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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044 連理帳中銜落花,比翼林間逢流……

2026-05-22 作者:再枯榮

第44章 044 連理帳中銜落花,比翼林間逢流……

一旦醒覺, 童碧連前些日子,燕恪當著文甫的面與她故作親暱的那些小動作,也不由得懷疑起來。

他那時候是不是也是居心叵測, 想佔她便宜來著?

她自枕上偏著臉謹慎地盯著他, 正要開口,不想他卻突然扯起正事, “路上這幾天, 你有沒有覺得那個龐照升有些過於警惕了?”

童碧兩眼一睜,真轉著腦子琢磨起他這話,自然而然地就給他牽著鼻子走, “龐大哥?”

這七.八日間, 照升與眾人都不大說話,童碧見他還帶著把雁翎刀,擱在裝行頭的箱子裡。他不吃酒,午間若在路上歇息, 他也從不打瞌睡。途經客店,他也會里裡外外仔仔細細檢視一番後, 才准許眾人打尖吃飯。

按說還沒到廬州,銀子也沒收著,縱然身上帶著些盤纏, 也有限,若遇盜匪, 給了他們便是, 犯不上拼死拼活, 他也犯不著如此小心警惕。

童碧思來,猶豫道:“我想是不是因為龐大哥是習武之人,警惕是習武之人的常日習慣。”

燕恪不冷不熱笑了聲, “你怎的不似他那般警惕?”

她雖習武,卻沒經過多少打打殺殺的場面,根本沒練就那份警惕心,頭一回陷入那種拼死局面,還是年幼的時候,在蘇州遇見個尋仇的少年郎。

用他爹的話說,行走江湖,哪能沒幾個仇家?不過她那時年紀太小,多半不記得了,只記得些刀光劍影,唰唰唰三五兩下,她爹的刀已將那少年郎搠倒了。

她沒好意思地摳摳額頭,“我頭回跟人使招式拼鬥,還是上回在祠堂和那幾個差役,素日遇見的,都是一兩拳就打倒了,不犯上提心吊膽。”

燕恪將一手枕在腦後,也偏著眼看她,被她這羞慚的模樣惹得想笑。昏暗中,她兩隻眼睛像山野間的兩顆亮星,而他覺得他的心是夜中的一片湖,天大地大,卻只投映著這兩顆星。

他心緒不知飄到哪裡,嘴裡卻仍說著正經話,“他過於警惕小心,我反倒有些不踏實,總覺得這去程也不大安穩。”

“哎呀你就別老是多慮了,這不還有我麼?我耳朵靈得勒,只要有個不好的風吹草動我都能聽見!”

燕恪在沉默中笑笑,倒是不錯,她的耳朵的確能聽見那些鬼鬼祟祟的動靜。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聽見他鬼鬼祟祟跳動的心?

他又扭頭去看,她肩外那破窗上,嵌著一半冷月,起了夜風,窗上破了洞的桐油紙給風吹得呼哧呼哧響,那八仙桌上的油燈也給吹得顫顫巍巍,偏偏倒到,跟誰較著一股勁,就是不肯滅。

如這般苦風孤燈,真是個涼夜——此時不耍詐,更待何時?

他陡然坐起身,越過她身上直下了床,“還是我睡地上吧。”

童碧兩眼扇了扇,這會他又要睡地上了?這人變得倒快!

噢,她忽然回想起來,他才剛賴在床上佔了她的便宜,還沒和他清算呢!

她也翻身坐起,待要發作。倏聽見啪嗒一聲,一扇窗戶被大風颳開了。她打算視而不見,可接二連三,好些枯葉隨風捲進屋來,撒落在他蕭瑟的背影前,他偏又回頭朝她悽苦地笑了下。

悽風涼夜,殘星半月,一切佈局,彷彿就是專為了使人心軟的。這情形,堪當見者傷心,聞者落淚,自然也將童碧這嘴硬心軟的網羅其中。

她抓耳撓腮一回,終於認命地將腦袋低垂下去,“你還是到床上來睡吧。”

燕恪正背身坐在地上,假模假式往凳上取了他的外袍,預備鋪在地上,卻只搭在手間,遲遲沒鋪下去,背影端得無動於衷,頭也沒回,“我睡床上,那你呢?快別鬧了,早點歇下明日好早起趕路。”

童碧一拳捶床,“我也睡床上!你不要得寸進尺,難道還指望我讓你麼?!”

沒人比燕恪會審時度勢,他當即撂下袍子,對月一笑,起來吹了桌上的燈,來床前作揖,“豈敢豈敢。”

風颳了半晌也沒颳倒的油燈,一口氣就給他吹滅了,他可真是中氣十足!童碧在黑暗中一連剜了他兩眼,心恨恨地往裡頭挪,一頭倒下。

話是自己說的,半張床是自己讓的,自己卻不知道心裡在恨些甚麼,恨得身子發僵,覺得自己一定是很討厭他。否則怎麼總怕自己的眼光,心跳,軟肉,身上的一切一切,都朝著他的方向流淌而去?

他也躺下了,架子床嘎吱一聲!直叫人驚心。

她簡直怕皮肉不小心貼到他的皮肉,會給他融化。

這人太陰險了,她分明記得打聽到蘇觀做瓷器生意的細則沒兩天,曾見他在小書房裡寫信。那信叫昌譽送去了廣州府,她認得信首署名上一個“興”字,此刻想來,不就是那日蘭茉所說的倭寇“顏懷興”?

他不但明裡揭露蘇觀給老太爺下迷藥與挪用染坊公銀,暗地裡還要搞這一手,真是斬盡殺絕。

她可不想也隨他變作個夜叉羅剎,一個姑娘家,會功夫,還黑心腸,可算徹底沒救了。黑心腸會不會傳染?有句話怎麼說來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小心翼翼橫瞥他一眼。

燕恪忽然在枕上發笑,偏過臉來,“你想問我說甚麼?”

童碧忙將眼轉正,“沒有,沒有——”

她想躲?他偏不叫她躲,索性翻過身來向著她,“你是不是想問我倭寇顏懷興的事?”

“沒有!沒有沒有——”童碧兩手緊貼在肚皮上,閉著眼一陣猛擺頭。

可不敢問,除倭向來是朝廷大事,抓住了審也不必審,格殺勿論。她功夫再好,也不敢和朝廷作對。她們姜家早就正兒八經改邪歸正了!

“我還是告訴你吧。”

童碧兩眼偏來,瞪圓了,“你告訴我這些做甚麼?甚麼顏懷興,我根本就不認得,我也不想認得!”

她越不想知道,他越想說給她聽,有種迫人的快樂,“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自然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還是保留點秘密的好!她忙將兩隻耳朵捂住,“我不聽我不聽——”

“不聽也得聽!”燕恪翻身上來,握住她兩個腕子,撐在她腦袋兩邊,“顏懷興是我牢營裡結識的一位朋友,他少年從軍,曾任軍中提調,因檢舉上司私下倒賣糧草,反遭上司陷害入獄。他比我早出牢營半年,出去後發現早是家破人亡了,走投無路之下,他只好在廣州府沿海一帶落草為寇。你想得沒錯,是我寫信告訴他二老爺那艘船的確切訊息,劫了蘇觀的船,他可以招兵買馬,在海上壯大。”

“你幫他洗劫二老爺,對你又有甚好處?”

“暫且沒有,不過將來卻說不定。他若能稱霸一方海域,日後我倘要運貨出海,他可以替我保駕護航。與其日日擔心盜匪,不如自己就做個盜匪。你不是總說我放著官不去做,偏要做個見利忘義小人?可在這世上,做好人遠不如做個惡人自在,人活一場,本就該利字當先。”

一場無妄之災,皮肉之苦倒在其次,要緊是五年來,看盡人間興廢事,從前覺得的那些“歪理邪說”,一日日領會下來,何嘗不是金玉良言。

牢營重塑了他的血肉,也將他移魂換魄。思憶從前,有時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還是不是燕恪。

其實燕二郎,蘇宴章,又有甚麼分別?

這種“金玉良言”連強盜出身的姜芳禧都未曾說過,童碧聽得驚詫,怎麼從他口中說出來,卻顯得詞正理直?

她睜著兩眼愣一愣神,手腕給他緊緊握著,彷彿就僵得忘了它的存在,只好一個探頭,直撞在他腦門上,“是義字當先!好你個偽君子,你先前還嘲諷我爹做過強盜,你自己就天下第一大賊頭!我爹還講江湖道義呢,你腦子裡就一個利!”

他笑了,額上再痛也不去理它,直逼著她的目光貼下來,鼻尖幾乎碰在她鼻尖上,“我們倆在這件事上本來就談不攏。不過,你也有你的道理,利字再當先,也總有個例外的時候——”

哪個例外?

她翻上眼正琢磨,就感到他溫柔的呼吸朝她吐近,她唇邊一陣發癢,慌忙瞥下眼,為時已晚,他正親在她嘴巴上。

她是頭回給人用唇封住嘴,原來是想罵人罵不出,想揍人也根本提不起力氣,整個渾渾噩噩,不知陷進了哪裡,只覺身輕神亂。

燕恪昏頭昏腦地對她剖白了那麼些話,心下暗自後悔——她雖性子衝動,脾氣火爆,但絕對算得上個好人,比尋常好人還要好,她瞭解了他的壞,大概從此就厭惡了他,也許從此不肯和他親近。

也許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

他做了小半輩子溫文爾雅的君子,但“趁亂打劫”起來也是半點不客氣。趁她腦中混亂,他急著直將舌竄進她的嘴裡,到處搜刮她的唇。

在蘇家大宅裡他做過好幾回這樣的夢,她的嘴唇,她身上每一塊肉,都同他夢中的一樣溫熱柔軟。唯有不同的是,她沒打他。

她到這會也沒打他,倒令他詫異地抬起頭,望著她被月光鋪滿的顫抖著的眼皮,“你從沒被人親過?”

童碧偏在這事上極愛面子。笑話,沒被男人親過,豈不是等於承認沒被男人喜歡過?

所以她掀起半邊眼縫瞅他一眼,決定死不承認,擺出副大義凜然泰然自若的表情,“親過,親過好多回,你沒見我都不驚怪麼,習慣了。”

他眼色一冷,“誰親的?”

誰?周吳鄭王趙錢孫李——管他的,就他了。

童碧一偏臉,毅然決然將這髒水潑去一位舊相識身上,“他叫陳璧臣,你早先坑騙我那三十兩銀子就是他給我的。”

他一臉驚奇,“你還能從男人身上誆到銀子?”

潑淫賊,找打!

她掙出手,一記耳光終於姍姍來遲,“你瞧不起誰呢!”

這一扇,又把他的眼扇冷了。

他雙手撐在她枕上,雙目死死盯著她,心裡卻正在厭恨著“陳璧臣”這人,原是哪裡的蚍蜉螻蟻?此刻卻橫了個姓名在他們之間。

沒承想猝不及防,肚子上陡地捱了一腳,直將他踹掀到地上。抬眼間,童碧已跳下床來,一隻手掐住他的脖子。

“此刻才想起來要抵抗?”他反手撐在地上,仰著脖子給她掐,噙著點譏笑,“你要裝烈女,也裝得太遲了。”

童碧沒搭他的話茬,“你敢暗算我!”

他腦子也發矇,“我暗算你?”

“把兇器交出來!”

“甚麼兇器?”

還裝蒜,童碧目露兇光,一把將他推在地上,哼哼冷笑,“你才剛用甚麼器械比著我?是匕首,還是飛刀?你也長進了嘛,還懂用暗器了——”

燕恪抬起頭,眼睛跟隨她手在自己身上一陣搜尋,終於該搜去底下那要緊地方,她卻忽然停住手,慢慢扭頭來望。

月色照不清她的神色,但他知道她臉上定然漲得通紅,滿是尷尬。

他反而笑了,腦袋翛然地落回地上,也望向她,將一條腿又挪開了些,“要不然,你解開我的袴帶,往裡頭找找看有沒有藏甚麼暗器?”

要死,怎麼沒想到是這個!

童碧簡直以為通身的血都湧到臉上來了,燙得她心慌。她倉惶跳回床上,朝裡頭翻過身,扯被子罩住腦袋,“今夜之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燕恪暗暗好笑,抬頭朝自己下頭一望,仍沒有偃旗息鼓的勢態。他也只得挺著這份難耐,熬過這山林間的漫漫長夜。

次日一早,童碧比小廝們還先起來,天色未亮,無事可做,又不想傻坐在屋裡,免得瞅著燕恪心慌意亂。便趁月色下樓來,在院後頭馬廄來餵馬。

敏知一向不貪睡,又嫌這野店不乾淨,整夜提心吊膽,幾乎未睡,熬到聽見雞鳴,管它幾時,便先起來了。

這時端著盆下來燒熱水,因見院後那扇破門開著,悄聲走來哨探。原來是童碧蹲在馬廄旁那大石頭上,頭頂著半輪明月,嘴裡銜著根長長的草梗,正在那裡發呆。

“姐,你恁早起來做甚麼?大家都還沒起來呢。”

童碧將草梗拿下來,“我醒了就再睡不著,乾脆就起來了。”

這可不像她,敏知挨來石頭上坐著,一看她臉上似有些心煩意亂,便抿著笑,“你和燕二哥吵架了?”

“誰和他吵架,我和他有甚吵的!”童碧瞪一眼,低下頭去,拿草梗在大石頭上劃拉。

敏知愈發篤定是和燕恪發生了甚麼,血氣方剛的兩個年輕男女夜裡住在一個屋子裡,一住便是幾個月,就是再清心寡慾的神仙,只怕也有個動塵心的時候。

她窺著她一笑,“沒動嘴皮子,那就是動手動腳了?”

童碧一慌,直把兩手來搖,“沒有沒有!既沒動嘴,別的地方也沒動!”

敏知噗嗤一聲笑出來,“我的好姐姐,你這就叫不打自招。燕二哥是不是輕薄你了?”

童碧臉又燒得滾燙,忙把兩手來捂住,低下脖子去。敏知見是猜中了,心道她沒生氣,也沒聽見她大打出手,十有八九是並不厭惡燕恪。

她微微抬起脖子望那半邊月亮,笑嘆,“有句老話說,福禍無門皆自取,不是冤家不聚頭。你遇見燕二哥,到底是劫是緣誰說得清?往後你就別總兇他了,我看燕二哥那個人雖然有些叫人猜不透,但待你還是不錯的,相貌也好——”

童碧聽她說話像保媒拉縴,氣登時不打一處來,不論是劫是緣,反正禍起蕭牆,當初要不是她一聲不吭私自逃婚,怎會到如今這局面!

她慪得直把草梗往地上扔,跳下石頭來來回回指著她教訓,“你還替外人說話,要是你與別人爭執,我也幫外人不幫你,你慪不慪?打從在桐鄉起你就幫他的腔,不知道的還當他是你親哥哥呢!你可別被他迷惑了!你這丫頭,就是年輕不懂事,拿誰都當是好人,做起事情來瞻前不顧後,你醒醒吧,也該長長心眼了!”

說得敏知杏眼圓睜,這話到底該說誰呢?

她撇一撇嘴,“我是就事論事嚜,可沒存心要向著誰說話。你本來喜歡相貌英俊的男人,燕二哥難道長得不好?擇不如撞,這就叫天上掉下的緣分。”

童碧慪得跳腳,“他哪裡好?黑心白皮,誰都想算計!可不是要做生意嘛,還非得是他這樣的做起生意來才能發大財!唯利是圖,勢利眼,富貴心,我情願喜歡豬,喜歡狗,也不要喜歡他這樣壞德行的男人!”

敏知聽她把燕恪說得一文不值,一時也分不清她到底是口是心非還是真就這麼想,倒是多半也沒說錯。

欸——倘是口是心非,遲早有明心見性的那一天。靠外人說,說再多也是稀裡糊塗,何況她這姐姐還天生愚鈍。

她只得起身端起盆來,“你自己在這裡慪氣吧,我不陪你了,我還得去燒水呢,青哥也該醒了。”

轉身踅進門來,驀地見燕恪在這門裡站著,面色慍怒,雙目發紅,臉上一片失意,卻把一條胳膊反剪,冷傲淡然地側過身讓她,“你去吧。”

八成是給他聽見了,所以說背後莫說人嘛!敏知唯恐殃及池魚,端著盆先跑了。

童碧聽見他的聲音,走來門前一看,鼻管子裡哼一聲,掉頭又走回那大石頭前。

燕恪旋即踅出門來,走到她跟前冷眼睨她,“我在你心裡真的一無是處?”

他帶著希冀,見她在前頭不屑一顧地回瞥他一眼,隨意地點了點頭。

轟隆一聲,“燕恪”這個人連同他過去的世界,都全然坍塌了似的。

童碧又回瞥一眼,天邊有一線黃澄澄的陽光,一群鳥從林梢飛了出去,他怔怔站在半丈開外,陰著臉不說話,胡亂繫著件黑莨紗外氅,風一吹,拂開一片黑襟,露出裡頭白色的中衣,滿地落葉簌簌地打過他身上。

她心裡陡然似被跟針刺了一下,朝他走近,正要開口,卻把耳朵一側。不好,有暗器!

一扭頭,正見兩把飛刀殺氣騰騰從林間直朝燕恪飛來!童碧忙推他一把,騰空一跳,在半空中一個翻滾,噼啪兩腳,踢開那飛刀。

落地眺望遠處那林子裡,幾棵樹正唰唰亂顫,不止一個人。童碧忙回身將燕恪朝院內猛推一把,“快進去躲著!”

旋即將裙子踢來紮在腰間,在馬廄邊抄起根扁擔就朝林間奔襲而去。追著追著,扭頭卻見燕恪也跟著跑來了,惱得潑口大罵,“你跟來做甚麼?活得不耐煩了!”

燕恪卻在林間站定,蹙著眉頭,一雙陰鷙的眼睛朝四周環顧,“我倒要看看是誰活得不耐煩。”

“在那!”童碧餘光見右面兩丈開外那樹在亂抖,又掉頭向右跑去。

作者有話說:千古第一奇冤陳璧臣有話說:我見著她都繞道走的好吧!

沒錯,林間有男三,連理肯定是說童兒和燕二,但比翼是指童兒和男三。

猜猜男三是誰?

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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