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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023 文儒牢營歷死劫,悍女書房渡生……

2026-05-22 作者:再枯榮

第23章 023 文儒牢營歷死劫,悍女書房渡生……

陳茜兒因見文甫難得問起這些家務事, 想著自從宴章回家來,大概是看在死去大老爺的份上,文甫待這侄兒就比別人略顯親厚。連宴章國子監的那班同僚, 他也打點了禮給各人送了一份去。

後來宴章媳婦進門, 他又命人打了只黃金長命鎖,可見其愛屋及烏。

一念及此, 茜兒便細問銀兒杏兒兩個, 銀兒說道:“聽說三奶奶把二太太的孃家侄兒打了。”

茜兒添說:“二太太有個侄兒從京城來南京送壽材,昨日事情辦完了才搬進咱們家來住,叫許常林的, 從前倒沒見過, 按理要來拜見咱們,不如我備份禮送他?”

文甫不知怎的,一聽這話面孔便板下來,“送他做甚麼?想來他在咱們家無禮, 才會挨三奶奶的打。”

茜兒只得轉問銀兒,“宴章媳婦為甚麼打他?”

銀兒笑道:“老爺說得不錯, 的確是那許家表少爺沒禮在先,聽說他上晌在黛夢館後頭那清心池邊撞見了三奶奶,好像是調戲了三奶奶幾句。三奶奶也不知哪來那樣大的力氣, 把許四爺打得鼻青臉腫。聽說還不是頭一遭打他,在外頭也打了一回, 兩個人還一齊掉進了池子裡。”

杏兒添說:“咱們這位三奶奶, 飯量格外大, 力氣自然是吃飯吃出來的。”

她的確飯量大,那日在興水樓碰見,她吃了自己那一桌, 在文甫這桌上也沒少吃。也怪,怎麼吃都是那副瘦條條的樣子,臉是張小圓臉,略顯愚鈍,也顯得可愛。

文甫面帶笑意,連茜兒替他搛菜,他也忘了抗拒,只問銀兒:“宴章呢?就沒向二太太說說情?”

“這才有意思呢,宴三爺只說了幾句,二老爺就主張不罰了,還謝了三奶奶。倒是宴三爺為了給二太太留情面,主張說罰還是該罰,叫罰三奶奶背熟《顏氏家訓》。”

茜兒稍稍斂眉,“聽說三奶奶不識字,怎麼背得出來?”

“宴三爺說他有法子,半月後才向二太太交差,應當不是甚麼難事。”

文甫禁不住插問一句:“三奶奶不識字?”

茜兒見總算問到她,柔情笑道:“說是隻識得數,我看她雖沒讀過書,性子倒爽利得很,心裡有事都擺在臉上,走到哪裡都是樂樂呵呵的。”

這倒不錯,文甫想起她那張笑臉來,也自微笑著擱下箸兒,“三奶奶剛來咱們家一個月,就捱了罰,大約傷心。她人生地不熟,身邊連個陪嫁的人都沒有,你是嬸孃,得空去安慰安慰她。”

茜兒見他要往臥房裡去,忙扶案起身,“我聽說你急缺兩千銀子使,不如從我這裡拿去?”

文甫頓步,回首時臉上笑意漸冷,“不必替我操心了,你的錢你自己留著,萬一哪天老太爺還有用處呢?”

茜兒最怕他提這事,她當初能嫁給他,全憑一份豐厚的嫁妝。那時候老太爺生意上缺十萬兩銀子週轉,孃家便替她預備了二十萬嫁妝,老太爺悔了原來替他定好的一門親,改與她陳家結親。

她十分清楚,這段姻緣是她勒索來的,所以她一向有些虧心。

她招呼兩個丫鬟進去替他找東西,自己悄悄踅到廊下來,果然見他那小廝照升在牆下站著等他。

“老爺在崇文巷裡賃了宅子住,是不是?”

照升抬頭一看,她臉上雖掛著一絲笑,語氣也極盡溫柔,卻沒由來叫人覺著些可怖。他雖不怕她,可文甫有交代,不必要瞞她,反正她早晚問得出來。他只得如實點頭。

“那宅子是他自己住呢,還是有別的女人也在那裡?”

“太太多心了,沒有女人,只老爺一人住著。”

茜兒總算放心,將腕上的鐲子擼下來給他,“老爺常不回來,你替我照顧好他,要常勸他不要為生意上的事太費心勞神,錢是賺不完的,咱們又不缺錢使。還有出門時得當心,你有拳腳功夫,要護好老爺。再有,外頭若有女人親近老爺,你可不許瞞著我。”

照升不論她說甚麼,只是一味點頭。

這時茜兒回過身去,見文甫站在門前,不知站了多一會,卻不作聲。她小心翼翼朝他笑了笑,他似乎懶得責怪,只半笑不笑睇她須臾,領著照升走了。

茜兒倒將他的吩咐奉為綸音聖旨,次日趁午飯前,在妝奩內翻出一對紅瑪瑙耳璫,特地走去黛夢館安慰童碧。

這一早童碧睡得不安穩,昨日從早到晚學著背書,嘴皮子險些都不是自己的了,何況腦子?一夜間亂做夢,不是在埋頭寫字就是在搖頭晃腦背文章,腦漿子不知搖散到了哪裡去,混混沌沌老早就醒來。

一撩帳子,便稀裡糊塗問:“我腦子呢?”

燕恪背身立在榻前換衣裳,陡地嚇一跳,迴轉過來瞅她。

窗外藍得昏黯,那天色卻足以照清他上半身。他素日瞧著不大顯壯,沒承想脫了衣裳,倒是胸膛堅實,腹肌微突。

只是面板上縱橫交錯著許多舊傷疤,右面胸膛上也有一道極厚重的疤痕,十分醒目。童碧忙跳下床來,到他跟前彎腰細瞅。

瞅得燕恪極不自在,拿過衣裳要掩,一念又覺得這動作十分扭捏,又不是女人,反正業已被她瞧見了,犯不著再遮掩。

只是她瞧著瞧著,竟伸手朝他胸口摸來。她那手滾燙,摸得腔子裡這顆心猛地一跳。他退了半步,“你做甚麼?”

“你這些多是鞭傷,只胸前這處是刀傷,應當是匕首,不夠長,再長一寸你就沒命了。”她雙眼閃爍著攆一步上來,“容我再細看看,沒準我能把兇犯給你揪出來。”

燕恪已將白色中衣套上,低著頭系衣帶,聲音有些沉悶,“不用你揪,這道疤,是廣州府牢營的犯人乾的。”

“他為甚麼要殺你啊?”

他繫好衣帶抬起臉來,好笑道:“你也坐過監,難道里頭沒犯人打你?”

童碧點點頭,“有是有,不過一個監房裡攏共十五.六個女人,都被我打翻了,我在裡頭當了三個月的大姐頭。說實在的,三十四歲的女人,跟我娘一般年紀,管我叫大姐,我還有些不得自在。”

險些忘了,向來只有她打人的,誰能打得了她?

燕恪微笑著嘖嘖稱讚,“我要有你這本事,也不必經這些生關死劫了。”

“他到底為甚麼要殺你啊?”

“不為甚麼,牢營的差官閒時就愛捉弄犯人,對待新去的犯人,就挑個日子,放飯的時候叫大家鬥毆,贏的定員有兩個,輸的得捱到下次贏了才有得吃。”

他一介書生,根本不擅鬥毆,也不屑為一口飯無端鬥毆,直到一日一日餓下來,人也餓成了畜生,跟著一群人廝打起來,好似野狗搶食,但他無論如何也搶不上一個定員。

“那你就一直捱餓啊?”

“後來我琢磨出來了,打架鬥毆無非是比狠,我比他們狠,我在採石場揀了塊石頭,偷偷帶回牢營,再下回,我砸翻了人,奪了那回的定員。”

真是瞧不出,童碧歪著腦袋嘖嘖稱奇,“那你怎麼反被人捅了?”

他笑了笑,“牢營那地方,我一介書生,單靠手狠是混不長久的,總有人比我還狠。捅殺我那人姓孫,也是個讀書人。”

那姓孫的生得又瘦又矮,兩個人曾因同是讀書人,初到牢營時還曾相互照拂過一段日子,自然了,還是燕恪照拂他多。

叵耐那地方,湊集的淨是牛鬼蛇神,人的憐憫善意在那日復一日的殘酷中,會逐漸消磨殆盡。後來某日,那姓孫的受旁人攛掇,不知哪裡得了把匕首,將他捅翻了。

童碧聽得心發緊,她沒去過牢營,衙門的監房想必比那地方好許多,羈押的都是短刑期的犯人,不多久就放出去的,誰會拼命?

她唏噓一聲,“你要是有我這本事就好了,肯定在牢營稱王稱霸。”

她眼色裡似有幾分痛惜,燕恪忽然覺得,萍水相逢何嘗不是命裡註定,他一定是同她有一段緣分的。至於這緣分是長是短,恰便似眼下這偷來的日子,誰也不能預料何日到頭。

他為自己擅自揣測的她的這點痛惜,也想叫她放放心,便翛然轉身坐在榻上,“後來有差官看我會做文章,閒時就叫我替他們寫文書,還有差役憑我寫的文書被提調去衙門當差。再後來,我想法子替差官私賣石料,幫他們賺了不少錢,他們漸漸就護著我了。”

原來他也不算百無一用,黑白兩道都能吃得開,童碧漸有些歎服,走到他跟前,彎下腰去盯著他兩隻眼睛看,“我爹說,會讀書的比我們會拳腳的心腸更黑,是不是啊?”

他向後倒去,靠著榻圍,抬著眼笑瞅她,“你問牢營裡的事做甚麼?”

“瞎問問嚜。”

“噢,也對,將來犯了案,還不得提前打聽打聽去處?”

童碧翻轉眼珠子,“我吃飽了撐的啊?”

“你打那許常林打得那樣狠,保不定失手將他打死了,不就是一樁兇案?”

她點著一隻腳不無得意,“我下手都是有準頭的,自幼的功夫,你當我是白練的?”

燕恪一瞧見她這張狂樣,就恨不能將她撳在地上。被人壓著,她還得意得起來麼?她大約也會哭,也會哼吟,也會有痛苦中透著愉悅的表情。

他覺得口乾舌燥,將就炕桌上的隔夜茶倒了一盅來吃,“快換衣裳吧,一會春喜她們就來了。昨日你背了《顏氏家訓》第一篇,今日咱們背第二篇。”

童碧扭頭便朝床前摸去,“我還沒醒,我是在夢遊——”

燕恪去將龍門架上幾件衣裙取來丟到鋪上,“躲是躲不過去的。”

她照舊愁眉苦臉在帳中換衣裳,他也照舊在榻上窺她的背影。可惜今日起得太早,太陽還不曾斜照,連她一個隱約的輪廓也瞧不見。

真沒意思。

兩個專在左暖閣裡頭那間小書房背書,燕恪頗有個先生架子,在案前來回踱步,嘴裡念一句,要童碧跟著學五遍,背後握著把戒尺,聽童碧念得不對,便叫童碧攤開手打一戒尺。

童碧坐在窗根底下,挨多了幾尺,愈發篤定他是伺機報復,不由得兩眼朝上怒瞪,“這就是你想出來的教我背書的法子?”

他掉過身來,居高臨下點頭,“你不讀書,不知讀書的要領,誰沒捱過先生的板子?玉不琢不成器,打了才能長記性。”

她歪著腦袋冷笑,“我很懷疑你是故意報復我。”

“瞧,這就叫不識好人心。不過誰幼年讀書不怨先生呢?以後出息了就好了。”他頗為大度地笑笑,“你記性就這麼差?第二天了姑奶奶,你第二篇還沒背完,第一篇也背得磕磕巴巴,怪不得你成日上人家的當,你爹孃如何放心得下你?”

童碧心頭本來有口獠牙要拼出來咬死他,給他這麼一說,反不好意思地摳腦門,“我娘說我從小就笨,嗨,有的人天分就不在讀書寫字上,譬如我,我的天分在拳腳上。”

燕恪暗嗤:我看你的天分是在吃飯上。

嘴上問:“你爹與你娘,哪個更聰明些?”

“我爹也笨,不然我怎麼能笨呢?噯,這就是隨了他的根。我娘好些,會做生意,我們家在桐鄉開家禽鋪,就是我爹管殺,我娘管賣。”

燕恪笑著笑著,忽地正經起來,“父母威嚴而有慈,下一句。”

“父母威嚴而有慈,而有慈,則子女,畏慎,畏慎——”

小樓剛從外面進來,聽見這句,忍不住搭話,“則子女畏慎而生孝矣。”

童碧只覺受了奇恥大辱,一個性急,把滿頭烏髻嗚哇嗚哇亂抓,陡地拔座起來欲向外走,“我還是去讓許棺材打我一頓好了!打一頓來得痛快些!”

她擅自給二太太改了個名,反正許家就是賣棺材的。

燕恪心裡其實已另有法子教她,包教包會,這兩天不過藉故折騰折騰她,有意殺殺她素日的威風。他一壁笑,一壁伸出條胳膊兜攬住她的肚皮,側首見她蓬頭亂髮,一副飽受摧殘的情狀。

她困在他胳膊裡,像困在他懷中的兔子,撒著胳膊腿,只管往外有氣無力地撲騰。

“你罪不至打,二嬸孃可不敢打你,真打了,咱們太太臉上掛不住。”

恰逢陳茜兒進來,就見童碧鬢松髻斜,兩條胳膊在空中亂撲,哀嚎道:“來個人把我殺了吧,把我殺了,我不活了——”

小兩口不知鬧甚麼鬧得這般有趣,茜兒含笑進來,“三奶奶這是怎麼了?怎麼要死要活的?”

燕恪把童碧攬回椅上,回身打拱,“三嬸,您的身子可好些?”

“好了許多了,多謝你掛懷。”茜兒朝童碧溫柔望去,自在她旁邊椅上坐了,將手裡的小木匣子擱在中間桌上,“三奶奶,瞧我給你帶甚麼好東西來了。”

童碧回過神來朝下看,那匣子裡原來是對耳璫,她雖不愛首飾,也少不得起身拜謝,“謝謝三嬸孃,可我這耳朵根本沒扎眼,戴不了耳墜子,您還是自己留著戴吧,別給我糟踐了。”

“你的耳朵沒耳洞?”茜兒起身細看,果然沒有,便笑,“那我讓人拿出去,把這兩顆紅瑪瑙取下來,打一對細簪子你戴。”

童碧仍推,“不用了不用了,給了我也是暴殄天物。”

茜兒緩緩坐下道:“這不值甚麼,你們三叔昨日回來,聽說三奶奶捱了罰,叫我來瞧瞧。三叔那麼忙也要疼你們,我這個三嬸自然也該多疼你們。”

燕恪暗一尋思,只把眼睛瞟一眼童碧,誰知道他蘇文甫到底是疼誰?假裝表兄結交童碧,也算處心積慮,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想算計甚麼。

一時不解,只得先拱手拜謝,“讓三叔三嬸操心了。”

正說著,春喜進來,說是穆晚雲那頭叫三爺過去一趟,燕恪與茜兒客套幾句便辭往那頭去。

童碧理理頭髮,坐下來陪茜兒閒敘,未說幾句,便戳了人家的心窩子,“三嬸,您怎麼不和三叔生個孩子啊?”

只聽小樓在外頭連咳兩聲,她回過眼一瞧茜兒眼眶已有些紅了,方知說錯了話,趕忙呵呵呵,“三嬸還年輕的很,再過幾年生也不晚。”

只等這陳茜兒回去了,小樓放下針線進來,“奶奶下回可再別沒眼力見了,三太太二十歲嫁過來,今年二十五了,還沒懷上過孩子,闔家誰不知三老爺與三太太不睦?聽說兩個人常是分房睡的。”

這事童碧也略有耳聞,她起身伸個懶腰,“三老爺多大年紀了?會不會是他年紀大了身子不好啊?”

“三老爺才二十九歲,身強體健,好得很。”

童碧訝異回頭,“才二十九?”

“老太爺將近四十歲老來得子,他的年紀自然就不大。”

童碧摳著後腦勺,問得有一搭沒一搭,“他們夫妻為甚麼不和啊?”

“我也是新來的,也不大清楚,好像聽說三老爺在三太太之前定過一門親,那家雖窮,可三老爺倒很喜歡那位姑娘。後來三太太瞧中了三老爺,孃家替三太太預備了一份十分豐厚的嫁妝,老太爺那節骨眼上正好缺銀子週轉,就悔了先前那門親,轉答應了陳家。”

“老太爺答應,三老爺也肯答應?”

小樓輕嘆,“三老爺原是不肯的,可老太爺威脅三老爺,若不答應,就叫先前那家吃官司,三老爺只能答應。後來三太太過了門,三老爺待她還算客氣,只是有一回給三太太知道三老爺接濟先前那家,就私底下去尋了那家的姑娘。不知怎的,那姑娘轉天就跳河了。三老爺覺得是三太太逼死了那位姑娘,就待她十分冷淡了,憑她哭也好裝病也好,心腸都軟不下來。”說話間,那梅兒跳進門來,“奶奶不知道吧,三太太身子骨不好,其實是裝的。”

這上哪知道去?她是姜童碧,又不是包打聽!

梅兒道:“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拆穿而已,就奶奶不知道。”

“我訊息不靈通,是因為我是新來。”童碧翻著白眼。

“一個月了,還是新來的啊?”

童碧朝肩後搖著手,懶得理會,自往那邊臥房裡去。大清早就給燕二郎拽將起來學背書,說甚麼一日之計在於晨,早上記性最好。放他孃的屁,記不住就是記不住,還分日間晚上?

她預備睡個回籠覺,放下簾子前特地回首囑咐,“吃午飯記得叫我啊。”

“要是奶奶睡熟了呢?”

“那也得叫!”

童碧一向是頓頓不落,她每日要練拳腳,自然吃得就多。起初她只在臥房裡悄摸練,後來偶然給春喜小樓梅兒三個瞧見,也沒多問,漸漸她也不怕了,自在院中操練起來。

這兩日背書比練拳腳還累,她深嘆一口氣,仰倒在床上,半月之期到了再說!眼一闔,便入黑甜夢鄉。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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