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034 月當空初現離心,微曦照大病初……
果不其然, 李大夫這廂及至黛夢館,進屋瞧過燕恪的傷,就見燕恪扯好衣裳, 轉過背來, 坐在榻上望著他似笑非笑。
有些不妙,這位三爺聽說從前跟著他老孃流落異鄉, 是蘇家剛認回來的孫子。誰知原來二十來年間, 他們母子是如何過的?孤兒寡母,必然受人欺辱,他身上那些舊傷, 恐怕就是時常同人打架鬥毆所致。
這人骨子裡絕不像他面上一般斯文, 是個狠角色!
這老頭子心裡陡然打起鼓來,背起藥箱便笑呵呵打拱,“宴三爺的傷已經結痂了,只要不摳不抓它, 滲點血也沒甚麼大礙,不必驚慌。等先前那罐藥粉使完了, 老朽再帶藥膏來。眼下天色不早了,老朽先行告辭,明日再來。”
一步還未邁出去, 見那位瞎眼姨娘竟然從榻上彈起身,精準無誤擋來他面前, “李大夫, 別急著走啊, 我們宴章還有話同您老人家說呢。”
李大夫兩頭驚惶不定,只得掉身回燕恪跟前,“三爺還有甚麼吩咐?”
燕恪卻朝童碧使個眼色, 童碧搬了條梳背椅來叫他坐。他踟躕不敢坐,童碧一隻手扶著椅背瞪他一眼,他領會那意思——必須坐,沒商量。
這位三奶奶也不是個好惹的,這幾日他可聽見蘇家下人說了她不少“英勇事蹟”,先是拳打老太爺,後又惡鬥衙門差役,五六個練家子的男子漢都不是她對手,何況他一個年過半百的糟老頭子?
李大夫到底常年在市井之中混事業,十分有眼力見,當即一屁股坐了,直朝燕恪笑,“三爺太客氣了,有事只管吩咐就是,我給你們家老太爺瞧了近兩年的病,大家早是老熟人了嘛,不要客氣,不要客氣。”
燕恪陰沉沉一笑,拔座起身,炕桌上那三頭燭臺上的火苗子便跟著顫一顫,“說得是啊,李大夫給老太爺瞧了近兩年的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們蘇家待你一向不錯,李大夫怎麼還忘了醫德,給老太爺下迷藥?”
此話一出,非但李大夫神色大變,連童碧蘭茉兩個臉上也浮起滿面震恐。
“原來你給老太爺開的是迷藥?”童碧驚駭之下,一把揪住李大夫衣襟,將他從椅上提起來,“怪不得老太爺一直醒不過來!你這敗壞良心的惡郎中,說!為何要毒害老太爺!”
李大夫兩手慌在胸前搖撼,“我沒有,我沒有啊,我一個大夫,救不了人都要受人責罵幾句,哪敢下毒坑害人命嘛!”
燕恪轉到二人身旁來,睇著他笑笑,“你在老太爺的藥裡額外添了能致人昏睡不醒的川烏草烏,混在別的藥材裡,磨成藥粉,每日一包讓鴻雅堂的丫鬟煎來喂老太爺。那裝藥的布包都丟在柴房裡,要不要我此刻叫人去柴房裡找了來,另請個高明的大夫辨一辨,看你還如何抵賴。”
蘭茉定下神,也在榻上笑道:“李大夫,我看你還是照實說了吧,不論是致人昏迷的藥是還是致死人的藥,反正毒害老主顧,告到衙門去,你一家老小可都得跟著你下大獄。”
燕恪又輕聲笑道:“我聽說你家裡還有對雙胞胎孫子,才七.八歲,常在你家附近白玉橋頭玩耍。那河雖窄,水卻深,你就不怕他們兩個哪日失足掉進河裡去?”
李大夫心頭一顫,見他眉宇間陰鷙冷漠,比蘇觀瞧著還要狠毒幾分,想是說得出就做得到。
他哪敢拿孫兒性命去賭?便將老臉一擠,一聲哀呼,雙膝落地,“我真沒想害尊家老太爺,無冤無仇的,又是大主顧,我害他做甚!我不過,不過是受人之託,讓老太爺晚幾日醒過來,那些迷藥,真不會害他老人家性命!”
三人盤問之下,這李大夫如實招來,原來老太爺剛昏過去那日,他進蘇家大宅來看診,出門卻又被二老爺蘇觀請去附近一家酒樓裡商議事情。
蘇觀許給他,將來在南京城尋個有名望的舉人老爺,不教別人,只上他家裡頭去教他兩個孫兒,連束脩之禮他也包了去。
李大夫起初以為是做兒子為家財之爭想毒害老子,可蘇觀再三發誓,只需下點迷藥,讓老太爺晚幾日甦醒。他一尋思,既然他肯讓自己親手下藥,輕重自己便能把握,肯定不會傷及老太爺性命。
何況當初是蘇觀一力舉薦他替蘇老太爺瞧病,這兩年得了蘇家許多賞錢,也算欠蘇觀一份人情。實在沒奈何,這才敢答應。
“三位佛爺,我敢拿我一對孫子的性命發誓,真就下了點迷藥,只要藥一斷,不久老太爺自然就能醒過來!”
燕恪望著地上慢慢點頭,“等老太爺醒了,你這些話,可敢去和老太爺說?”
原來是這做侄子的想告發二叔。李大夫垂著脖子,真是左右為難,“二老爺待我不薄,我去老太爺跟前說三道四,豈不是——”
“二叔從前待你不薄,你怎知將來我待你如何?”燕恪淡淡一笑,“還是說,你那兩個孫子的小命不想要了?”
聞言,童碧不由得睇他一眼。他那副漠然神氣,令人覺得他說得出做得到,可不單是嚇唬人。
燕恪沒察覺她的目光,自顧對李大夫說下去,“你若肯對老太爺如實道明,二叔許給你的,我一樣能許你。不單能給你家兩個孫子請一位好先生,將來他們高中秀才,我還可以保舉他們到國子監唸書。”
這位三爺先前可是在國子監做官,想來不是說空頭話。
如此威逼利誘之下,李大夫只得應承。
蘭茉等他二人說完了,在李大夫背後朝燕恪擠眉弄眼。
燕恪領會,又朝李大夫轉成一副祥和麵孔,“我也不是白叫你李大夫做事,也要叫你發發財。我這裡有樁生意,不知你肯不肯做?”
好處這就有了?李大夫半信半疑,“三爺說的甚麼生意?”
燕恪望向蘭茉,澹然笑道:“我孃的眼睛其實前兩年就看得見一些了,只是初回蘇家,怕大太太有所忌憚,才瞞著沒說。可我娘總不能裝一輩子瞎,又怕此刻才道出實情,更惹大太太生氣,所以想請你假意替我娘治這盲症,隔個把月,就說她的眼睛能瞧見些影子,混過去了就成。”
李大夫對這番說辭也有些疑心,不過大戶人家的事不好說,女眷爭風吃醋,男人爭名奪利,誰知實情到底如何?
他吃了這回教訓,深知這蘇家大院裡的事,還是少知道為妙。
“這件事也不讓李大夫白忙,改日我派人將三百兩紋銀送去府上。”
李大夫一笑,只管應承下來。
兩樁事議定,李大夫並蘭茉前後告辭而去,燕恪又在窗戶裡喚來小樓梅兒端水洗漱,與童碧吹燈歇下。
自從他受傷,兩個人掉了個,如今是童碧睡床下,燕恪睡床上。他睡床下睡久了,猝然間還有些不慣,便挪到床邊,望著床下道:“還是你到床上來睡。”
滿月當空,月光從窗屜上淌進屋,可以清楚看見童碧一條腿高架在另一條腿上,像是沒聽見他的話,只管望著上頭橫樑出神,“你方才拿李大夫的兩個孫子要挾他,到底是嚇唬他的,還是說真的?”
原來這半天她是在尋思這個。她這人雖粗,心也不細,卻有一副好心腸,和她那暴脾氣十分不襯。他此刻忽然希望,她由內到外,都如“凶神惡煞”一般才好,免得告訴她實話,把她驚嚇住。
他在她心裡雖然早不算個好人,可還不敢叫她以為他已壞到無惡不作的地步。
他趴了回去,在枕上笑一聲,“自然是嚇唬他了,殺人我也不敢的。”
童碧腦子一轉,眼抬到床沿上。他趴在裡頭,並不見他的人,但也能想象他臉上戲謔的笑意。她覺得他是在扯謊,要是不敢殺人,當初在牢營又如何同人比狠?
“我怎麼覺得你是在講真的。”她咕噥道:“人家還只是半大點的孩子,你可別欺負弱小。就是大人,嚇唬住他就結了,也別害人性命。”
燕恪索性將枕頭挪到床沿邊,臉半埋在上頭,只露一雙幽沉的眼睛朝下望著,“你把我想得太壞了。你也不單被我哄騙過銀子,不止上過我的當,難道你待那些坑騙過你的男人,也是如此恨得念念不忘?也將他們看做罪惡滔天之人?”
童碧剜他一眼,“我可不是小肚雞腸,那些人我早就不記得了。”
如此說來,她單記恨自己?他真不知該不該高興。
“不過你和他們不同。”
他的心一跳,嘴埋在枕間,情不自禁彎起來,“有何不同?”
“他們騙了我的錢,就躲得遠遠的,不見面自然慢慢就忘了。可你日日在我跟前晃,我想忘也難。”
“那就不要忘,把我存在心裡。”他的聲音蚊吶一般。
童碧沒聽清,“你說甚麼?”
“沒甚麼。”他一笑了之。
她乜一眼,翻過身去,背對著床,暗暗尋思他這人有時說話不陰不陽,做起事常常心懷叵測,前兩日差一點因他替她擋刀一事,感動得一塌糊塗,忘了他的本來面目。
好險!得加倍提防著他才是。
可越如此想,一雙眼睛越是忍不住朝脖子後頭瞟。無論如何也瞟不見他的身影,她一顆心像被人在後頭扯著,又想翻回身去看他一眼。
燕恪以往受不得她聒噪,眼下她驀地不說話,他反而心裡有些不安。
可男子漢大丈夫,做事就該不拘小節,他吃夠了那些“小仁小義”的虧,老早就決定改一改性情。她若覺得他壞,也沒辦法,只有壞下去。成王敗寇,終有一日自己發達了,她也會傾慕他的本事。
他瞧著她的側臥在地上的輪廓,那腰線深陷下去,彷彿落滿月光的山谷,似有花香暗拂過,他在她背後靜靜一嗅,默然微笑。
次日,李大夫再來,暗中停了老太爺的迷藥,一面又裝模作樣替蘭茉瞧起盲症來,引經據典,編出套唬人的說辭,說蘭茉這瞎眼的毛病是還有得治。
誰不知道李大夫是出了名的醫術高超,蘇家上下都有些信了,更兼童碧在旁攛掇,“那就拜託李大夫,您老人家先治治看,治不好也不怪你。”
只穆晚雲臉上帶著些不高興,宋蘭茉瞎了,凡事只能仰仗她這正房太太,素日在她跟前做小伏低,懂事得像個僕婦。倒別因眼睛治好了,反而不會看人臉色。
蘇殿暉瞟見她臉色淡淡,裝沒看見,走到榻前,半蹲在蘭茉膝旁,細瞅她眼圈周圍扎的那些灸針,笑問:“姨母疼不疼?”
疼也得忍!總比成日家裝瞎子鬆快。她摸到他臉上,柔情微笑,“不妨事。”
李大夫又在她眼瞼底下紮了細細一針,“暉二爺放心,忍一忍疼,夜間再敷些藥,過一兩月,姨娘這眼睛就能瞧見些影子了。”
殿暉卻不見笑臉,“就只能瞧見些影子?你不是號稱華佗在世麼,就不能讓姨母的眼睛完完整整復明?”
李大夫尷尬一笑,“要是剛失明那陣,尚有法子痊癒,可這已經拖了這些年了,陳年舊疾,很是棘手。”
殿暉待要怪罪,蘭茉忙摸到他胳膊上,“能看見個模糊也是好的,你就別為難李大夫了,這會遇見他老人家,也是姨母的運氣。”
眾人沒好再多言語,只童碧暗翻白眼,這人裝起慈愛體貼來,簡直能以假亂真。
那頭燕恪也不落殿暉下風,在另一邊握住蘭茉另一隻手,連眼圈都有些紅了,瞧得童碧又在心內咋舌,真的好一齣感天動地“母慈子孝”的大戲,一個個都功夫了得!
這裡治著眼疾,第二天天不亮,又聽見鴻雅堂傳出喜訊,老太爺醒了!
頭一個趕去房中的是文總管,這文總管打年輕時候起就是老太爺的心腹,自從老太爺一倒下,就在正房外間榻上鋪了床守著,聽見丫鬟一叫喚,比誰都高興,胡亂套了件袍子便踅進臥房來。
老太爺蘇秋山正靠在床頭要茶吃,文總管忙從丫鬟手裡接過,親自捧到床前。秋山吃盡,方環顧四周,“我不是在梅蘭居養病麼,怎麼回家來了?”
文總管一驚,打量他的臉色,見他神情與常人無異,不像在梅蘭居的時候那般稀裡糊塗顛三倒四,好像昏睡這一場,倒把先前老糊塗的毛病給睡了過去。
“老太爺還記得在梅蘭居養病的事?老太爺還記得些甚麼?”
秋山凝眉道:“我想起來了,那日我回家來,給個年輕丫頭打了一拳,後頭的事就記不得了。”
“老太爺是被新娶的三奶奶錯當成賊給打了,跌昏過去,算算已睡了六天了。您這會覺得怎麼樣?”
秋山掀了被子,骨頭倒硬朗,待要下床走動,只是腿腳有些僵麻,“別的沒甚麼,就是這把老骨頭經不住久躺。老文,你扶我到院裡走一走。”
文總管忙來攙扶,兩個人直走到鴻雅堂大場院中來。天色迷濛,一輪曉月還未落下去,天邊已有一線微曦。四面廊下皆掛有絹燈,廊下穿梭著丫鬟僕婦,個個高興不已。
秋山瞧著那些僕婦小廝,禁不住一聲嘆息,“還是家裡好啊,梅蘭居不好住,屋子少,院子也小,也沒這麼些人,不似家裡熱鬧。”
文總管又是一驚,從前老太爺可從來記不住發糊塗病時候的情形,今日好了,卻還記得在梅蘭居的事。
“老太爺,咱們幾時遷去的梅蘭居,您可還記得?”
秋山含笑點頭,“宴章接回家沒幾日,我就發了病,咱們就去了梅蘭居,期間回來過一趟,是宴章成婚那日,回來受孫媳婦磕頭。”
說著,兩條摻銀的粗眉一擰,轉過臉來,“你才剛說的打我的那個三奶奶,是不是就是宴章新討的媳婦?姓易,叫個甚麼——”
“叫易敏知,孃家在桐鄉縣開布店的。”文總管笑嘆,“就是她,有些沒大沒小,聽底下人說,她吃得多,力氣大,能頂兩個男子漢的氣力呢。是個爽直脾氣,就是過於莽撞了些,那日您回家來,我們稍微一錯眼的工夫,就被這三奶奶當賊打了一下。”
按老太爺素日的脾氣,必要命人傳三奶奶興師問罪。可興許是年紀大了的緣故,又趕上大病初癒,人似乎沒精力,並未在他臉上瞧見多少怒色。因此文總管才敢說兩句這三奶奶的好話。
秋山聽後,雖有些生氣,卻難得通情達理,“那日我衣衫襤褸,她把我當成是賊打了一下,也算情有可原。”
文總管陪笑,“更不怨老太爺了,您犯糊塗時,總當自己還是年輕的時候。您年輕的時候是受了些窮,可不常穿得破破爛爛的?”
“我睡著這幾日,家裡人只怕沒少叫她吃苦頭吧?”
文總管便將這幾日家中的大事備細說來,說到三奶奶惡鬥五差役,無奈一笑,“我昨日叫人打點了一份禮送去王大人府上,到底三奶奶打了他手底下的人,得顧著他的面子,去賠個不是。誰知回來的人說,聽王大人的口氣,好像並不知道這事,依老奴看,是有人在裡頭弄鬼。”
老太爺皺得額上層層疊疊,“咱們蘇家會弄鬼的人不少,只是三奶奶初來乍到,得罪了誰?”
“要說得罪人,咱們這位三奶奶說話直,不留心衝撞人也是常事。不過當日報官,是三太太打發人去的,三太太怕您有閃失,這家裡要說孝順您的,屬三太太頭一個。”
不錯,陳茜兒感念他定了她做兒媳婦,一向待他最為體貼孝順,又向來兩耳不聞窗外事,只把文甫相關的事當成頭等大事。
這回大概是真著急了才會去報官,叫人背地裡鑽了空子,不見得是有心要害那位新來的三奶奶。
秋山笑笑,“等我歇兩天,辦個家宴,叫各房的人都坐在一處,再有甚麼誤會過節,說說笑笑的,就都過去了。”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