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050 山坳處舊緣移情,破曉時新歡驚……
不多時上路, 童碧仍是與敏知坐在蘇家的馬車內,葉澄雨同她兩個丫鬟乘她葉家的馬車,不過兩輛馬車簷角上卻掛著刻“王”姓木牌。這一行二十來個人, 於掌櫃與葉家舅爺又像兩個沉穩老練的管家, 呼啦啦的陣仗,真糊了不少人的眼, 以為是哪裡的官眷出行。
因此貫太平府城西出, 行了大半日倒太平得很,連個混吃混喝的地痞流氓也沒撞見。
途中開銷,葉舅老爺只好暫借了燕恪的, 說到廬州後必定按利奉還。
燕恪客套推辭了兩句, 卻並過馬去吩咐丁青:“葉家這一路的開銷務必一筆一筆記個清清楚楚,到時候叫人拿了賬篇子去那葉舅老爺家,連本帶利收回。”
澄雨從未借過貸,一路上總有些不自在, 尤其還是問蘇家借,好像很怕那位宴三爺看低了她, 待童碧愈發像還賬似的殷勤,隔不多時就打發丫鬟往前頭馬車上跑去送點心,一樣點心硬是送了三四回。
那丫鬟秋兒跑煩了, 回來便在車內抱怨起來,“姑娘怕甚麼, 錢是借他們蘇家的, 自然會還, 何必這般巴結那位三奶奶?雖說她從前在那興水樓救過咱們,可該謝的咱們也早謝過了啊,又不欠他們甚麼。”
澄雨含笑搖頭, “救過我的命,哪有一句謝就了結恩情的?再說蘇家又不缺飯吃,那回三奶奶不過到咱們家吃過兩頓便飯,算甚麼謝?”
秋兒又嘟囔,“他們家二老爺不是和咱們老爺做生意,低價從咱們手裡進了批瓷器嚜,這還算不得謝禮?”
澄雨仍是搖頭,“聽說他們蘇家是各房管一宗生意,做瓷器生意是二老爺自己私底下在做,不入蘇家的公賬,三爺三奶奶又沾不上甚麼光,也不算。”
那秋兒還待要駁,另個丫鬟雁兒卻嗔她一眼,“你這還看不出來,咱們姑娘是想與三爺三奶奶交個朋友,借了他們的盤纏,怕人家看輕了咱們,以為咱們是那起跟著混吃混喝的。”
說著,朝上首座上摸一摸澄雨的手,“不過我看姑娘是多心了,咱們是一時遇到難處了嚜,又不是白賴他們,三爺三奶奶是開明豁達的人,不會多想的。”
秋兒噗嗤一聲笑起來,“那位易三奶奶真是性情豁達得很噢,還敢在三爺眼皮子底下偷——”
澄雨忙叱她,“不要胡說!”
昨日在客房外聽他們兩口子吵那兩句,似乎是那三奶奶在屋裡趁洗澡的工夫私會了甚麼人,可這種事,又不好去問人家,更不好亂議論,何況澄雨並不喜歡亂傳人家的閒話。
可有一點澄雨卻想不通,早上打那天星樓啟程的時候,聽他們夫妻說起話來又像沒甚麼嫌隙。
那位宴三爺,還是一如既往地體貼夫人,想必待她格外珍重,連這種事也能忍氣吞聲,也不知這位三奶奶到底有甚麼不得了的本事——
一念及此,又吩咐雁兒,“咱們不是裝了兩壺牛乳麼,你給前頭那車上送一壺去。”
雁兒便在車內取了個甜白釉抱月壺,下車走到前頭馬車旁,就著車窗遞給敏知,笑說兩句。
這才叫花小錢辦大事呢,敏知從馬車窗戶上接進抱月壺來,朝童碧無奈一笑,“你瞧,又來送牛乳,真是生意人的天性,多會算吶,零零散散的東西,討人三四回的好。”
童碧不吃牛乳,前頭送來的點心也沒吃,心裡倒領了人家的情,疑惑道:“她是好心給咱們送吃的,你怎麼這麼說啊?葉家有錢,想那葉澄雨也不會那麼摳門吧。”
“我沒說她摳門,我是說她會做,要送嚜一回也就送完了呀,三番五次的跑來,不就是要咱們屢次記她的好麼?這荒山野地她就是想多花錢討個好也沒處花去啊,所以這點心,這點喝的,也可以精打細算做人情的嘛。”
童碧有些信不及,有錢人誰拿這點東西做人情?直在敏知的臉上琢磨,“你似乎不喜歡她,她這兩天得罪你了?”
敏知癟著嘴搖兩回頭,乾脆嘆了聲,“我實話告訴你吧,早上我聽見她那兩個丫頭在議論你呢,說你昨日在屋裡借洗澡的由頭,關上門偷漢子。我還沒問你呢,到底是怎麼回事?”
童碧便將與安水的前緣重逢都備細說了,嘆道:“他先前要殺我們,我哪敢跟燕二說啊?就扯謊。我扯謊也扯不大像,給燕二看出來了,就吵起來了。沒承想給她們聽見兩句,就以為我偷漢子。嘿,她們怎麼那麼愛嚼舌頭?她們都和誰說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甚麼五胖六胖的,你留點神,別被人看出甚麼起了疑心。”
說到安水,童碧曾悄悄囑咐那天星樓的老掌櫃,倘有朋友來打聽,就說他們一行向含山縣去了,大概明日就在含山縣落腳。
也不知安水得到這訊息沒有?還是他一轉頭,回南京去與他幾個兄弟匯合?
兩家結拜過,也算有親,況且幼時相識,在杭州那段日子雖短,卻是他鄉遇故知。她爹與那全義伯親親熱熱,彷彿血親兄弟一般,安水就似她的叔伯兄弟,陪著她玩耍嬉鬧,使她覺得那異鄉也變得親切起來。
而今舊緣重逢,卻又這麼匆匆聚散,她心裡莫名有些悵惘,好像她娘剛死的那陣,有種形單影隻淪落天涯的悽惶與寂寥。
忽然肩後的車窗簾子給人挑起來,原來是燕恪騎馬並來這馬車旁,俯身在馬上湊來,“你還倒不倒胃?”
童碧扭著脖子趴在車窗上,“比早上又要好些。”
他懷裡有條帕子兜著甚麼東西,徑給她擰來,“才剛我看見棵獼猴桃樹,給你摘了幾個,熟得正好,酸甜可口,正好壓一壓你那犯惡心的毛病。”
“甚麼獼猴桃啊?”童碧接了來,一看是幾棵長了毛的果子。她小時候跟著爹孃東奔西走,也見過這果子,忽然又覺得爹孃沒走遠似的。
便抬眼笑道:“我認得這個,我爹說叫‘陽果’。”
燕恪在馬上抻起腰,居高臨下瞅她那雙仰起來的眼睛,不由笑了,“快吃吧,見前面似有山坳處,咱們到前頭停馬歇歇。”
言訖他又策馬往前去了。
敏知並坐過來,與童碧一齊撕獼猴桃吃,一面鬼鬼祟祟笑起來,“姐,昨日你偷漢子的事,三爺是不是真生氣了?還是做給人看的?”
童碧雙眼一瞪,“甚麼偷漢子!你說話也兀的難聽起來了,真是跟著壞人學不了好!”
“好好好,你與那個五六七八胖的清白得很,不是偷漢子!”敏知嗔怨一眼,“我問你甚麼你只答就好了嚜,又來說我——”
童碧一口咬掉大半個獼猴桃,兩眼扇一扇,“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生氣,反正他最會裝模作樣騙人。不過——”
“不過甚麼?”
不過他親她了,還將她嘴巴咬破了點皮,看樣子是氣性不小。
她卻沒好意思說,只翻著白眼道:“就算他真生氣又怎麼樣,論拳腳他也打不過我,頂多拐彎抹角罵我兩句。”
敏知歪著臉來勸,“你可別惹他,我看他心思重,俗話說,力大不如心細,你拳腳上的本事再大,這又不是上戰場殺敵。就算上場殺敵,他也是諸葛孔明一般的角色,你鬥不過他的,還是老實點好。”
童碧乜著她,“沒出息,你這就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說話間,已行至前頭山坳處來了,只見四下裡蒼翠稀疏,滿地卻是老樹紅葉,石冷秋涼,倒是個歇腳的好處。
燕恪勒住馬,叫眾人在此地稍歇,又命昌譽路四兩個去遠處村落打聽前頭可有投宿的客店,再命餘下小廝夥計拿出精料餵馬匹,拿出酒肉充飢。
一連串吩咐畢,自己徑在箱籠裡翻了包點心,攜了水壺,往後頭馬車走來,喚童碧下車伸伸腿腳。
童碧一跳下車便抱怨屁股坐疼了,站在一棵馬尾松前頭踢腿打拳,一見他手裡拿的點心就撇嘴,“我不愛吃甜的,路上澄雨姑娘給了我一些我也沒吃。”
午晌在府城內用飯,仍是給她吃的稀飯,才剛雖吃了三兩顆獼猴桃,卻知她比旁的姑娘餓得快,才特地預備了這包點心,“這不是甜的,是鹹口酥餅。先將就吃些,等尋了客店再炒幾樣精細小菜你吃。”
童碧一時又覺熨帖不已,拿了塊酥餅吃了,卻見澄雨由秋兒雁兒兩個丫鬟攙扶著過來,“三奶奶,牛乳你還喝麼,我車內還有。”
童碧瞅了那秋兒雁兒兩個一眼,想起方才敏知車上說的,聽見她們議論她“偷漢子”的話,心裡慪著氣,臉上便有些淡淡的,推說不要。
澄雨又向燕恪笑道:“宴三爺,我那車上還有壺金盤露,是從南京走時帶在路上給舅舅吃的,好在沒給賊人搶去,你可吃些?”
燕恪卻不是個愛酒之人,有便吃些,沒有則罷。因而笑辭,“多謝葉姑娘美意,還是給舅老爺留著吧。”
童碧沒聽過甚麼金盤露,因問起來。
燕恪柔聲解說:“此酒產自處州府,香醇韻雅,色澤清亮,綿柔爽甜,是朝廷貢酒,在民間供不應求,所以價格高昂,近二兩銀子才得一斤,一般人家可吃不起。”
澄雨笑笑,“宴三爺懂得真多。我爹愛吃這金盤露,所以家中常備。”
以葉家的家底,有資本常備這酒。
可燕恪心念一轉,忽想起入獄前,曾見他大哥燕釗有段日子也常吃這金盤露。那時他們燕家雖也殷實,卻不至於奢靡,燕釗自幼跟著爹孃做生意,也從不是個鋪張之人。當時那酒,此刻想來,來得有些蹊蹺。
一思及此,他暗將澄雨打量著。
童碧聽說一般人家吃不起,又聽澄雨說她葉家常備,不由得感慨,“還是你們葉家的日子過得好啊。”
那丫鬟秋兒便將下巴頦高高抬起,“怎麼,奶奶家不常吃麼?不會吧,蘇家可是南京城數一數二的富商呀。”
辨這秋兒的口氣,好像有些瞧她不起。她一口氣堵上來,也抬起下巴,“我又不常吃酒,不知道家裡日常都吃甚麼酒,我只瞧見過我們那酒窖裡上百罈子的酒,五花八門,各省各地的也有,外國進貢的也有,哎呀反正吃也吃不盡。”
這個富倒讓她裝了,秋兒不服,把眼瞥去別處笑了一笑,“可不是嚜,蘇家這麼有錢,奶奶素日怎麼穿戴這般樸素,頭上連個絹花也不戴,只脖子上掛個金鎖。”
童碧總不能說自己從前窮慣了,陡然乍富,還沒過慣闊奶奶的日子。豈不更叫她笑話。
幸得燕恪在旁說一句:“天然去雕飾,她不喜歡珠環翠繞,叫諸位笑話了。”
話音甫落,澄雨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叱了一聲,“你這丫頭,又在胡說八道些甚麼!”
又聽見敏知冷笑一聲,慢慢走來,“瞧,你家姑娘聽了你這話都生氣,她無端端叫你拿來同別人攀比,不知道還當你家姑娘愛拔尖出頭呢。姑娘本來是個文文靜靜有禮謙遜的姑娘,給你這丫頭一說,倒顯得目中無人虛榮至極了。”
愈發令澄雨惱怒,又不會教訓下人,急得一掉身,只攙著雁兒走了。
敏知又朝秋兒笑笑,“你還不快去給姑娘賠罪?仔細你這個月月錢都給罰沒了。”
秋兒只得提著裙子趕上去。
燕恪這才對敏知有片由衷的好臉色,並說下賞她二兩銀子,叫她去問昌譽領。敏知也真心朝他福個身,連謝了他幾句。
童碧望著燕恪往前頭去了,一把拉過敏知,鄙薄道:“連你也墮落了,你才剛謝他那副樣子,真該拿鏡子自己照照,像個趕著拍馬屁的。”
敏知掩嘴笑一笑,“三爺如今是我的東家,我不該奉承奉承他?再說他也不是為我奉承他才賞我的,他是因為他自己不好同女人爭執,我來幫你出了一口氣,他這才賞我呢。”
童碧心裡領受他的情,嘴上卻不認,只拉了敏知轉頭往那馬尾松底下席地而坐,兩個人在樹下悄悄說話。童直向罵那秋兒口沒遮攔,狗仗人勢,做丫頭的話竟然比做主子的還多。
敏知卻笑,“姐,你真傻,做丫頭的說的話,未必不是做小姐的心裡想說的。”
“甚麼意思?難道是葉澄雨教她譏諷我的?”
“還用教麼?我當了這些日子的丫鬟,我也明白了,做下人嘛,就是主子的一雙眼睛,一對耳朵,一張嘴,主子想說卻不便說的話,肯定是下人出頭代說啊。你看昌譽路四兩個對三爺,不就如此麼?”
原來如此,童碧似懂非懂點點頭,倏把眉頭一皺,“葉澄雨幹嘛和我過不去?我又沒得罪過她!我還救過她呢。”
“你是沒得罪過她,可你礙她的眼了。這一路上你沒留意到,她眼睛不好,耳朵倒靈勒,只要三爺的馬蹄一打她車前走過,她必挑起簾子來和三爺搭話。這還不是昭然若揭?她似乎看上咱們三爺了。”
童碧大吃一驚,“她不是揚言非‘燕恪’不嫁麼?!”
敏知嗤了聲,“‘燕恪’其人,已經五年未見了,一個五年未見的心上人,這心裡頭還能掛得住他多久?我看她說非‘燕恪’不嫁,未見得是有多痴情。她是個瞎子,一般的男人她看不上,家境好才貌好的男人又瞧不上她,姑娘家一直不出閣,總要有個體面的由頭吧?”
一番話說得童碧漸漸恍然大悟,原來還有這麼些門道。可話說回來,眼下蘇宴章就是燕恪,燕恪就是蘇宴章,葉澄雨無論是喜歡燕恪還是喜歡蘇宴章,這是不是也算命中註定的緣分?
男男女女,假假真真,將她弄得愈發糊塗了。她一糊塗,腦袋就發暈,乾脆椅著樹打起瞌睡來。
驀然秋風起,搖得這馬尾松簌簌沙沙作響,幾曾見,松樹後不遠那半坡上,有塊大石,那大石後頭卻冒出兩個面罩黑巾的腦袋來。
這個道:“看到沒有,這若干僕從,兩個管家,可見在鑼鼓鋪打聽得實了,那位瞎眼姑娘果然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否則不會有這麼大的排場。”
那個只盯著軺車上幾重箱子眼露精光,“瞧那些箱籠,定有不少財物。聽說他們是往西去,肯定要在含山縣投宿,咱們早早回去知會大哥,就在出含山縣往西三十里外那青松嶺埋伏下。”
二人議定,便縮回腦袋,向北坡後頭走了。
隔得片刻即見昌譽路四從西面打聽回來,原來前頭四里之外有家客店可供食宿,眾人便又動身,往那客店趕去。
這夜間愈發風緊露重,燕恪恐童碧餘病未散,一受冷又添新病,特地問店家討要兩床被子,舉著油燈站在床前,將裡側那頭掖得個嚴嚴實實。
外側這頭他卻沒掖!難不成他還要上床來睡?
可已許他睡了這幾日了,這時候要說趕他下去的話,又顯得扭捏作態;可要說不趕他,好像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還同床共枕,簡直不成體統。
哎呀姜童碧啊姜童碧,你真是不得了,如今連不成體統這種話也會說了——
燕恪擎著油燈,見她仰在枕上那張臉一時憂一時喜,一時苦一時笑,真可謂變化萬千。他站直身略笑笑,“你這副狡詐的樣子,不做些惡事不當個小人,真是可惜了。”
童碧臉色一變,暗燈中瞪他一眼。見他沒理會,只將油燈放在床頭那凳上,盯著床下踟躕。
難不成他要在地上睡?
她不以為意朝裡頭翻個身,“夜裡冷,你要睡床就睡床好了,別做出這副為難的樣子,好像我這個人冷血無情似的。”
燕恪在背後一笑,果然吹了燈,掀開被子躺下來,卻朝外頭側身,“你放心,我不會碰著你。”
兩個人各朝一面側臥,把被子頂起來,當中那縫隙裡直有涼氣灌進來,背上冷颼颼的。童碧只好躺平了,那被子仍給他那副寬肩頂著,照樣透風。
不得已,她朝他後腦勺瞥一眼,“你翻正了睡好不好?寒氣都透進被窩裡來了。”
燕恪只好翻平了,語氣裡帶著點不情願,“我只怕我不小心挨著你。”
捱了這幾日了,這會又來裝甚麼柳下惠!
童碧黑暗中剜他一眼,不耐煩道:“你別亂動就不會碰著我。”
說不動就不動,童碧挑眼一看,他闔著眼,躺得闆闆正正,真像具屍首!
她沒由來發煩,猛地又向牆隅側過身去。有的沒的罪名都挑刺似的一一給他挑出來,在心裡將他翻來覆去地罵。
罵不到幾句就睡了過去,燕恪一聽她打起輕鼾來,便睜開眼朝她翻過身,胳膊攬在她肚子上,只一帶便將她帶到懷中。好在她睡覺睡得沉,除了些夜盜暗賊的動靜,輕易驚不醒她。
早上童碧醒來,發現自己整個是給燕恪抱著,剛要發怒,又見自己一條腿亂搭在他肚皮上,那怒氣又委頓下去,有些理虧。
一看那桐油紙窗戶上不過破曉微明,別的屋裡都還沒動靜。她不好早早起床驚動眾人,便要收回腿,朝裡頭翻過身接著再睡會。
誰知她腿輕輕一挪動,似碰著個甚麼機關,只聽燕恪睡夢中哼了一聲。
這聲音分明極低,卻無緣無故使人臉熱。隨後她轉著腦子想,適才半蒙半懂地會悟過來,哪還顧得上輕手輕腳,猛地就翻去牆隅那頭。
她這一動,不免把燕恪吵醒,只覺渾身上下忽然發涼,往下一瞧,原來被子全給她裹了去。
大早上的不知誰又激得她這樣大的動作——
睏倦中他又闔上眼,精神卻倏然醒悟過來,怔一下,掀開一隻眼皮瞅她那戰戰兢兢的後腦勺,沒聲沒息笑了笑。
童碧揹著身還不知他醒了,自己裹緊了被子在這裡心驚肉跳,腦子裡早已炸了鍋。兩眼一看床壁這根橫樑,覺得連方才腿上那片面板都滾燙起來。
她正在這頭七上八下惶然無措,忽然聽見他夢裡“嗯”了聲,一隻手四處摸被子,終於摸到她身上,抓了一角被子,只一扯就叫他扯去一半,他人朝被窩裡貼進來。
悄悄一扭頭,見他仍閉著眼沉沉睡著,童碧卻膽戰心驚睏意全無。又不敢動彈,更不敢鬧醒他。萬一他醒了問她為甚麼鬧,叫她如何說?說出來豈不平添尷尬?
她欲哭無淚,欲罵無理,只得伸出一隻手在那床架子上摳著,摳出些窸窸窣窣的響動,只盼著這聲音能將他吵醒,好快快解脫這心慌意亂的“困境”。
作者有話說:燕二:論暗中耍流氓與斯文敗類。
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