人家的少奶奶?”
惹得眾嘍囉跟著哈哈大笑。
童碧急道:“狗眼看人低!姑奶奶也有些好顏色!”
她越急辯,強人越是不信,根本懶得吩咐打水替她淨臉,想必洗乾淨了也好不到哪裡去,便愈發嘲笑。
笑得童碧心裡直罵,你這群不識貨的雜碎!
那董成又著眼打量照升,“聽小的們說你武藝高強,蘇家果然是名城首富,竟有你這等好漢替他們家賣命。”
照升不則一言,只把臉抬著冷笑。
董成又看燕恪,“你就是南京蘇家的三少爺?富貴公子,果然非同一般。”
此刻燕恪心下方敢篤定,果然是葉家主僕三人為求自保賣了他們,因此這夥強賊才設這圈套賺他幾人上山,無非是要活捉了他與童碧,好向蘇家勒索銀子。
“看來幾位頭領早知我蘇家,不如就開門見山,你們想要多少錢?”
那二頭領陳元踱步上前,“不愧是大富之家出身,說起錢來這份爽快。我等兄弟所要也不多,十萬白銀,你蘇家肯定拿得出來。不過要勞你蘇三爺親筆修書一封,只等你家裡送了錢來,我們就放人,不知三爺肯與不肯?”
見燕恪含笑點頭,這陳元挑一挑眉,“答應得這麼痛快?”
“識時務者為俊傑,眼下我三人的性命都握在幾位頭領手裡,只要幾位頭領咳嗽一聲,我們只怕人頭難保,我還有得選麼。何況十萬銀子也算不得甚麼大數目,我蘇家還拿得出來。”
陳元當即朝他身後小嘍囉使個眼色,那小嘍囉便提刀割斷他背後繩索。那桌上,又有嘍囉備下紙筆,燕恪揉著手腕踅去桌上,這陳元念一句,他便照著寫一句,一字不多一字不少。陳元看了,命小嘍囉仍送去柳葉莊客店。
而後吩咐將三人押出去,走來門外,燕恪卻聽見裡頭有人笑道:“這就叫得來全不費工夫,趁著高興,明日擺酒設宴,大家樂呵樂呵,正好叫三弟與那個瞎眼婆娘入洞房!”
未幾被押入一間房內,童碧照升一看,這屋裡只有一扇小窗,外一層糊了油紙,裡頭一層卻豎著幾截鐵棍,兩扇門從外頭掛了把大鐵鎖,連天花也厚得似城牆,就是耗子也難竄得出去,怪不得大方地給他三人都鬆了綁。
童碧被打落了小帽,長髮披散著,燕恪一看便止不住憂心,那幫人看似好說話,可強盜到底是強盜。他頗覺放心不下,見桌上有盞油燈,便用油混了地上黃土,將她拉到身前來又塗抹一遍。
抹得童碧齜牙咧嘴,“怪道他們都說我醜呢!”
“醜一時可保一時平安。別亂動!我把你脖子也抹些。”燕恪說著,抓住童碧兩隻手,“脖子抬起來。”
童碧只好仰起脖子任他塗抹,禁不住想起葉澄雨那張臉,她那般絕色,又毫無抵抗之力,會不會已給那些強盜糟蹋了?
“欸——也不知道澄雨姑娘怎麼樣了。”
說得照升從門後回首,眼中難掩輕鄙之色,“三奶奶真是菩薩心腸,這會還記掛著那葉小姐,豈知咱們落到這裡來,還是承蒙你那位葉小姐的關照。”
怎麼聽著話裡有話?
她凝著燕恪,“對啊,這幫強賊怎麼知道咱們原是蘇家的人?”
燕恪將她塗成個蠟黃臉,活像個飽經風霜摧殘的寡婦,單瞧著就叫人覺得命苦,哪還動得了甚麼胃口?
他拍著手道:“照升不是已經告訴你了麼,一定是那葉澄雨為圖自保,把咱們的事抖摟了出來,這夥賊人便打起了咱們蘇家的主意。”
“那葉澄雨真是不厚道!”
甫罵完,童碧又覺得人家也不過是個弱女子,還瞎著眼睛,落到這賊窩裡來,多半是慌得沒了主意,才將他們給扯來做擋箭牌。
如今這葉澄雨也不知給他們關在哪裡,她走去扒著門縫看,這坡上錯落著好些屋舍,各處皆有嘍囉走動,不知怎樣才能殺將出去。
一扭頭,照升也在搖那窗上的鐵欄杆,“這鐵條是嵌在牆裡的,嵌得很深,實在沒辦法。”
童碧靈機一動,走到窗前來,“要不,我就說我渴了,朝他們要水喝要飯吃,趁他們開門的時節,龐大哥你就躲在門後,一掌將人打暈!咱們衝出去。”
只聽燕恪語氣淡淡,“你乾脆擬份選單,叫他們照著單子上,一樣菜不落地給你端來。”
說得也是,這是入了賊窩,不是進了酒樓,人家說不定連口水也不給喝。她想來不禁垂頭喪氣。
燕恪又道:“何況你們兩個都被繳了兵器,赤手空拳,又有陷阱,就算能衝出這間屋子,如何衝下山?”他回神坐在炕上,望著童碧拍拍身旁草墊,“先坐下來歇會。”
童碧眉上攢愁,嗔瞪過來,“誰還跟你似的坐得住啊?我現在急都要急死了,不知道敏知他們聽見咱們被擒,會不會來救。他們可千萬別來,一個個的都不會拳腳,來了不是送死嚜!”
聞言,照升淺淡一笑,“他們未必有三奶奶這股豪情壯志,輕易不會來送死的,肯定是接到強人送去的信,先忙著往家裡去討要銀子。”
甚麼“豪情壯志”,說白了,不就是怪她行事衝動,她姜童碧就是再傻,也不會聽不出這話是明褒暗貶。她暗瞟照升一眼,覺得他渾身帶刺,和燕恪說話一樣愛嘲諷人,她決定離他二人都遠一點!
於是走到牆下那凳上坐了,把眼暗睃著他二人,論尖酸刻薄,他們兩個倒似對親兄弟。
她在凳上乾坐須臾,身子漸漸委頓,經不住又一嘆,“也不知他們給不給咱們飯吃。”
燕恪笑了一笑,“就是不給吃的,也餓不上幾天。”
聽他話裡的意思,似乎篤信很快能脫身,照升便走去草鋪前,“三爺,你是不是有甚麼逃出去的法子?”
燕恪沒答話,只在心頭掐算昌譽路四二人的腳程,想必這會,他們已在含山縣城中尋著了該尋之人,該預備著從含山縣往回趕了。
真如他所料,昌譽路四二人按他吩咐,昨日晚飯前趕來含山縣,趁天色未黑,分頭尋人。昌譽打聽去往縣太爺府上,給該縣縣令唐大人呈看燕恪的路引,備細說了他們一行遇強賊一事。
那唐大人心知必是震天坡所為,素來就與這夥強賊私下勾連,往日倘有被劫後來報官之人,他不過一面敷衍著事主趕路要緊,一面派兩三個差役喬張做致追查一番,等事主去得遠了,此案便自然而然銷聲匿跡。
可眼下見手上路引,這回這個事主可不一般,不但是南京城的豪紳公子,還是個懸置待議的進士——震天坡那夥人也太大膽妄為了,劫這樣的人,豈不是引火燒身?
但要叫他們放人,那夥賊人也未必會乖乖聽衙門的話。難道真要同他們拼個你死我活?
這唐大人正暗自頭疼,卻聽昌譽拱手道:“大人,小的來時,我家三爺曾有言在先,他說大人任內若能剿了這夥強賊,就算不能高升,也可保任內平安。”
聽這話裡有些威脅之意,唐大人瞅他一眼,“你家三爺此刻還在柳葉莊?”
昌譽愁眉苦臉,“三爺今早去往震天坡交付贖金,我想,大概已被那夥賊人劫持了。三爺去之前就有所料,所以才派小的來求大人。”
唐大人緩緩坐回椅上,歪頭尋思,這夥賊人如今膽子越來越大,將來事情做大了,不免牽連出他。
便攢眉點頭,“救人自當要救,別說你家三爺是位掛吏,就算是平頭百姓遇見劫匪,衙門也該救。只是我們小縣中並無官軍,只有二十來個差役,你在這裡等兩天,我派人往太平府送信,從府裡借調一隊官軍過來,再去攻打震天坡如何?”
誰知昌譽臉上非但不見急迫,反而愈發從容,面帶微笑上前拱手,“大人不必麻煩了,我家三爺早有計策,可不費吹灰之力攻下震天坡。只是剿了這夥強盜,卻另有一樁發財的買賣要與大人商榷,這買賣恰與這震天坡有關,還望大人周全。”
“買賣?”這唐大人眉頭緊扣,橫眼睇他一陣,“你倒說說看是甚麼買賣?”
昌譽彎下身,附在耳旁悄說半晌,漸漸把這唐大人也說得兩眼一眯,微笑起來。
這頭只顧商議,那頭路四則在城中遍尋那名中帶“蘭”字的妓.女,打問無數,總算問準一人。此人名叫香蘭,乃縣內名.妓,約有二十七.八歲年紀。
原來這香蘭因迎來送往,便與震天坡一夥勾結在一處,專在城中打聽得來往富商身上所攜多少財物,多少人馬,探清來訊息便轉告強人,強人再定下人手,在路上埋伏著擄劫各路富商。所得財物,這香蘭也略分得一些。
當下路四攜了手帕尋到那香蘭家來,將帕子給香蘭一看,香蘭當即嚇得臉色一白,“你是甚麼人?”
路四呵呵一笑,“你且別管我是誰,我卻知道你是誰。你明在城內做娼,暗中卻與柳葉莊外一夥強盜勾勾搭搭,替他們在城中打探訊息,我說得可有錯?你這手絹是從那夥賊人身上得來的,這就是你暗通賊寇的罪證。”
當即這香蘭腦子一轉,一個軟身子挨來他身上,“唷唷這位小哥,有話好說嘛,做甚麼嚇唬人?你今日到底是想打個茶圍,還是想留宿,你明說來,我不收你錢就是了。”
路四隻將她一推,“既不打茶圍,也不睡覺,有件事要你辦,你若辦好了,得利無數,辦壞了,可別怪小爺我不客氣!”
這香蘭見他不是來趁機揩油的,倒正兒八經奇怪起來,“到底要我辦甚麼事啊?”
路四這般那般地詳說了,接著從香蘭家裡出來,往街上一家客店內與昌譽匯合。
次日一早,那唐大人將差役全派了來聽候昌譽調遣,一行人又往香蘭家來,一看香蘭小院中已預備下二十幾罈好酒,昌譽摸了包鉤吻粉,均撒在壇中,叫差役都裝上兩輛軺車,眾人都作酒肆夥計打扮,命香蘭引著,皆啟程往震天坡去。
又說自從前日安水敗逃,想起他王端張睿兩個兄弟,料他們大約是南京交還了那三太太的定錢,必還要往前來尋他。便先回柳葉莊客店告訴了眾人訊息,捱到拂曉時分,騎了匹快馬直往南京路上尋王端張睿兩個,若能尋見,三人再殺去震天坡。
誰知尚未跑到含山縣,卻在路上聽見人大喊“表少爺”。勒住馬一看,那坡下山路旁正停著兩輛軺車一夥人,像是哪家販酒的。
正疑惑,只見人堆裡跑出個人喊他,先瞧著眼熟,細看下來,才想起是蘇家兩個小廝,一個昌譽,一個路四。
於是當下,安水又與他們一夥折返震天坡。
湊巧這日震天坡上待要大排筵席,一為擄得蘇三爺與蘇三奶奶這一對價格高昂的肉票;二為成人之美,叫三頭領李鬥迎那瞎眼姑娘做壓寨夫人,早起便打發小嘍囉各去城中採買酒肉。
所以早就聽見外頭喧喧嚷嚷,歡聲雷動,這聲音雖未能將童碧吵醒,卻似聽見她不耐煩地哼了一聲。燕恪走來草鋪上檢視,見她月眉微鎖,似被這屋裡透進來的寒風所擾。
他自己身上的外衣早解來蓋在童碧身上,裡頭只剩兩件單薄中衣,不頂用,便朝對過牆下瞥一眼,漠然吩咐,“照升,把你的衣裳也脫來。”
照升倒沒說二話,起身解了送來,眼睛只在童碧那半邊臉上瞟一眼,就挪開了,復回牆根底下就地而坐。
燕恪將那衣裳蓋在童碧身上,也自踅回那凳上坐著,抬頭望著對過牆上那扇鐵窗出神。
牢營裡的監房也開著這樣一扇窗,每日只一兩束光斜落下來,像妖怪的眼睛,成日斜進監房來探照一會,彷彿只為看看屋子裡的人是不是還順從著,是死是活倒沒甚麼緊要。無論哪個時節,那兩束陽光都像是冷冰的。
但在採石場裡,又嫌那太陽太灼人,常曬得人滿身大汗,十萬毛孔裡有針扎似的疼。再筋疲力竭也不能慢下來,否則一鞭子皮開肉綻,又比那針刺的疼痛更厲害。
看來無論甚麼情形下,人都是喜歡盯著自己沒有的東西。他很清楚,正因自己沒了仁慈與熱忱,所以總喜歡盯著童碧看,所以她再如何魯莽,也不忍太過責怪她。
卻不知甚麼,童碧在草鋪上將兩眼一睜,鼻子狠抽一抽,翻身坐起來,朝那鐵窗歪手指去,向燕恪照升道:“他們今日要擺席,正燒大菜呢。”
燕恪禁不住一笑,又慢慢斂去大半笑意,兩條眉毛無奈地輕輕一抬,“怎麼,你還盼著他們邀你入席?就算邀了你,你敢吃麼?”
童碧一看旁邊撇著兩件衣裳,便把腿放下,將衣裳一人一件,丟還與他二人。
燕恪接了衣裳,卻朝她遞著,“你穿著,你的病才剛好。”
在這種時候,這種體貼照料,她卻不大喜歡,“我不要,我爹說了,在這世道上混,就算幫不了人,也不能拖累別人。”
照升一聽這話,太陽xue一跳,朝她望著,“你爹還說甚麼了?”
忽地想起來,照升還只當她爹是易老爹呢。她就沒敢多說,只一笑而過。
她雙手撐住鋪沿,扭頭向著鐵窗,髒兮兮的臉上浮起一份憧憬,“我從昨日餓到今天,這群土賊卻在外頭籌備酒宴!他們也真是不長腦子,綁了咱們來,連口飯也不給吃,要是將咱們餓死了,他們拿甚麼去換錢?!”
照升在對面牆根底下輕笑,“三奶奶,餓個一兩日是餓不死人的。”
童碧卻覺得肚皮裡似有個餓死鬼在嗑嗤嗑嗤啃她,實在受不了,便走來燕恪這頭,在那破桌子上倒水喝。
喝了半碗,斜下眼同燕恪抱怨,“總算他們還有點良心,曉得給咱們送水來。”
見她提起陶壺又要倒水,燕恪忙摁住她的手,“不要再喝了,只會越喝越餓。”
“不喝也餓,喝了好歹能抵一會。”
他實在沒辦法,從兩件中衣裡摸出個薄布包,裡頭是一個烙餅,他遞給她,“你吃了吧。”
童碧見他竟然變戲法似的變出個餅,眼睛望著那餅一亮,又亮亮地看著他的臉。
倒真叫她想起小時候她爹給她變戲法的情形,不論他變出來的東西,那東西后頭,永遠是他那張笑朗朗的臉,嘻出一顆虎牙,朝她擠眉弄眼。
她爹就是做出那些怪相也是好看。
此刻她忽然覺得,燕恪的笑容不再是從前單調的好看,那笑容裡似乎帶著一份離塵中的溫情,叫人唏噓感慨,也有些愁緒迷惘。
她把餅接來掰成三塊,還他一塊,“我娘說,無論走到哪裡,和身邊的人都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燕恪笑了,“你不是餓得受不住了麼?”
還有一塊她正走去那邊牆下給照升,回頭朝燕恪一笑,“此刻我也可以少吃一點。”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我每天都在爭取多更多更,但是好像有點力不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