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的一路上,程意時不時就摸一下肚子。
卻再也感受不到剛剛的胎動。
至金光門過漕渠,便出了長安城。
大片大片的農田出現在程意眼前,一眼望去,接天連地,寬闊平坦,青色波浪一層疊一層。
乍一看,滿滿的富饒生機。
就像這長安城,初來乍見,壯麗繁華,震撼人心。
然而,騎馬穿過農田時,看到的農人衣不蔽體、瘦骨嶙峋。
他們手中拿著粗糙的農具,正在侍弄那些青苗,神情專注而認真,汗水大顆大顆順著額頭滾落下來,滴進地裡。
仔細看,地裡的土並不溼潤,透出一股乾渴的味道。
田邊連通渭河的溝渠裡,只有一層淺淺的渾水。
這一股細細的水流,卻要滋養這一眼望不到邊的田地。
太陽已經升起來,地裡的青苗被曬得蔫巴巴的耷拉著腦袋。
農人看著這些青苗,滿眼都是無奈與心疼。
他們頂著瘦弱的身軀,把水一擔擔挑到地裡,一遍遍的澆,不過是杯水車薪。
有人搖搖晃晃著,就倒了下去,再沒見站起來。
地裡的農人太多了,倒下幾個根本無法引起注意。
地主的監工巡視踩到,只道一聲晦氣,把倒下的人拽出地裡,往路邊一放,彷彿丟了一條死狗。
田壟邊上站著一些眼冒綠光的人,他們看著路邊那個即將變成死人的人,漸漸圍到他身旁。
他們看著他,在等他嚥氣,有人盯著他腳上的草鞋,有人在看他身上那條破爛的褲子,還有人用看牲畜的眼神候著,似乎想嘗一口。
秦管家“嘿!”的喝了一聲。
路上這夥人緩慢抬頭,那一雙雙發綠的眼睛能把人盯出一身汗毛。
秦雙槐出門帶了六個家丁,一行人八九人,都騎著馬,手拿刀棍。
家丁們又喝了一遍,路上這群人這才往旁邊讓開。
動作依然是緩慢的,好像身體大部分機能已經喪失,大腦也變得遲鈍,只剩下生存的本能。
程意一行人順利穿過這條道。
至於那個被丟在路邊的農人,她們經過時,就已經斷氣了。
他瘦得皮包骨,頭骨輪廓都能清晰看出,倒在地上,彷彿早已經死去了多年,已經成一具乾屍。
秦雙槐唏噓地搖了搖頭,準備繼續和程意講述他剛才沒講完的遊俠故事。
程意突然問:“他們種著這麼多地,怎麼還會餓死?”
秦雙槐頓了頓,抬眸掃過那些田地,嘆道:
“他們種的不是自己的地,這些地都是地主的。而且關中這幾年,年年都旱,導致地裡的收成越來越少。”
“但地主不但沒有減免地租,反而越漲越多,他們辛辛苦苦種了一年,到頭來還不夠交租子的。”
交不起租子,就只能同地主賒,賒到家中再無物可抵,便開始賣人。
有兒有女的,就把孩子賣給地主抵債。
沒有兒女的,就把自己給賣了。
運氣好的話,遇到一個善良的地主,勉強還能有口吃的。
要是運氣不好,當成牲畜使,幹最多的活,卻給最少的食物,頂多也就活個一年半載。
秦雙槐此次便是要去莊上巡視,程意試探問:
“那你也是地主?你莊子上也都是你的奴隸?免費幫你幹活,還不用給吃的?還讓他們給你交租?”
秦雙槐慌忙擺手,“我可不是。”
他做的正經生意,而且商戶哪能有這麼大的本事敢光明正大地藏匿這麼多佃農?
“我買了幾個莊子專門種植藥材,那些人都是我僱的,每年在他們身上花費不少呢,我要是也能收留這麼多流民佃戶,早就成首富了。”
秦雙槐見程意似乎不太理解,解釋道:
“阿姊你別看我有點銀子,但商戶在本朝卻是身份最低微的人。”
“士農工商,商人在最底層,若是被朝廷發現我收留大批流民,藏匿這麼多人口,必以叛國罪處以極刑。”
程意點點頭,明白了一點,但還是不太懂。
她指著地裡那些瘦骨嶙峋的佃農,
“那他們的地主,都是甚麼人?”
秦雙槐頭皮一緊,下意識看了看周圍,見沒人注意,提醒程意小點聲。
“還能是甚麼人?不是世家大族就是巨宦,還有那些皇親國戚唄。”秦管家嗤道。
秦雙槐扶額,秦管家卻一副光腳不怕穿鞋的倔樣,不屑地哼了一聲。
但也就是嘴上過個癮。
想起朝中那些權貴的所作所為,他又長長嘆氣:
“唉~,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秦叔!”秦雙槐警告地重重喊了一聲。
秦管家擺擺手,“知了知了,我不說了,吟首詩罷了。”
他還嘁了一聲,惹得其他家丁想笑又不敢笑。
程意兩眼彎彎,看著秦雙槐。
他這個主子,似乎在下人們面前沒甚麼威嚴吶。
沉重的氣氛被打破,大家繼續前行。
每天只要一出城,就能見到餓死的人,所有人彷彿都已經習慣了。
秦雙槐繼續嘰嘰喳喳的聊武功和那些高人的事蹟,但說著說著,他就會走神一會兒。
這個時候,程意抬眼一看——
一隻髒兮兮、瘦巴巴的野狗從土裡扒拉出一具骸骨,興奮地搖著尾巴。
“咳咳。”秦雙槐咳了兩聲,繼續說他的故事。
程意聽來聽去,有些煩了。
秦阿姊這個堂弟好聒噪!
在秦雙槐又要開口時,程意搶先道:
“要不你去寫武俠小說吧。”
秦雙槐被打斷施法,噎了噎,才茫然問:
“甚麼是武俠小說?”
程意:“嗯就是話本子,你可以把你說的這些編成故事,寫進話本子裡.......”
程意為了不再繼續聽他聒噪,十分認真地跟他講了十幾個出話本子的好處。
此時還沒有小說這個概念,但有一個和小說概念相似的東西——杜撰野史。
秦雙槐被程意這麼一說,腦海中忽然出現一個畫面——
只聽天空一聲巨響,一扇名為小說的石門突墜落在他面前,那兩扇大門上,左邊寫著武,右邊寫著俠,緩緩向他開啟。
一個嶄新的世界出現在秦雙槐面前。
他呼吸急促,雙目圓睜,激動地說:
“程阿姊,我好像找到人生方向了!”
“啊,啊?哦......那就好、那就好,恭喜恭喜。”
沉浸在巨大喜悅中的秦雙槐一點沒察覺出來她話中的敷衍,自顧陷入了沉思。
程意鬆了一口氣。
世界終於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