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執刀的手剛動,白刃切入肉中發出“簌簌”的輕響時,
喧鬧的人群靜了下來。
這是一種說不明道不清的氣場感染,人們不自覺就被她的一舉一動牽引著。
女人的手像位靈動舞者,順著羊骨骼紋理精準切割,肌肉與筋膜分離,內臟被小心取出,分類擺放如攤開的一幅畫卷。
處理完內臟後,又將羊肉切成均勻塊狀,每一刀都恰到好處。
一刻鐘後,整隻羊分割畢,她長舒氣,擦拭刀具歸位,整衣轉身。
“現宰現殺的新鮮羊肉,五十文一斤,包切包砍!”
程意聲音高而清,清楚傳到在場每個人耳中。
在場的人們眼神短暫迷離了一瞬,方才如夢初醒一般,紛紛打起寒顫。
分切一頭羊而已,他們竟然都看入迷了!
程意看到人群的反應,後知後覺,她剛才好像不自覺使出了合歡宗的初級媚術。
不過此媚術非彼媚術,她如今這點微薄靈氣不足以惑人。
只是一種能讓人更加專注的精神鼓舞。
要是配合鼓樂,或許可以達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價錢和貨品程意都擺了出來,賣不賣就是別人的事了。
她回到店鋪裡,示意草兒收鑼,靜候客人上門。
人多的好處就是氛圍感特別好,哪怕一開始並不打算買些甚麼東西的人,在看到這樣一場精彩的免費庖丁表演之後,也忍不住爆發出購買慾望。
可能是受到程意這個店主影響,買東西的人不自覺收斂,素質高得驚人。
“店家,給我稱半斤羊肉,要肥嫩的。”
程意問:“切片嗎?”
對面忙道:“要,要切,不過我家中人多,能否切得薄些?”
程意嗯了一聲,先是利落切下一塊肥肉多的羊肉,而後唰唰幾下子,只聽見案板上“叨叨叨”一陣密集忙音,片刻,半斤薄如蟬翼的羊肉片放入荷葉中。
草兒趕快包好,交給客人。
客人呆了呆,還沒反應過來,草兒微笑提醒他給錢,這才回神,忙掏出銅板付錢。
程意準備了一隻木箱子,聽著銅板叮鈴噹啷落入木箱中的聲音,她嘴角微微上揚。
第二個客人說:“我想要一根帶肉多的羊骨。”
她已經有經驗了,補充道:“我要切段,最好能切三十段,家裡孩子多,每人都能多吃幾段,免得爭搶。”
程意頷首表示收到,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下,把一截並不長的羊骨,剁成大小几乎一致的三十段。
前一個買了肉的還沒走,就站在邊上那看,看得津津有味。
第三個客人、第四個客人......小小一間店鋪前居然排起了長隊。
而且不買肉的還把那小店圍得水洩不通。
有路人過來,見此盛況,好奇問:
“大傢伙這是在幹嘛呢?”
圍觀人群答:“看人買肉呢。”
路人不解,“買肉有甚麼好看的?”
圍觀人群得意地笑道:“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路人好奇心被勾了起來,擠到人群中,踮起腳伸長腦袋往裡看。
只一眼,就被店主那切肉片肉剁肉的動作,迷得眼睛都不眨了。
老天,怎麼今日他才發現,這切肉也能切得跟雜耍似的讓人眼花繚亂!
又一個路人經過,好奇問:
“諸位這是在幹甚麼?一件肉鋪有何好看的?”
前一個路人終於從店主那精彩的刀工中回過神,對這人說:
“看人買肉呢。”
“那有甚麼好看的?”
“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於是,店鋪門前,又多了一個痴兒。
那些賣糖人、雜貨的小販見這邊人多,紛紛扛著貨品趕過來,當場就在肉鋪前叫賣起來。
你別說,人多生意就是好,原本大半天都賣不完的東西,這一小會兒就都賣光了。
連帶著隔壁賣種子的小攤,生意也變得火爆起來。
對面茶肆的店家靈機一動,趕緊開闢二樓最佳觀賞位置。
當下就有好幾桌客人要升到二樓去,店家又多一筆錢入賬,笑得合不攏嘴。
可惜,一隻羊去皮去內臟頂天不過六七十斤,還沒到傍晚最喧鬧的點呢,肉就賣完了。
一開始草兒打包收錢都快忙成陀螺了,幸好後面裴行玉前來接手,多了個幫忙收錢的人,手才沒抽筋。
反觀最忙的程意,始終有條不紊,只要是客人的要求,多古怪的切法她都能滿足。
這才開店第一天,還是如此草率的開頭,卻只用了一個時辰,就讓這一間程家肉鋪,上了延壽坊的今日熱門。
後面來的已經買不到肉了,就站在旁邊看程意切肉。
當最後一串羊腸都賣光,程意放下刀要關門,大傢伙還捨不得走。
人們叫道:
“再宰一頭吧,再宰一頭吧!”
程意說:“今天賣完了,明日殺豬,四十文一斤,現宰現殺現賣!”
這時的人們不愛吃豬肉,覺得豬肉有股騷味兒。
但看在程意庖丁解羊的面子上,大傢什麼也不說了。
這一夜過去,也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酵的。
第二天一早,裴行玉一開啟店門,就被門前那烏泱泱的人驚了一跳。
“我滴爺呀,怎麼來了這麼多人!”草兒驚呼。
少年抱著清早去池邊摘回來的荷葉,看到這景象,手指頭已經開始發抖。
“沒事。”程意對二人溫聲說。
她鎮定的聲音拂過,二人心中便覺安定許多。
“諸位請讓一讓!”
程意清亮的聲音一出,都快堵到案板前的百姓們立馬往後退出一片空地。
程意扛著一頭清晨剛殺好的豬走出,照舊掛到鉤子上固定好。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昨日看過宰羊的人興奮地對身旁那些沒看過的人說:
“來了來了,程娘子要開始殺豬了!”
對面茶肆店家高聲喊道:
“二樓雅座可觀程娘子殺豬,一百文一位,位置不多,先到先得!”
那手中寬裕的看客,立馬奔向茶樓。
很快,又一場宰殺視覺盛宴開始了。
延壽坊內的百姓們沒幾個讀過書,但他們就是知道,程家肉鋪的程娘子,一手庖丁技藝,可稱大師!
有個書生慕名而來,觀看完一整場庖丁技藝後,特作一首打油詩掛在茶樓。
長安程娘刀藝妙,
揮刃似風驚宿鳥。
剖肌若畫韻悠長,
屠技驚豔滿大唐。
程意抽空的時候往對面茶樓上看過一眼,詩好不好不知道,反正還挺押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