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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035 李大夫語挽狂瀾,假夫妻臨危受……

2026-05-22 作者:再枯榮

第35章 035 李大夫語挽狂瀾,假夫妻臨危受……

家宅之中, 再麻煩的事也都是小事,要緊的還是生意。蘇秋山這一醒,腦子裡轉來轉去都是各項產業上的進項。

尤其自從前年往山東去的路上, 翻了馬車, 摔了腦子,他就開始犯起糊塗來, 去年愈發嚴重, 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許多賬目瞧過就忘,至今年接了宴章歸家後, 乾脆一連糊塗這兩三個月。

這上半年的賬, 就耽擱著沒查,各項銀子自然就還趴在各項產業上頭,尚未交公。

趁各房人口趕來鴻雅堂的工夫,命文總管告訴經管生意的各人理好賬本, 過幾日要看賬交銀子。蘇觀聽見這話,臉上當即閃過一片驚惶。這蘇秋山何其眼尖, 瞧見了卻不理會。

只聽丫鬟進來回說李大夫來了,文總管便含笑叫眾人先回房去,讓老太爺先瞧大夫。秋山見眾人朝外走, 倏道:“宴章和宴章媳婦留下。”

童碧一聽叫喚,打個冷顫。來了來了!這是要秋後算賬。聽說這老太爺罰人很有一套, 家法上那些懲治人的法子, 多半都是出自他手。

那些手段可謂因人制宜, 愛錢的他便罰錢,怕痛的他便打板子,受不得冷的偏叫人大雪天裡跪著, 身體荏弱的偏叫人幹粗活累活——

不好!她是挨不得餓的人,難道要罰她幾天不許吃飯?

她低垂著腦袋跟著燕恪轉回病床前來,胸中默默唸了個隱身口訣,是她年幼時她爹說來逗她的。管不了許多了,諸天神佛,有用無用,先念了再說!

誰知這頭髮斑白的老頭子,一面伸著胳膊給李大夫把脈,一面把腦袋歪著,偏來瞅她。

這丫頭雖是小家女兒,難得生著一副好相貌,忽叫秋山憶起過世多年的髮妻。老太太當年嫁給他時,他尚未發跡,她也只是尋常人家的女孩子,行事說話,也不講究。

瞅著瞅著,秋山一聲哼笑,“這丫頭好大的膽子,竟連我也敢打。站到前頭來,讓我看看。”

童碧愈發往燕恪背後躲,燕恪只得回首拉她出來,旋即撩開衣襬跪在床前,朝床上磕了個頭,“媳婦年少無知,錯打了老太爺,還望老太爺寬恕。”

秋山笑睨他,“我聽說你也受傷了,精神倒還好,到底是年輕人。先起來吧,我還沒說甚麼你就急著替媳婦求情,我還會吃了她不成?”

言訖又挪眼打量童碧,一雙細長狐貍眼瞅得童碧心驚肉跳,心裡不住唸佛,只盼著這位老太爺是個豁達寬廣之人,可千萬別小肚雞腸!

恰值李大夫把完脈,又來摸秋山後腦勺,撚著鬍鬚笑起來,“可喜可賀,老太爺腦後那塊瘀血,像是跌散了。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倒叫三奶奶給歪打正著了!”

燕恪不由得暗瞟李大夫一眼,簡直是天方夜譚,從未聽說過跌一跌還能將身上的瘀血跌散的,這老大夫一定是隨口胡謅。

不過看老太爺的臉色,彷彿有些信了。

蘇家到底是商賈人家,這大宅裡的人學識有限,對醫道更是一竅不通。

文總管一聽,擠上前來,“李先生,你是說老太爺前年在山東路上摔出的那塊瘀血,又跌散了?從今往後,是不是就不會再犯糊塗了?”

李大夫故作高深,闔眼點頭。

“竟還有這等好事!”文總管又道:“既是好事,那老太爺為何昏迷這幾日不醒?難道老太爺還有別的病症?”

總算問到關竅上來了,李大夫一瞥燕恪與童碧,故作有話難言的神色。

文總管會其意思,立時朝燕恪童碧打拱,“三爺三奶奶,還請先去外間吃杯茶。”

童碧只當能趁機開溜,不想秋山囑咐道:“在外頭不要走,我還有話要問你們。”

二人踅至外頭暖閣來,童碧卻在椅前踱來踱去,將一片陽光反反覆覆,遮來擋去。

燕恪坐在椅上吃這冷萃茶,腦中正暗忖裡頭該說到哪一節上了,按同李大夫商議好的,此刻多半在說蘇觀收買他暗下迷藥一事。就怕那李大夫說錯句把話,會不會致使他前功盡棄,枉費心機?

這老太爺雖信他是蘇宴章,可連“蘇宴章”也是新來蘇家,他能否放心把生意交給自己?

一頭思量,一頭給童碧的黑莨紗裙晃得心煩意亂,便抬頭叫童碧坐下。

童碧尋思著方才李大夫說的“歪打正著”的話,一時喜一時憂,拿不準老太爺還罰不罰她?

在旁坐下來,便欠身問他,“才剛李大夫說,老太爺腦袋裡原有一塊瘀血,那日跌一跤,倒把那瘀血跌散了,以後就不犯糊塗了。我這也算錯打錯著,老太爺不會再罰我了吧?”

燕恪神色鄭重地朝她招招手,她以為是很要緊的話,警惕地瞄瞄那碧紗櫥外立著的那兩個小丫鬟,附耳過來。

只聽他似譏似諷的一聲輕笑,“我看不但不罰你,恐怕還要賞你呢。”

童碧自然不信,不罰就阿彌陀佛了,還賞?想都不敢想!她嗔怪他一眼,坐回身,“你就會說風涼話!”

燕恪又哄她,“我講真的,你想啊,老太爺的病根都給你一拳打痊癒了,你的功勞是不是比天大?你簡直是這蘇家大宅裡的一等功臣,給你立個牌位供起來也不為過。”

童碧仍信不及,轉著眼睛狠狠白他一眼。目光轉到罩屏外,正好瞧見有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媳婦端著一碗老太爺日常養生的八珍湯進來,正要徑往臥房裡頭去。

“令淑姐,李大夫正在裡頭和老太爺說話呢,不叫打攪。”童碧將其叫住。

這令淑是鴻雅堂執事的大丫鬟,年紀不小了,卻尚未婚配。準確說,老太太在世時曾替她配過一位管田產的主事,可還沒過門,那主事就病死了。

她嘴裡說要替那位主事守喪,守了三年,趕上老太太過世,她又堅持守喪,又是三年,就這麼三年又三年地守到如今二十五歲的年紀。

聽梅兒說,老太爺感念這令淑的孝心,認她做幹孫女,這鴻雅堂日常的事,都是她做主,她的吃穿用度,也與別的僕婦不同,加上頗有姿色,穿上這些好料子好顏色的衣裳,果真似個閨秀小姐一般。

也是聽梅兒說的,蘇羅香滿府裡最煩她,不為別的,本來蘇羅香是蘇家獨一位小姐,可老太太生前待她並不親熱,還不如待這令淑親切。親戚們又說令淑的相貌好,像老太太的親孫女,因此羅香常懷嫉妒。

令淑退步回來,將八珍湯擱在炕桌上,轉頭向他二人一笑。

童碧悄摸癟嘴,果然,比起沒滋味的蘇羅香,她倒顯得清而不淡,雅而不寡,文靜端莊,比羅香還像個千金小姐。

令淑拂裙在燕恪下首椅上坐了,笑道:“這裡頭在商議甚麼?”

燕恪怕童碧說漏嘴,搶先開口,“似乎在說老太爺那糊塗的老毛病。”

令淑含笑點頭,眼絲若有似無,牽連在他面上,“聽說三爺的傷好了許多了?還吃著藥麼?”

“多謝令淑姐掛懷,藥還得吃半個月。”

“雖是外傷,也得當心內裡,畢竟流了那些血,那日我去黛夢館瞧見,險些嚇死。早上我把這事告訴老太爺了,老太爺聽見三爺受傷,好不生氣,吩咐我從總管房裡取些上好山參給三爺吃,我才剛打發小丫頭送去你們院裡。”

說著,把童碧睇一眼,“三奶奶,你可千萬記得每日打發三爺吃啊。”

童碧正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見說到她,反應不及,木訥點頭。

令淑又含笑寬慰她,“三奶奶也別怕,老太爺哪有他們說的那樣兇,厲害是厲害在生意場上,家裡頭兇些,也是對老爺太太一輩。三奶奶是孫媳婦,又是剛來,老太爺看在三爺的面上,也不會和你計較。”

這話雖是好話,可怎的有些不中聽?彷彿自己能不能倖免於難,全得仰仗燕恪的面子。

童碧大有不服氣,瞟一眼燕恪,他還不是個假貨!虧你“三爺三爺”地如此奉承!

一時聽見裡頭叫人,三人打簾子進去,只見秋山臉上餘怒未消,卻還鎮定,吩咐燕恪先將李大夫送出去,再回來說話。

燕恪引著李大夫徑往大門上來,路上問及他方才對老太爺如何說的,李大夫點頭哈腰,一字不漏備細講明。到底是個老滑頭,在老太爺跟前說得婉轉扼要,不但說了蘇觀下迷藥,還誇讚燕恪如何心細如塵地察覺此事。

“老太爺沒怪罪你?”

李大夫何許人也,自然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把在燕恪威逼利誘下才肯道明實情一案,說成是自己如何迫不得已,又如何過意不去,後如何幡然悔悟,如何主動坦白,將來要如何痛改前非——

總而言之,老頭惜老頭,秋山看在他坦然相告的份上,沒為難他。

燕恪暗暗歎服,又問他說老太爺那“瘀血”的說辭是不是胡謅。

李大夫不以為恥地撚一撚鬍鬚,“當然是胡謅了,老太爺腦後摔出的那塊淤血已近兩年了,大約是自行消散了。我這麼說,無非是想替三奶奶解個圍。”

燕恪笑著橫他一眼,“您老可真是位高德的好大夫啊。”

李大夫嘴裡笑得十分客氣,“哪裡哪裡,三爺打發人送我的那三百兩銀子,夠我一家老小過幾年吃穿不愁的好日子,我怎敢忘了三爺的恩德,還不得把事情辦周全了?開脫掉三奶奶的責任,這就當買一贈一,我奉送了。三爺日後有事,只管來找我。”

燕恪頓生一種暢意,怪不得人人都愛錢,原來還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恐怕蘇觀雖比他私財多,卻不及他大方。

未幾歸至鴻雅堂,踅進臥房,卻在碧紗櫥底下站著,聽屏風後頭秋山與童碧說話。

秋山果然沒怪罪童碧,只問她些孃家的事。這倒難不倒童碧,姜家易家做了好幾年的親熱鄰居,易家的事她都曉得,敏知的事她更是一清二楚。

秋山聽她說著孃家事,嘆了嘆氣,“你爹上回來送親,偏趕上我在病中,沒好生款待親家,你爹可曾怪罪?”

“不敢不敢,我爹還說未能到梅蘭居探病,是他失禮呢。”童碧笑著笑著,腦袋半垂下去,“老太爺,您不怪我了?”

秋山吃盡八珍湯便掀開涼被,欲起身走動,文總管見狀,直朝童碧使眼色。童碧本就不大能領會人家眼色,何況是同文總管,十分不熟,何來默契?便只管斜眼盯著他的表情鑽研。

惹得秋山發笑搖頭,“老文是叫你來攙我。你這丫頭,竟連個眼色也不會瞧!”

“啊?噢!”

那邊胳膊給令淑攙住了,童碧便忙上前攙住他這邊胳膊,將他往上一提,從床上提起來。

秋山不由得斜睇她,“你家開布店前,難不成是碼頭上抗大包的?”

引得屋裡上上下下都憋不住笑了,他卻微笑嘆氣,“你祖母年輕時候家裡就是碼頭上抗大包的,她也一身好力氣,幫著她爹在碼頭上擔擔子挑東西。我認得她,就是因為她幫我挑了些貨,我記得那時候我剛從蘇州販酒回來。”

原來如此,燕恪聽下來,總算放心,童碧那一身粗陋,沒承想倒意外合了老太爺的意。

他含笑踅過屏風,意氣風發到秋山跟前行禮,“回老太爺,李大夫已送出去了。”

秋山望著他直含笑點頭,目光透著讚賞,“你背上帶傷,大太陽底下走一趟,也不抱怨。嗯,是個能吃苦的孩子,做買賣就得能吃苦。”

文總管聽出些意思,忙幫腔贊燕恪幾句。秋山心裡早有主意,一面點頭,一面繞屋子走幾圈,就命令淑去請穆晚雲與蘇羅香。

母女不時便一到,秋山已端坐在榻上,披著件夏羅袍,背雖有些傴僂,卻仍顯威嚴,驀地嚇了蘇羅香一跳。

按她母親說的,老太爺那日兀突突回家來,多半是在梅蘭居聽見了她與那黃令安的閒話,趁清醒時候回家來質問,是捱了童碧那一拳才不得不拖延了這幾日。

眼下大概是要興師問罪了,羅香先朝燕恪看一眼,燕恪臉上微笑無異;只好又暗瞅童碧,童碧臉上也無異,一貫事不關己的茫然。

她低下頭,腳在裙內細挪半步,往她母親身後挨藏了半邊身子。

倏聞秋山乾咳一聲,“你躲甚麼?想是自己也知道做了些有違家規的事,曉得怕了?”

說著,又把冷眼挪去晚雲臉上,“賦兒媳婦,我本來不大讚同閨閣小姐出門做生意,可你偏說大房沒男人,只能叫羅香學著做,還說甚麼女人未必做不成生意,又怕我偏心,我只好叫她學做。可年輕姑娘家,頭一等要緊事到底是要先找個好婆家,等嫁了人再來做買賣,也不怕人家造謠生非。”

晚雲只得垂首低眉,輕聲分辯,“老太爺,這事都是那黃令安亂說,他氣咱們家辭了他,所以編出那些閒話。好在我許了一個丫鬟給他做老婆,近來他也沒話說了,也堵了旁人的嘴。”

秋山將茶碗蓋子嗑嗤一聲落在碗口,“只怕不單是氣咱們辭了他吧?我聽說你叫宴章去剪了他半截舌頭,他自然恨。”

燕恪立在榻旁眼皮一跳,忙側身拱手,“回老太爺,太太只命我去警告他一回,是我自作主張。”

誰知秋山卻沒怪罪,只道:“你做事果決,手段也有,只是事前卻沒有好好摸一摸那姓黃的脾氣。”

燕恪早摸清了黃令安不依不饒耍渾的脾氣,不然如何給穆晚雲下這個套?

卻點頭稱是,“是孫兒一時衝動。”

秋山眼睛又望向晚雲,“歸根到底,這件事還是賦兒媳婦欠考慮,你婦道人家支撐十二間鋪子,到底有難處,我也不多說你了。如今為這事,宴章的官也辭了,羅香的名聲也弄得不好,我看不如趁機叫羅香退回家中,叫宴章兩口子去經營鋪子。你呢,從前如何教導羅香的,就如何教導兒子媳婦,抽空再給羅香尋摸一門好親事。”

好在鋪子裡的事仍叫晚雲總管,但讓這對年輕夫妻取代自己生的女兒的位置,她難免不大高興。

只羅香喜在心頭,覺得這罰倒似賞。她本來就不想做生意,不過想做個尋常女人相夫教子,偏有個異於常人事事爭強的母親。

童碧在椅上半聽半不聽,腦子早轉去了爪哇國,等他三人甘願不甘願的都行禮應承了,她才回過神來,“宴章兩口子”好像也包括她!

她陡地拔座起來,趕到榻前,“老太爺,您叫我也跟著照管鋪子裡的生意啊?”

秋山慢慢呷了口茶,抬頭瞅她,“是啊,蘇家的規矩,做媳婦的只要有本事,也可以幫著照管買賣。你自幼幫著家裡看店,鋪子裡的買賣你大約清楚,沒甚麼難的。”

童碧從前雖也照管肉鋪,可那買賣做起來清清爽爽,無非是讓人幾個子,饒人家點雞心鴨肺一類的小事,縱然折也折不了幾個錢,何況她憑的是乾淨利落的好手藝。

可那些眼花繚亂的綢緞布匹,她是半點也不懂,先前聽燕恪說起來,一大堆大主顧老主顧,又是那麼些掌櫃夥計,單認人也叫她頭暈。

她忖度半晌憋了個笑出來,“老太爺,還是叫我在家做少奶奶吧,我家裡只是間小布店,不像那十二間布莊,一間頂我家裡四五間,我怕我應付不來。”

秋山鼻子一歪,哼了聲,“你進門倒想先學躲清閒了,咱們蘇家的少奶奶,可不是那麼好當的。你應付不來就學著應付,不是還有宴章麼,又不是獨叫你挑大樑。”

“可我一個大字不認得!”

“做生意又不是考狀元,認不認得不打緊。”說著瞪她一眼,“榮華富貴是掙來的,可不是靠你在家這裡逛逛那裡坐坐白得來的,你要做個賢內助,不懂生意上的事怎麼行?”

童碧撇一撇嘴,心裡突然有些理解了蘇羅香,小聲嘀咕,“我可從沒想過要做賢內助,無論嫁給誰,我就預備閒混飯吃。”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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