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和裴行玉在桌前坐下,草兒把箱子裡的錢一波波倒出來。
夫婦二人開始算賬。
兩頭豬,十三隻羊全部賣完。
本來程意以為能剩點邊角料給優婆夷,沒想到客人們熱情高漲,連那下水、蹄子、頭角,都買光。
這一個月下來,一共入賬五萬五千文整。
加上先前在半路上賣的豬,總營業額六萬二千八百文。
除去收購本錢,再減去房租,以及這一個月牲畜們的食料,淨利潤為一萬九千五百文。
秦雙槐說,官署每月都會來收一次市稅,按照總營收額十中取一。
倘若隱下路上賣的七千八百文不算,市稅便是五千五百文。
這麼再一減,最終利潤為一萬四千文。
一間小小肉鋪,月入十四兩,已經很不錯了。
但這是首月,近幾日來看熱鬧的人其實比買肉的多。
前半月一頭羊一個時辰就能賣光,這幾日得用兩個時辰。
如果是一頭豬,從早賣到傍晚,三四個時辰才能銷完。
程家肉鋪面向的都是普通百姓,接下來要是能月入個七八兩,程意便很滿足了。
錢算出來,程意先給包括自己在內的家中三人,每人發了一千文工錢。
裴行玉那是心安理得地把錢收下了。
草兒先是一喜,緊接著又忙把錢退回來。
“小姐,您收留我在這白吃白喝白住,本就已經承擔許多花銷,要是還拿工錢,我都覺得自己是個厚臉皮,早該打個鋪蓋卷滾出去。”
程意看她急得臉都紅了,搞不懂怎麼還有人連錢都不想要。
但她給出去的東西,可沒有再收回來的道理。
程意把草兒抓到面前,把這一吊錢套在她脖子上,不容反駁道:
“拿去買身新衣新鞋,把自己收拾得像個人樣。”
揮揮手,“做飯去,我餓了。”
草兒可不敢餓著小姐的肚子,壓下心中的感動,道了謝,趕忙把脖子上那一串銅板放屋裡,趕緊去廚房生火做飯。
淘米時,草兒看著已經見底的米缸,報告道:
“姑爺,家裡的米快沒了!”
裴行玉有點意外,這麼快就吃完了?
示意草兒先做今晚的,低頭又開始算賬。
現在他們手中一共有十三萬三千九百文錢。
原本裴行玉是想等米價下降再買,或者找一找看有沒有更便宜的購買渠道。
可長安城的米價這一個月來,一文錢都沒降。
而且最近坊市之間都在說,米價可能還要上漲。
至於低價渠道,那更是別想了。
秦雙槐已經去找米行的朋友打聽過,官府嚴格控制了市場和價格,這三百文一斗的米價,米行大商們還在叫虧呢。
程意夫妻倆當時聽到這個訊息,只覺得荒誕。
這麼高的米價,怎麼還會叫虧?
秦雙槐嘆息道:“關中缺糧已經持續了四五年,今年鄧州等地又是大旱顆粒無收,加之江南又遭叛軍襲擾,諸道節度使聯合討伐叛軍,糧草要先緊著供應軍中,朝廷都快調不出糧了。”
“官府若不控制糧價,這長安城中的百姓想要買糧,就不是三百文一斗,怕是得漲到千文一斗。”
正因如此,那些米行大商才在叫苦。
他們從江南把糧食運到京中,眼看著這一路上糧價節節攀升,本想著大賺一筆。
結果還未行至京中,就先被朝廷官署截了。
辛辛苦苦從南邊運過來的糧食,一部分緊急調轉,運給聯合軍充當糧草。
一部分由官署統一劃價,傾銷到長安城各大坊市。
算來算去,這一趟等於白乾。
有些小米商甚至倒貼虧了上千兩。
還有些更倒黴,得了一張市署開具的欠條,你去要錢,人家說沒有先欠著,若不滿上告,反遭牢獄。
裴行玉聽完,只覺得不可思議,
“此舉必會引起米商極大的不滿情緒,朝廷就不怕他們聯合起來,不再往京中運糧嗎?”
程意也說:“對啊,沒了米商運糧過來,這樣長安城不就更缺糧了?”
秦雙槐嘲諷一笑,“世家權貴哪個沒有幾座莊園?倉裡的糧食恐怕多得都發黴了也吃不完,可憐的只有普通百姓罷了。”
至於那位龍椅之上的聖人,秦雙槐不敢說。
他只敢虛虛地往北面那座巍峨宮殿指了指,搖了搖頭。
百姓就算餓死,宮中依舊夜夜笙歌、通宵達旦,有吃不完的珍饈美味,穿不盡的綾羅綢緞。
裴行玉決定,就算糧價高得離譜,還是要買。
而且是趁現在還能買到,能買多少就買多少。
至少得囤夠他和程意,以及未來孩子兩三年的口糧。
長安百姓們信任大唐軍威,認為平叛必勝。
但看朝廷如今這些不管底層百姓死活的種種操作,裴行玉對這個朝廷生不出一絲信心。
不過這只是他的個人想法。
至於程意......
他知道她想把這間肉鋪經營下去,在長安城安定下來。
想到兩人意見可能不一致,裴行玉忍不住在心底嘆了一口氣,決定晚上同程意商量商量。
草兒把米缸裡的米全煮了。
也只得了一鍋半乾的粥,勉強足夠三人的食量。
草兒還做了一疊醋蒜涼拌胡瓜,一碗清水蛋湯。
在炎熱的傍晚就著放涼的粥吃,清爽開胃。
自從來長安發現有胡瓜這個東西后,程意就愛上了。
每次賣胡瓜的菜販經過,她都要買上一筐。
平日裡當成水果吃,一口下去嘎嘎脆,清甜多汁,還有一股獨特香氣,特別解暑。
做成菜程意也愛,比起涼拌,她更愛切絲後下鍋用豬油清炒,拌著白米飯,她能比平時多吃兩碗。
草兒自然知道小姐喜歡甚麼口味,可惜今日豬油也用完了。
不過這一個月來,今日算是吃得最簡單的。
之前頓頓都是紮紮實實的白米飯,肉食則三日一次。
特別是鐵鍋做好以後,炒一道菜就得用一大勺的油。
草兒每次做炒菜都覺得很罪惡。
特別是對比過鄰居們的稀粥加水煮菜後,草兒就有種“便是聖人的御膳也不過如此了吧”的錯覺。
對此,程意只想說:
小姑娘你的想象力還可以再大膽億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