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玉大步走進廚房。
看到灶上放著一盆腥臭的下水,俊眉微皺,回頭問跟上來的程意:
“又要煮這些下水去送給優婆夷?”
程意不答,她抱臂堵在門口,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語氣沉沉反問:
“你最近幹甚麼去了?從早到晚都見不到人影。”
那神情,不知道還以為她在審問犯人。
“你知道人怎麼生孩子嗎?”
裴行玉突然問了一個在程意看起來和自己的問題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但她還是老實的答道:
“我知道豬牛羊怎麼生。”
裴行玉看著她,許久,嘆了一口氣。
他一邊生火燒水一邊說:
“我也不知道,所以現在正在學。”
程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現在她走出門去,大多人已經能看出她有身孕。
她走進廚房,靠在灶臺邊沿好奇問:
“那五郎你學會了?”
裴行玉點頭,“醫館大夫那邊教的差不多了,明日我打算再去同咱們坊內最有名的穩婆問問,看看還有沒有甚麼缺漏。”
程意聽見這話,頓時明白過來,他最近這大半個月為何早出晚歸不見人影了。
沒想到五郎考慮得這麼周全。
程意衝他豎起大拇指,“五郎你真棒!”
裴行玉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看面前這一盆等待搓洗的下水,往外抬了抬下巴,
“娘子歇著去吧,我做好叫你。”
程意退出門外,卻沒走,搬來一張凳子,坐在外面陪他。
說是陪他,不如說是把他當成了生產百科全書,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往外拋。
“五郎,孩子甚麼時候出來?”
“十二月末吧。”
“五郎,生出來瞭然後呢?”
“我會照顧你們。”
“五郎,孩子吃甚麼?”
“吃母乳。”
“五郎五郎五郎!”一聲聲叫得裴行玉頭疼。
他趕緊把鍋裡煮好的大骨湯燉下水盛到桶裡,蓋上竹編罩子擋塵保溫,把桶塞到她手上。
“趕快去給你的優婆夷送下水湯吧,再晚就要宵禁了。”
程意“哦”的應著,裴行玉目送她出去,長舒一口氣。
總算是將她打發走了。
程意穩穩提著一大桶下水湯來到破寺廟,這裡的人個個長了狗鼻子似的,嗅到肉味兒立馬蒼蠅似的圍上來。
不過知道她和優婆夷關係好,沒敢動手,只是湊近桶想聞一聞。
幾個孩子手快,掀開了竹編罩。
頓時一股濃郁地肉骨香飄散出來,一群人哈喇子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流下來。
刀疤男來了,兇狠的將人驅散開。
但只趕大人,沒趕孩子。
孩子們眼巴巴的跟了一路。
程意來到佛殿,抬眼便看見了優婆夷那頭醒目的紅髮。
她正和一對神情焦急的夫婦說著甚麼,衝程意頷首打招呼,繼續安撫那對夫婦。
見人走不開,程意把下水湯交給刀疤男,轉身就要離開。
“阿意!”
優婆夷撇下那對夫婦追了出來,雙手合十唸了聲佛號,向程意道謝。
程意搖搖手示意她不要客氣,開心說:“我家郎君精心熬的下水湯,很好喝,好喝!你多喝幾碗。”
生怕優婆夷聽不懂,程意連說帶比劃。
結果她話音剛落,優婆夷便對刀疤男頷首示意。
跟來的那群孩子頓時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迫不及待掏出破碗往刀疤男跟前遞。
貴人們嫌棄的下水湯,被這些孩子當成絕世美味兒。
他們捧著分到的肉湯,小口小口的喝著,時不時發出“哇”的讚歎聲。
優婆夷看見程意不高興的沉下臉,無奈搖頭失笑。
她接過刀疤男遞來的最後一小碗下水湯,當著程意的面喝光光,哄孩子似的,抬手拍了拍程意的手臂,順順毛。
“喝了喝了,好喝!”
優婆夷豎起大拇指,表示認可。
看到美人的笑顏,程意“唉”的嘆口氣,無奈道:
“好吧好吧,這次就算了,下次我單獨給你多留些,你可不能都給他們了。”
她瞪了那幫孩子一眼,孩子們都不怕,還笑嘻嘻的衝她做鬼臉。
在孩子們看來,這位經常來寺廟送肉湯的阿姊,美麗又善良,一點都不兇。
她只是脾氣有點不好,不愛笑。優婆夷一直都是這樣告訴他們的。
優婆夷牽起程意的手,送她出破廟。
程意才想起來今天沒見到鄭符兩人。
“科舉,秋闈,他們考去了。”
優婆夷用不太流利的漢人話解釋,口音那是相當濃重。
程意也是現在和她交流多了,才能聽懂。
“已經開考了啊?”
程意有點驚訝,這麼重要的事她現在才知道。
不過長安城年年都有考試,百姓們早就習以為常了。
除非是放榜那幾天,猜一猜狀元探花是誰,平常都沒甚麼好議論的。
優婆夷點點頭,比劃著說已經考兩天了,明天是最後一天。
程意拜託優婆夷幫忙給兩人帶個話。
“等他們考完,讓他們來找我,就說我請他們吃烤羊肉串,替他們慶祝。”
優婆夷笑著說好。
“你別送我了,就到這吧。”
來到坊市大門,程意示意她別再送了。
不捨的又多欣賞幾眼美人的美麗容顏,程意心一狠,撒開和美人牽著的手,轉身離開。
優婆夷突然想起甚麼,急忙把程意叫住。
“怎麼了?”程意立馬轉身回來。
優婆夷在胸前比劃了下高度,磕磕絆絆的說:
“一個娃,那麼大.......小叮噹,不見了,父母找。”
又指了指延壽坊方向,還有附近其他幾個坊市,比了個十。
程意不太確定的試探複述:
“你是說最近寺裡的孩子丟了十個,其中一個叫小叮噹的,之前一直在延壽坊乞討,十歲的樣子,他父母來找你幫忙找人?”
優婆夷長鬆一口氣,拍了拍程意的頭,誇讚她聰明。
其他孩子她們自己找,但那個叫小叮噹的,之前一直在延壽坊活動,所以想讓程意幫忙問問四鄰,有沒有孩子訊息。
程意道:“好,我知道了,回去我問問。”
小叮噹......好像之前總有個孩子蹲在她家鋪子旁唱童謠來著,說不定草兒認識他。
程意奇怪問:“怎麼廟裡最近丟失了這麼多孩子?”
優婆夷臉上強撐的笑容瞬間消失,滿眼的愁容。
在她管轄下,從沒發生過這樣的事。
“會不會是人販子?”
優婆夷肯定的說:“不是。”
刀疤叫人去清理過,沒有人販能到她的地盤上來。
但現在米價一天一天的漲,她懷疑是菜販子。
“菜販子要孩子幹嘛?”程意問。
優婆夷平靜的答:“做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