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氣清,林中官道寬敞平坦,涼風習習。
一群趕考書生走在其中,看著橫插進隊伍中央的程意,一臉怨色。
三日前,此女強行加入他們,也不問他們願不願意。
一開始,看她一女子孤身上路,確實有些可憐,猜想她一人趕路或許害怕,隨她跟著,書生們沒說甚麼。
可誰知這人長了一張老實臉,做的事情卻一點不老實。
她理所當然把所有人當僕人一般,今天叫這個給她做飯,明天派那個給她洗碗。
更過分的是,夜間露宿,她總要將最好的位置佔去。
這也就罷了,人家辛苦收拾好的營地,她招呼不打,便將那木車牽過去,鋪上草蓆倒頭就睡。
又一次被程意一言不發霸佔營地的書生們,終於忍不了了。
他們推選出朝中有人為官,精通人情世故的沈園,前來與她好言相商,勸她去走別的路。
“程娘子,你一成婚婦人,整日與我等男子混在一起,旁人若瞧見,恐有損娘子名聲,不如你將你要去的地方告訴沈某,沈某為娘子你重新策劃一條更好走的路?”
哪知他話音剛落,她便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真誠問:
“你也想和我一起睡這?”
沈園今年四十有一,家中孫子都兩歲了,聽聞她如此大膽調戲之言,風韻猶存的老臉一紅,羞憤起身甩頭離去。
程意不解地看著那幫聚在一起安慰沈園的書生們,撓撓頭,以天為被,以地為床,安然睡去。
次日醒來,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
總覺得沈園這群人看向她的眼神,充滿怨氣。
程意伸了個懶腰,拿著毛巾去水邊舒舒服服洗了把臉。
回來時,對經過身旁的書生吩咐:
“附近有山泉,你把我車上空竹筒拿去打三筒水。”
那自然的語氣,那理直氣壯的姿態,看得書生一愣一愣的。
不是,她到底哪裡來的底氣,將他們這些貢生當僕從差遣?
便是本地縣官,一州刺史,見到讀書人,也都會以禮相待。
見這書生站著不動,程意試探問:
“你不願?”
書生沒說話,白她一眼,扭頭便走了。
程意內心沒有絲毫情緒波動,繼續派下一個。
前幾天,她就是這樣一個個派過去,其中總有幾個會動。
程意不知道甚麼叫做客氣,也不在意提出的要求被拒絕。
但今天接二連三指派,都無人理會,甚至收穫四個白眼,三句厚臉皮的謾罵。
她終於反應過來,這幫書生對自己好像有很大意見。
程意站在自己的木車前,環視一週,書生們已經打好水,收拾好書箱,就要出發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他們結伴走得飛快,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她,見她站在原地沒動,露出得逞的竊笑,乾脆跑起來。
不一會兒,營地上就只剩下程意一個人。
程意愣了片刻,恍然大悟道:
“他們要撇下我自己走。”
離開五郎的第七天。
程意:想他。
五郎不在,伺候自己的人沒有了,過得好不習慣。
想到這,程意看著書生們逃走的方向,眯起眼睛。
放走了這些書生,誰來給她幹那些瑣碎的事?
半個時辰後——
自以為已經成功甩掉程意的書生們,忍不住開懷大笑。
“我們終於甩開那個怪婦人了,哈哈哈......呃!”
書生們笑著笑著,不經意一抬頭,笑容突然卡住。
前方大道中央,程意“咔嚓咔嚓”啃著米餅,手裡拎著三個空竹筒,衝他們晃了晃,問:
“我渴了,你們誰去給我打水?”
先前她一個個地問,現在直接問他們所有人。
雖然還是那副木楞的模樣,但沈園等人敏銳察覺到,這其中有些微妙的不同。
這不是詢問,而是命令。
十八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震驚的神色。
他們不是甩開她了嗎?
她到底是甚麼時候跑到他們前面去的!
見他們不應聲,程意眼神瞬間沉了下來。
山中清風吹來,本該覺得溫度正好,書生們卻突然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沈園是這群書生中的領頭大哥,書生們立馬看向他,低聲問他怎麼辦。
沈園下意識看向人群最後,氣喘吁吁的鄭符。
鄭符在心底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卸下沉甸甸的書箱,走上前,接下程意的竹筒,折返回山泉處,把竹筒打滿。
沈園等人見有人接下程意這個燙手山芋,並沒有要等鄭符回來的意思。
一群喊著仁義口號的讀書人,竟想撇下他離開。
哪知,程意站在大路中央,目光幽幽地掃過來,“我們是團隊,人不到齊,不能單獨行動。”
那晚質問程意的年輕書生,差點就要站出來同她理論了。
沈園等人急忙將他拽住。
鄭符已經六十,腿腳自然比不得年輕人利索,一來一回,足足用了兩刻鐘。
他取水返回,發現沈園等人居然還等在原地,臉上的吃驚根本藏不住。
他將水遞給程意,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衝眾人說:“走吧。”
沈園等人迫不及待動身。
程意不急不慌開啟竹筒,仰頭喝了幾口水,又舒服地吹了會兒風,這才抬步。
她喝水的空檔,鄭符也得到了休息,氣息終於平穩下來,不用擔心他一口氣喘不上,背過氣去。
一老一少,走在書生隊伍的最後面。
沈園等人還沒死了甩開程意的心,故意走得很快,期望她跟不上他們腳步,知難而退。
可惜了,每次回頭,程意總是跟在後面。
因為這暗中的較勁,今日他們居然連走了五十里!
天色將晚,書生們打算在驛站附近的荒廢茶棚休息。
沿途走來,所遇村莊幾乎都已荒廢,田地裡的荒草都齊腰高了。
這方圓幾十裡,除了驛站裡的守兵,就只有他們這十九個大活人。
鄭符同程意說,他從前走過這條道許多次,第一次遇見這種無人的情況,心中隱隱感覺不妙。
一行人剛把行李放下,就見兩名穿著暗紅軍服的守兵,騎馬來到茶棚外。
書生們頓時緊張起來,沈園忙上前向兩位守兵解釋自己等人只是準備入京趕考的貢生,錯過了城鎮只能暫時在驛站附近露宿,不是甚麼壞人。
哪知,兩位守兵翻身下馬,一刀便撂翻了他們的書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