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邊剛露出一絲灰亮。
程意睡醒了。
今日大部隊便要動身進入長安城,昨日侍衛長塞勒斯已經提前打過招呼,天亮就出發。
雖然程意不是職業護衛,但她也是很有職業操守的,絕對按時到崗。
沒想到一起身,床邊站著個人。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氣息,程意疑惑低喚:
“五郎?”
床邊的人悶悶應了一聲,嗓音沙啞。
程意穿衣下床,臉懟到他面前,“嘖嘖,怎麼黑眼圈如此大?你又熬夜做了甚麼寶貝嗎?”
她打著哈欠,朝臉盆架走去,渾然沒有在意整理行李的裴行玉,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程意快速完成洗漱,把腰帶繫好,兩把屠宰刀插入腰帶,提劍開門。
裴行玉忽然一把摁住門框。
“嗯?”程意微微皺眉。
裴行玉拿出兩顆從鍊金室窗戶窗簾上拽下來的水晶珠說:
“只剩不到半日的路程就到長安,那些黑羽牙兵要追早就追上來了,想必已經沒有甚麼危險,你這份護衛的工作辛苦又勞累,辭了吧?”
程意微微眯起眼睛,這是她不爽的前兆。
但裴行玉依然不怕死的繼續說:
“酬金可以不要,戶籍我們自己也能想辦法,至於錢上的事,我會解決。”
程意瞅了瞅他手中的水晶珠,“你要把鍊金室裡的窗簾珠子全拆了?”
說起來,她好像還真不知道他那鍊金室裡面到底都有些甚麼東西。
不過自家小郎君主動提出要為她們這個小家做貢獻,程意心裡還是頗欣慰。
她拿開他擋在門上的手,拍拍他手臂笑著說:
“沒事,就剩下半天,我不累。”
程意跨步要出門,裴行玉頓時一急。
本來還有些不知如何開口,這一著急,反倒好說了。
他一把將她重新拽回客房裡,關上門,神情嚴肅道:
“你有了你不知道嗎?”
程意眼睛眨巴眨巴,“有甚麼?”
裴行玉視線落在她肚子上。
“你有身孕了。”
他極力剋制著自己的情緒,可話一說出來,嘴角還是不受控制地翹起一抹弧度。
程意低頭看看自己豐腴強壯的肚子,又抬頭看看忍不住笑的裴行玉。
她家小郎君,好像還是第一次笑得這麼溫柔。
從前,程意是一點也不在意自家小郎君笑還是不笑。
反正她自己高興就行了。
但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她這才恍然,原來他也會這麼笑。
等等,他剛剛說甚麼來著?
身孕?
她嗎?
程意問:“你說我肚子裡有個孩子?”
裴行玉拿出了那根驗孕針,確認道:
“是的,你的肚子裡有我的孩子。”
程意聽完驗孕針的使用方法後,總算知道他為甚麼大半夜扎自己手指。
但她必須得糾正他:
“是我的孩子!”
裴行玉一噎,正想說甚麼,程意忽然示意他閉嘴。
她閉上雙眼,沉下氣息,開啟五感,靜靜感受著自己身體裡的每一個細節。
這本是調動神識內視的術法,但現在的程意還沒修煉出神識,只能感知到一個大概。
不過只是內視,也夠用了。
當“視野”在丹田後方“看到”一顆有手有腳有黑眼珠的大豆子時,程意非常意外。
它居然藏在她丹田後面,以至於她每次運功時,都未曾發現過這個小東西。
因為受著丹田靈氣滋養,這顆大豆子看起來充盈又快樂。
呆了幾秒,她睜開眼,推開門:
“出發。”
裴行玉有點沒反應過來,她的反應就這麼平靜嗎?
其實一點都不平靜。
在護送裴氏官眷趕往長安的路上,程意時不時就瞅一眼肚子,摸一下,戳一下。
直到抵達長安,看到了巍峨的都城城牆,她的心情這才完全平復下來。
只要肚子裡那顆豆子繼續和之前一樣老實聽話,她可以接受它暫時與自己共生。
程意既沒有孩子的概念,也沒想過當了母親就該如何。
她依然我行我素,按照她的那一套法則繼續向前。
至於裴行玉和肚子裡那顆豆子,要麼選擇遵守她的法則。
要麼去死!
或許是感受到了甚麼,縮在丹田後方的大豆子,繼續和從前一樣,安靜得彷彿不存在。
幾次都想提醒程意小心肚子裡孩子的裴行玉,閉上了嘴。
不過讓他鬆口氣的是,程意身體素質絕佳,不管她是跑是跳,似乎都不受任何影響。
一行人緩緩跟隨人流穿過城門洞,進了長安城。
朱雀大街如金線一路向北鋪展,155米寬的御道青石生輝,太極宮鴟吻吞脊的剪影壓在天穹。
飛簷斗拱間,城中108座坊市棋盤般向天際延展,夯土坊牆開四門,西市旗幡下,琉璃盞中飄出珍珍伽羅香。
以上這些。
程意通通沒看見!
因為她們是從側面的安化門入城,而不是正對朱雀大街的明德門。
懷揣著激動的心情,程意三人跟隨裴氏一行人穿過乾淨整潔,但並不算喧鬧的長街。
行近半個時辰之後,進了一座名為“崇賢坊”的坊市。
到了坊中,一個繁華壯麗的世界,在三人眼前鋪展開來。
坊市中店鋪林立,人潮熙攘,酒肆茶坊熱鬧非凡。
正是中午人群匯聚的時候,有胡姬在酒樓門前的大鼓上翩翩起舞,招攬客人。
小商販揹著插滿各式小玩意兒的貨箱,走街串巷,大聲吆喝。
路邊還有許多小吃攤,攤主邊烤邊賣,空氣中瀰漫著香料與美食的香氣。
“小姐小姐~”
草兒突然發現一個紅髮的異國人,激動地提醒程意看。
這個還沒看完,又來了兩個騎著駱駝的胡商。
駱駝高大,草兒趕緊牽馬往旁邊讓。
塞勒斯解釋道:“崇賢坊北面就是西市,許多胡商住在這裡,等到中午西市開市,那邊比這裡更熱鬧。”
程意三人點點頭,又漲姿勢了。
草兒的眼睛已經看不過來了,可塞勒斯告訴她,眼前這座寬闊繁華的坊市,僅是長安城的一百零八分之一。
草兒目瞪口呆,她根本無法想象那是怎樣的巨大。
走過最繁華的城區,便到了裴氏位於坊市西南角的別院。
裴夫人單獨給三人安排了一間小院,緊鄰後門。
出了後門往東行百步,就能到熱鬧的主街道。
這個位置程意是極滿意的。
她放下行李,站在小小的院落中,仰頭,閉上眼。
長安的風將長安的味道吹入院中,輕柔地將她包裹。
從春天走到盛夏,她終於進了長安。
這裡沒有荊楚的戰亂,也沒有鄧州的旱情。
程意嗅著空氣中各種食物混雜的誘人香氣,滿足地想:
她要去有胡姬跳舞的酒樓吃巨勝奴、金鈴炙、曼陀夾餅、八仙盤、蔥醋雞,還有三勒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