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玉縱馬疾馳,很快就衝到驢車前頭。
他一扯韁繩,調轉馬頭,又折回來,堵在驢車面前。
餘把頭趕忙拽住自家的驢,把車停下,這才沒撞上去。
馬兒狂躁地踏著蹄子,馬鼻裡呼哧呼哧噴氣,馬眼猩紅流淚,看起來隨時就會失控。
毛驢不安地左右搖擺,想要躲避,餘把頭吼了兩聲,才勉強安分下來。
一人一馬那劍拔弩張的氣勢,令餘把頭和草兒感覺不妙。
餘把頭回頭看看車廂後持劍站著的程意,又看看身前馬上雙眸含憤的小郎君,緊張地嚥了口口水。
“娘子,說好絕不會拋下我不管,走的時候你卻連叫都沒叫我。”
裴行玉娘子這個稱呼一出,餘把頭和草兒立馬瞪大了眼。
他滿張臉都被凌亂的碎髮遮擋,歪了歪頭,露出線條凌厲的下頜,不染而朱的唇緩慢勾起,牽出一抹豔麗的笑。
“不過這次就算了,我不怪娘子。”
他正說著,馬兒後蹄突然高高抬起,暴躁的拱起臀部想把身上的人拋下去。
裴行玉嘴角笑容猙獰一瞬,持韁強扭馬頭在原地轉圈,那黏溼的視線落在程意身上,一圈一圈,透著一股不甘的偏執。
很快,馬兒安撫下來,他又重新露出笑容,順了順馬背,好像馴服的不是烈馬,而是人。
“我們一起走。”他商量的語氣中,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懇求。
一雙鳳眸直直瞧著程意,卻沒得到她任何眼神回應。
裴行玉持韁的手緊了緊,看到她那淡漠的反應,心頭忽然有些慌亂。
他語氣不受控制的透出幾分急切,又說了一遍:
“我要和你一起走。”
程意眼眸微抬,凌厲的目光對上他那雙隱含期待的鳳目,傲然道:
“這次是你想主動和我一起走,那你就得有追得上我的本事!”
裴行玉心中剛升起一絲竊喜。
程意突然飛身過來,一劍刺進馬脖,慈悲的送這匹被裴行玉折磨得夠嗆的馬兒一個痛快!
馬兒轟然倒下,裴行玉略顯倉惶的從馬背上跳下來,踉蹌幾步才站穩。
程意下巴高揚,垂眸俯瞰他,嘴角挑起來,像個得勝大將軍,囂張收劍,轉身上車。
“餘把頭,走。”
這一次,餘把頭二話不說,生怕自家毛驢步了那馬的後塵,立馬甩起鞭子,催促自家毛驢快跑。
裴行玉下意識笑了一聲,很快黑了臉,抓起揹包袋子,兩瓶精力藥劑喝下,跑著追了上去。
車廂上,草兒看了看跟在木牛馬後面的裴行玉,回頭小心翼翼問:
“小姐,那真是姑爺嗎?”
程意回她一個白眼,抱著手臂,閉上了眼睛。
草兒吞了吞口水,明白了。
生氣中,勿擾!
驢車速度不快,但牲畜耐力比人強。
至少比裴行玉這個人強。
但平原之上,沒有甚麼遮擋,始終能看見他遠遠的墜在驢車後面。
傍晚,三人來到構林鎮。
餘把頭建議程意住客棧,晚上能休息得好些,也方便補給。
程意問了價錢,一晚八十文錢,點點頭,開了間房。
餘把頭和店主認識,直接住進了店主家,不花一文錢。
鎮上有條小河溝,溝裡的水還剩下淺淺的一層,鎮子附近的荒地上全是乾涸的裂縫。
這裡旱情比黃家鎮那邊還要嚴重得多,客棧裡一壺熱水要收一百文錢。
程意算了算兜裡的錢,原本有三兩五錢,預支了三成車費二兩,剩下一兩五錢。
住店加水一百八十文,她付得起。
馬上要了一壺熱水。
柴也要錢,雖然現在遍地是荒草枯樹,但因為缺水,大家為了節省體力能不動就不動。
鎮子附近的柴火早打光了,要走遠路撿柴,至少耗費三口水,這柴火想免費用,那不可能!
不過程意早準備好了乾糧,又省下一筆。
她和草兒喝著自己帶的水,吃好了晚飯。
草兒正奇怪小姐為甚麼多買一壺熱水時,程意脫了鞋襪,吩咐道:
“把熱水倒盆裡端過來,我要洗臉洗腳。”
這些天過得像乞丐似的,好不容易住一次客棧,程意終於有心情好好收拾一下衛生。
草兒只遲疑片刻,立馬聽話把熱水倒好端到床邊。
程意用帕子沾了熱水,認真擦了擦臉和脖子,又重新擰一把,遞給草兒。
“我就不用了小姐,這熱水多貴啊......”
拒絕的話沒說完,程意已經把她抓小雞仔似的揪到身前,一手摁住她的後腦勺,一手拿著帕子在她臉上嘩啦啦的擦。
“嘶~,疼、疼、疼!小姐疼!”
草兒痛呼,想躲開,愣是動彈不了一點。
不過很快程意就鬆開了她。
草兒抬手就想摸臉,被程意瞪了一眼,哭喪著放下手。
“好不容易擦乾淨的臉蛋,別讓你的小黑手碰髒了。”程意不悅地提醒道。
這熱水那麼貴,不能白用。
草兒連忙點頭,表示知道了。
可又忍不住想碰碰自己的臉,整個扭來擰去的,像是一條蟲。
為了遮掩,草兒故意把黑泥塗在臉上。
現在黑泥洗掉後,整張臉都輕鬆了許多,毛孔呼吸都變得更輕盈順暢。
小女孩哪個不喜歡自己乾乾淨淨的?
現在跟在程意身邊不用擔心危險,草兒當然也想把臉露出來。
她眼睛大大的,其他五官卻小小的,連臉都只有巴掌大。
程意看了直搖頭,“像只大眼猴。”
正是愛美年紀的草兒瞬間如遭雷劈,整個人都傻了。傻著傻著,嘴巴一扁,嘴唇發顫。
程意皺眉,“別哭,缺水。”
草兒:“......”已經有點死了。
程意舒舒服服泡了個熱水腳,把腳上的泥垢全部搓掉,整個人輕了至少一兩。
草兒看她享受的表情,沮喪的小臉又忍不住露出笑容。
拿著乾毛巾給程意擦乾腳,草兒把髒水端出去倒。
剛用肩膀把房門頂開,就被門口站著的人影嚇一跳。
反應過來這是那個叫自家小姐娘子的郎君,草兒一下子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叫他。
“她呢?這是甚麼?”裴行玉問。
不知為甚麼,草兒有點怕他,嚥了下口水緊張答道:
“是小姐的洗腳水。”
至於前一個疑問,草兒跳過不答。
小姐的行蹤,她怎麼敢隨便告訴別人?
哪怕這個人叫小姐娘子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