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露出魚肚白。
眼前的一切都亮了些,燥熱的風在狹窄的村屋背後吹起,帶著淡淡的血腥味兒。
程意轉過身來,四目相對,裴行玉動了動唇,
“娘子……”
程意眉頭壓低,眼中殺氣褪去,浮現出幾分困惑。
她把眼前人上下一掃,十分確定,這就是她的小郎君。
但她的小郎君,不該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出現。
她們應該要到長安才相遇,五郎回了孃家,他得晚她兩三天的路程。
“裴行玉,我最討厭有人騙我。”
聽慣了她喚自己五郎,突然聽到自己全名,裴行玉都有點沒反應過來,她在叫他。
他緊張的嚥了咽嗓子,剛要開口,程意已經轉身離開。
帶血的劍鋒從他衣袍上劃過,裴行玉渾身僵硬,一動不敢動。
但很快,他身上就多了一隻揹包。
程意頭也不回,不問、不搶、當他不存在。
裴行玉深深嘆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複雜心緒,背上揹包,默默跟了上去。
草兒等在車旁,看到程意回來,忙迎了上去。
瞧見跟在程意身後的陌生男子,疑惑問:
“小姐,這位是?”
程意撩起衣襬跳上車,說:“空氣。”
草兒識趣的哦了一聲,趕緊爬上車廂,牽起木牛馬的繩子。
餘把頭好奇的目光在裴行玉身上來回轉,小郎君雖然灰頭土臉的,可底色上佳。
要是收拾乾淨了,定是個俊逸的翩翩公子。
怪不得程娘子都要走了,又為他返村。
程意:“走!”
餘把頭一怔,“那這位郎君......”
話音未落,就被程意斜了一眼。
餘把頭果斷閉嘴,甩起鞭子。
眼看驢車晃晃悠悠遠去,裴行玉意外的眯了下眼。
不想帶上他了?
那他還非要跟著!
反正都已經被發現了,裴行玉現在就是一個破罐破摔的心態,愛怎怎吧!
這種鬼鬼祟祟、躲躲藏藏的日子,他已經過得夠夠的了!
與其被這種蠅營狗苟的日子折磨得瘋掉,不如讓程意一劍捅死,還能落個暢快!
“這輛車我包了,速速跟上前面的驢車!”
裴行玉從揹包裡掏出一把銅錢,往村口騾車車伕手裡一塞,交代道。
車伕還沒說甚麼,旁邊躺著的逃民乘客們紛紛站起來,危險的看著他。
裴行玉:“......”
最後,包車變成了騰一個座位。
車上的逃民本來也要趕路,裴行玉多加了錢讓車伕走快點,大家自然沒有意見。
有人好奇的問他,“小郎君,跟娘子鬧彆扭被趕下車了?”
裴行玉瞥他一眼,又轉過頭繼續盯著前方的驢車。
那人也不生氣,閒的沒事幹,開始給他出注意。
“大哥是過來人,你聽大哥跟你說,這女人啊,都是要哄的,你多跟她說說好話,嘴甜點,咱們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不用害臊!”
“對了,你娘子喜歡甚麼你知道不?大哥我看你氣宇軒昂,氣質不凡,你家娘子還包得起車,應該家境不錯吧?”
“那咱呢,也別捨不得錢了,娘子喜歡甚麼你都給她買,用禮物砸死她,我就不信她還捨得生你的氣。”
裴行玉眉頭緊鎖,被這大哥煩死了。
他自己心情還不好呢,好不容易發現一個金手指,結果自己還不能隨意使用。
他的鬱悶誰知道?誰又能來哄他?
到頭來,他還不是隻能認命!
想到以後要和程意緊緊繫結在一起,裴行玉就呼吸不暢。
但就在他胸悶時,更令他鬱悶的事來了。
馬匪來了!
程意跑了!
先前他有危險,總是第一時間出現的人,居然撇下他自己跑了!
塵土飛揚,馬兒嘶鳴,左右兩側的土坡上突然出一夥馬匪,二話不說,抄起刀子就朝車上眾人砍殺過來。
他們甩出鉤子,搶劫行李,扯起早就埋伏在地上的繩索,弄得人仰馬翻。
不過片刻,整支車隊便亂了起來,人在前面跑,馬匪在後面追,到處是驚慌的呼叫,以及馬匪們猖狂的大笑。
裴行玉下意識朝最前方的驢車上看去。
車上的程意一手牢牢牽著木牛馬,一手持劍,站在車上,殺得追來的馬匪片甲不留。
眼見馬匪朝他殺來,她無動於衷,以極快的速度,衝出了馬匪包圍圈。
裴行玉傻眼,他下意識大喊了一聲:“程意!”
也沒能讓她轉過頭。
驢車越來越遠,越跑越快,轉眼功夫就變成了一個移動的模糊黑點。
裴行玉難以置信的微張著嘴,心中忽然感到一陣落寞。
但很快,不甘與怒意衝了出來,將這股落寞衝擊得一乾二淨。
逃出潭城那天的畫面,一幕幕在裴行玉腦海中閃現。
在他被樹根絆倒、險些被人殺死時,是她突然折回將他救下。
那時,她鄭重其事的向他承諾:“五郎,我絕不會拋下你不管的!”
當時說得如此情真意切,現在她竟全忘了?
“好你個程意!”
裴行玉咬緊後牙,眼神瞬間變得陰翳。
兩名馬匪殺到他面前,冷不防對上這雙眼,忽覺脊背發涼。
下一秒,兩人眼前突然白光一閃,那光極其耀眼刺目,好像太陽從天上掉了下來,直視它的瞬間,烈焰噴射而出,瞬間吞噬了兩人的視線,眼前變得漆黑。
“啊!我的眼睛!”
兩名馬匪慘叫著從馬背上摔下來,捂著雙目滿地打滾。
鑽心的灼痛強烈刺激著他們的神經,連帶著整個頭部好像都遭受了一次重擊,堪比酷刑。
裴行玉不緊不慢地朝身後又扔了一枚白熾彈,孩童拳頭大小的一枚純白圓球,接觸到空氣後瞬間揮發,釋放出強高溫的白光,灼傷了馬匪和馬的雙眼,慘叫不止。
先前在車上教裴行玉怎麼哄娘子的大哥,見此情景,雙目瞪圓,一臉不敢相信。
馬匹失去了馬匪的控制,暴躁的在原地打轉,車上眾人只見裴行玉一把擒住馬鞍,輕身一跨便騎到了馬背上。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他高高騎在沙陀馬上,優雅得好像一位貴族。
“駕!”
裴行玉催馬前行,馬兒經過馬匪訓練,不認他,嘶鳴著高昂起前身,想把他甩下去。
裴行玉拔出揹包側面小刀,對準馬腹狠狠紮了下去,馬兒立即吃痛向前飛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