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024(一更) 辭夥計燕二露狠,學唱……
這日午飯穆晚雲特地留燕恪在綴紅院吃, 只他二人,羅香一大早去給一戶大主顧賀生辰了,蘭茉卻去了二房用飯。
大概是為前日童碧觸犯了許常林之事, 蘭茉怕生嫌隙, 所以特地去向二太太賠不是。
晚雲慢嚼慢嚥道:“我叫姨娘不必去,二太太就是那脾氣, 可姨娘膽量也太小, 這件事歸根結底是那許常林的不是,走到哪裡說出來都有理,倒不犯著懼怕二太太。”
燕恪愧笑, “都是兒子和媳婦的不是, 讓娘和太太跟著操心。”
江婆子在旁笑道:“二太太那個人呢,仗著老太爺把家務交給她打理,就喜歡這家裡人人都順從她,可她肚量小, 心眼又窄,這家裡有的是不服她的人。她那就叫外頭沒本事, 孃家又沒大資本,只能在家裡橫。”
晚雲瞅她一眼,吩咐她下去, 轉頭笑笑,“江媽媽這話倒說得不錯, 以二老爺二太太的肚量, 將來老太爺要是有個甚麼三長兩短, 只怕咱們暗裡少不得吃他們的虧。”
說著,給燕恪搛菜,“所以你務必要幫你大姐姐把鋪子管好, 將來老太爺歸了西,分了家,連我也死了,就只你們姐弟是親的。”
燕恪曉得她有話要說,便擱下箸兒放低聲氣,“太太有事儘管吩咐。”
“有椿事,不難辦,卻不好叫別人去辦。上回到家來給你靴子的那個夥計,就是彤雲店那個,姓黃的,你還記不記得?”
燕恪攢眉點頭。
“我聽於掌櫃說,這人嘴巴有些不乾淨,又愛欺負人,咱們家容不下這般的夥計。你去打發了他,有一樣要緊,別叫他日後在外頭說東傢什麼是非。”
燕恪心內瞭然,大概是怕那黃令安將來不單在外頭說東家不好,還要拿與蘇羅香的私情勒索威脅。不論蘇羅香嫁不嫁人,女人家在男女之事上,到底名聲要緊。
“兒子明白,兒子明日就去辦。”
飯畢自燕恪回去,尋了昌譽來東廂屋裡商議,要昌譽找兩個街面上的地痞,明日一齊到彤雲店去。
吩咐畢問:“我讓你找人到嘉善縣去查宋姨娘的底細,辦得如何了?”
昌譽回稟,“找了個我舊日的朋友,他從前在嘉善縣混過兩年,已動身好幾日了。”
“這人可靠麼?”
“三爺放心,這人與我是生死之交,嘴巴嚴,辦事牢,他還想辦好了事請三爺提攜他呢,不會亂說的。”
燕恪身邊正需要些可靠的人,“等他事情辦好回來,再說吧。”
二人說完,燕恪仍回正屋來,童碧吃過午飯,正在床上數那包銀子,明日就是與杜連舟的二十六之約了,既然與人說定,就該只能多不能少,免得人家嫌她姜童碧只會誇口,實則慳吝。
一數果然不少,她喜孜孜哼著小曲,將包袱皮慢慢紮起來。
燕恪走到床前來調侃,“這三百兩銀子倘或也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還怎麼辦?”
“不會的,杜連舟是蘇家的親戚,將來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他哪好意思?再說人家不是你說的這種人,我看他那氣度,絕不是坑蒙拐騙一輩。”說著,戲謔地斜上眼看他。
燕恪抬抬雙眉,“以前的事能不能別再提了?你這三百兩不還是我借給你的麼?你怎麼只記我壞不記我好?”
童碧梭下床鋪,起身反手往他胸口拍拍,“我記我記,放心,我慢慢攢月錢還你。就算還不起,將來有甚麼事,我幫你去辦好了。”
將來?她似乎預備長留了,他抿起一絲笑。
“你與那杜連舟,約定明日甚麼時候交付銀兩?”
童碧搖頭,“他說下晌來,也沒說具體甚麼時辰。嗨,我吃過午飯就去柳月齋等他,反正我閒人一個,空得很。”
燕恪冷笑,“你的書才背到第二篇,這叫沒事情辦?”
童碧眼珠子朝上冷瞪住他,握起拳頭來,“再說敗興頭的話,仔細我冒著漲利息的風險,也要捶你。”
識時務者為俊傑,他沒再作聲。
次日一早他出門時,卻將春喜叫到廊下,同她悄聲說了兩句,方往外頭去。
踅出大門,見昌譽早套了馬等候,二人踅至寶盛街彤雲店,只見店內客人絡繹不絕,這時節該裁做秋衣了,織造坊出了一批新樣式的料子,不過三五日便在南京城時興起來。
燕恪進內堂坐了,只命於掌櫃將辭工的話轉告黃令安,卻問明黃令安家的住址,又與昌譽轉來黃家前頭那小巷裡等著。
不多時,果見那黃令安聳肩耷背一臉晦氣地走來巷中,卻在前頭岔道口撞上昌譽從旁邊小巷裡鑽出來。黃令安一怔,記起昌譽是宴三爺的小廝,臉色益發難看,不欲理會,待錯身過去。
昌譽卻左移一步,黃令安向右,他又右移一步,只望著黃令安冷冷發笑。
原本黃令安今日無端被辭,早憋了一肚子的氣,此刻益發惱了,“你還待要如何?我走得清清爽爽,可沒拿你們家半塊布頭!”
昌譽一笑,“曉得你沒拿,不怕少甚麼,就怕日後多些甚麼。”
“甚麼多甚麼?我不懂你這話。”
昌譽橫抱胳膊,“我是說你雖不在我們家鋪子裡幹了,可我們到底是前東家,將來不論你到何處高就,你這張嘴可得管管好,別傳出甚麼閒話來。”
幾句說得黃令安漸漸領悟,原來是因為他和大姑娘眉來眼去的事。橫豎他是男人,不怕人說,該怕的她蘇家。
一念及此,便笑起來,“好啊,想叫我閉嘴,總得給點錢塞嘴吧?我要五十兩銀子,在你家,不算多吧?”
昌譽卻轉背朝前走了,那岔路口裡又鑽出兩個彪形大漢,二話不說,一人將黃令安反手絞在地上,一人捏住他的下巴,將一把剪子伸進他嘴裡,攪動幾下,只聽一聲嗚咽,剪下這黃令安半截舌頭。
昌譽笑道:“先別叫他起來,免得被血給嗆死了。”
二人又多擒他半刻,只等血流得差不多,方撒開手。
昌譽這才蹲下身,將二十兩銀子擱在黃令安眼前,“這才叫名副其實的封口費。”
這黃令安嗚嗚哇哇直朝地上磕了幾個頭,隨即拿了銀子,撿起那半截舌頭,跌跌撞撞朝巷外走了去。
未幾燕恪也由那岔道口踅出,原來他一直在那頭聽著,眼下見淋淋漓漓一地的血,眉頭也不曾皺,只吩咐那兩個地痞打盆水將這地衝了,仍帶著昌譽出巷來,騎上馬,只朝左街上去。
昌譽並過馬來,“那彩蓮班就在前頭那巷子裡,小的前日已同他們班主說好了,二十兩銀子,將《顏氏家訓》編成一套戲演說出來,今日編好了,爺過去瞧瞧?”
那《顏氏家訓》通篇枯燥說教,要童碧那大字不識的人熟背,的確是有些難為她。於是燕恪想出這法子,花了他一月的月錢,只願這銀子能花得值。
叵耐童碧早將背書的事拋閃腦後,吃過午飯便來柳月齋等著,險些將地磚踏破,眼兒望穿,足等了小半個時辰,方見人來了。
人一踅簾而入,她便討封似的笑嘻嘻把個沉甸甸的包袱捧在他面前,“我可是說話算話的,說三百兩就三百兩,喏,都在這裡了,只是不知你夠不夠使?”
因見銀兩沉重,蘇文甫先接過,走來擱在窗戶底下小方几上。
再回頭瞧,她一雙眼睛裡投映著陽光,像兩顆琥珀,比窗外日頭還奪人的眼。在蘇家少見這樣的眼睛,大概因是生意人家,這大宅裡,幾乎人人都是兩隻黯黯勢利眼。
他笑中帶著溫柔,“這三百兩你是如何湊齊的?”
還不是借了燕恪的,眼下還欠著一兩銀子的利息,將來興許還得利滾利。那是黑心腸子賊豬狗,有放斡脫錢的時機,豈會輕易放過?
不過一睇見杜連舟溫情的目光,她又暗道:嗨,管它呢,反正債多了不壓身,蝨子多了不咬人!
她只說是東拼西湊得來的,又笑道:“反正都是乾淨錢,你放心,我既不偷也不搶,也不坑人,我坑人也坑不到錢。”
文甫不由得笑,“你千辛萬苦湊來,要是我一時半會還不上,你如何是好?”
她掉過身去搖手,在窗根下椅上坐了,“我在這裡有月錢,二十兩呢,夠我使了,你就不要替我操心了。”
文甫扭頭又看那銀子,笑一笑,“銀子我已自湊齊了,你這三百兩還是拿回去吧,免得宴章曉得,問你銀子的去處,你沒法交代。”
童碧乍聽,忙拔座起來。稀奇稀奇,這幾年她以借之名資助男人銀錢,他是頭一個不肯收的。不過這卻有些作難了,他不收錢,將來如何以身相許報答她呢?
“聽見我眼下困境得解,你不替我高興,反倒皺眉?”
她只得改笑,“你真不要啊?三百兩呢!”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文甫瞧見她脖子上掛著個項圈,上頭墜的那黃金長命鎖正是他那時替新娘子預備的見面禮,偏巧次日他有事,趕著走了沒在家。
他朝那長命鎖努下嘴,“這要是一定要幫我,我看你這個長命鎖不錯,不如賣給我如何?你出個價錢。”
“這個?”童碧提起項圈來,作了難,“這個恐怕不行,這是三叔送我的。再說你要這個做甚麼,上頭可有我生辰八字呢。”
說著,她偏頭挨來,以手掩嘴,“萬一給人弄去做法事害我怎麼辦?”
“誰要害你?”
“不知道,不過我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文甫笑笑,“你這麼大方爽利的性子,還會得罪人?”
“脾氣暴,沒辦法。”童碧抓著後腦勺笑笑。
文甫點頭,“怪不得聽說你把二太太孃家來的侄子打了,還打得不輕,被二太太罰背書,是麼?”
提起這話童碧又少不得罵燕恪,“都怨蘇宴章!人家二太太已沒話說了,他偏提出來讓我背,還說是給二太太留個面子,我的面子不是面子啊?不知道我背書有多難。我看他就是故意整我的。”
“宴章有宴章的考量,二太太那個人心胸狹窄,她嘴上沒理了,心裡反而愈發記恨。”文甫略微歪著臉瞅她,笑道:“不就是背個書,沒甚麼難的,我替你想個法子。你回房去換身衣裳,跟我走,我在左角門馬車上等你。”
童碧只聽要同他出門,高興得要不得,所謂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一下她也不那麼怨怪燕恪了。
她踅出門來,不見左邊有個人影忽然閃去牆根後頭。
生等著他二人先後走了,春喜才由那牆根下繞出來。
虧得今日三爺吩咐她預備一支犀角紫毫,下晌回來要用。她只怕一時難買,因想起老太爺的柳月齋收藏了許多上好的筆,便來這頭尋。不曾想卻撞見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在這裡有說有笑。
她滿心疑慮,一行想,一行埋頭往金粉齋那頭去了。
這廂童碧換了身衣裳出來,由左面角門而出,果見不遠處停著馬車,趕車的仍是照升,正立在車旁等候。
童碧走去便同他招呼,“這位大哥,你叫甚麼名字啊?我叫,我叫易敏知。那日在興水樓,我見你像懂些拳腳,我也略懂一二,找個日子,咱們切磋切磋。”
這照升只管低著頭,“小的名字不足三奶奶掛齒。”
“怎麼就不足我掛齒了?我可是心敬你是條好漢,你倒謙虛起來了。”
照升正不知如何作答,只見車簾子撩開,文甫笑了笑,“大日頭底下站著,你不曬麼?還不快上車。”
童碧將蒲扇往車上一丟,單手一撐木板,羅裙飛旋,翻身上去。文甫笑中略顯訝異,“易家的家教真是別出心裁,竟還教姑娘功夫?”
一顯擺,險些把老底透了,童碧忙打著蒲扇笑,“我們隔壁一位鄰居會功夫,我是跟他學的。”
“桐鄉地方不大,沒想到卻臥虎藏龍,你這鄰居姓甚麼?”
周吳鄭王,童碧隨口謅來,“姓王。”
文甫一壁將這話記於心下,一壁吩咐將車趕來一條寬巷。行至巷中,下車來,即見兩扇漆黑宅門,門頭兩盞絹燈,不知是誰家。
裡頭有個小廝開門,恭敬喊了聲“老爺”,立聲在旁,讓三人入內。
待這宅門闔上,卻見燕恪與昌譽牽著馬過來,這巷便是崇文巷,主僕二人看完那彩蓮班排演完,正要由此巷取道歸家,碰巧在巷口望見蘇文甫領著童碧從馬車上下來。
燕恪沒聲張,待二人進門去了,方入巷來到跟前打量這道宅門,“這就是三老爺在外賃的宅子?”
“應當是這裡。”昌譽暗窺他面色,“興許奶奶是跟著三老爺來取甚麼物件。”
能取甚麼物件?多半是給了人家三百兩銀子,人家一謝,便暈頭轉向跟人來了這裡。
燕恪笑得半冷不熱,這股殷勤勁頭,委實是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的命,虧得她命好,遇上了他。
他牽著馬,狀似滿不在乎地走了。
這道門後,童碧只顧四處張望,是座三進宅子,遊廊曲折,山石掩障,雖不及蘇家大宅,同她迎親時住的那小院卻不相上下,有錢人都過得如此奢靡?
想想她爹姜芳禧,忙活了一輩子也沒忙活明白,怪道如今這世道重文輕武,長腦子還是第一等厲害。
過了洞門,老遠見正屋門前有一上年紀的婦人,那婦人一見文甫便喜笑顏開,朝屋裡喊:“回來了,大官人回來了!”
隨即見門內走出來一個少女,童碧越近前來,越覺得面熟,忽想起是那日興水樓裡賣唱的那對母女。
原來這對母女昨日偶然在酒樓裡與文甫相遇,又是好一番千恩萬謝,文甫原想隨便打發了她們,可忽想起在家聽說童碧不識字,背起那家訓來只怕難,便心生了這主意。
誰料這母女二人連夜就編好了曲子,一大早便來這宅裡交差,文甫就趁下晌,將童碧領來學。
那少女驟見童碧,臉上笑容微僵,因問文甫,“這就是大官人說的朋友?官人要我將《顏氏家訓》編成曲,就是唱給她聽的?”
文甫先踅進門,自往裡走,“不錯,你只管唱,唱到她會了,三十兩銀子就是你的。”
敢情他說的法子是將那《顏氏家訓》編成曲子唱給童碧聽,正中童碧胸懷,她自來愛聽曲看戲,用她孃的話說,這叫粗中有細,大巧若拙。
眼見那少女沁姐回到椅上抱起琵琶,童碧忙搬根凳子坐她跟前聽她唱。先唱了幾篇,倒果真在童碧腦中留下印象,又唱兩遍,童碧已記個八九不離十了。
作者有話說:偶爾會不定時加更,但晚上都是固定要更的。
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