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律法嚴禁民間私鑄武器。
尤其是弓、箭、甲、槍,一經發現,夷三族。
但自安史之亂後。
朝廷對地方的管控力逐漸減弱,各藩鎮節度使儼然成了土皇帝,中央律法效力遠不如前。
鐵匠打造鐵製農具的間隙,賺點外快幫人鑄鑄劍,打打弓,已經是很平常的事。
特別是在現在這個亂世,人人只想自保,本地縣官刺史只想為自己謀利,朝廷聖旨就像是一紙空文,愛聽不聽。
如今民間私鑄武器之風盛行。
百姓手裡有點鐵器很正常。
但這也不是甚麼值得炫耀的光彩事,想不想追究,全看上頭有沒有這個需要。
普通人攜帶武器,還是小心謹慎為好。
不過程意車裡這幾件,就是普通的短刀、匕首、鐵棍而已。
草兒想起剛才自己差點被劈殺的危險,引以為戒,選來選去,挑了一根一臂長的鐵棍。
甕裡的粥快好了,程意讓小丫頭把她網的河蝦倒進去。
草兒沒有半點猶豫,趕緊洗乾淨把河蟹放入甕中,河蝦的鮮經過烹煮,很快就和米粥混到一起,形成一股誘人的香氣。
撒點鹽,滴兩滴醬,攪一攪,那滋味兒更是饞人。
草兒自以為這河蝦算是自己買鐵棍的一部分“首付”,老老實實把甕從火上搬下來,給程意盛好粥,就打算去林中找晚飯。
雖然能找到東西的機率不大,但萬一有遺漏的呢?
就算甚麼也找不到,也好過看著小姐香噴噴的吃粥好。
總之,草兒打算等程意吃好了再回來給她清洗碗筷。
她看著瘦小,但十三歲其實已經算個大人了。與她同歲的鄰居花兒,這個年紀都嫁人了。
要不是她還沒來月事,阿孃年前就想送她去定了親的未婚夫家。
幸好沒來月事。
要不然她這會兒已經跟著未婚夫一家,被叛軍燒死,成短命鬼了。
草兒知道,自己就是個死皮賴臉的厚皮蟲,最是惹人討厭的那種。
先前她也用這招賴別人,一次都沒成功。
小姐是她最不抱希望的一個。
誰曾想呢,居然成功了。
可但凡還有別的辦法,她都不會這樣賴人。
阿孃從小就告訴她。
做人要自尊自愛,不可貪小便宜,更不能害人。
草兒不確定自己這樣會不會害小姐。
她只知道,自己以後發達了,一定會報答小姐。
草兒又想起了自己那不知死活的阿耶。
阿家和阿孃死前都要她發誓,一定要找到阿耶。
可這天大地大,她該去哪裡找?
摸摸難受的胃,草兒啃著一根樹枝,咬出裡面的漿液,聊以慰藉。
就她現在這個樣子,真的能活著找到阿耶嗎?
少女胡思亂想著,努力轉移對飢餓的注意力。
想著時間差不多了。
草兒拍拍屁股,趕緊回到營地旁。
看到程意已經吃好,坐在草蓆上擦劍,頓時鬆了一口氣。
不用看著別人吃東西,太好了。
草兒衝程意點點頭,收起碗筷陶甕準備拿起河邊清洗。
她心中有一絲竊喜,要是甕壁上有殘留的粥,那她是不是還能悄悄舔兩口?
哎哎?
是阿孃和阿家在天上保佑她嗎,這陶甕裡怎麼還剩了那麼多粥!
草兒心中一陣驚喜,又急忙控制表情,試探著朝程意那看去。
程意疑惑抬頭,眼神詢問她怎麼了。
草兒忙搖頭表示沒事,喜滋滋端著鍋碗去河邊。
颳著甕壁上的殘粥,草兒吃得眼淚都要淌下來。
小姐一定是個面冷心善的人,她一定是故意給她留的粥。
小姐也太好了,嗚嗚嗚......
純粹是米煮多了吃不完的程意。
看著紅著眼睛回來的小丫頭,一臉莫名。
夜裡氣溫舒適,兩人一人躺在被褥上,一人蜷縮在火堆旁。
草兒沒有安全感,時不時就會驚醒。
抬頭一看。
草蓆上的程意,睡得那叫一個香。
草兒滿眼佩服,繼續閉眼睡。
沒想到,身後樹林裡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草兒立馬驚醒。
扭頭一看,幾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企圖靠近小姐的木牛馬。
可惡!
少女抓起一根燃燒的柴火便丟了過去。
幾個賊被飛來的柴火棍驚一大跳。
意識到被發現,乾脆大起膽子,牽起繩索就要帶走木牛馬。
程意打著哈欠起身,滿眼煩躁。
在草兒目瞪口呆的神情中,她提劍躍起,轉瞬間就從草蓆來到幾個賊面前。
柴火棍熄滅的前一秒,幾道血花如同月季花瓣散落空中,在極致的詭異肅殺中落幕。
草兒眼睛一閉又一睜,模糊看見一道高大身影緩緩從黑暗中走出。
身後的長方形車斗,彷彿一副懸空棺材漂浮在她身後。
這個畫面,草兒往後每每想起,都忍不住為之顫慄。
強者二字。
就此在她心中具象化為一個人。
.
“小姐,您想不想收徒?”
“小姐,您別看我現在瘦弱,但那是因為我沒吃飽飯,要是能吃飽飯,我能進山打虎您信不信?”
“小姐,您要不考慮考慮我?”
程意瞥了眼跟在身後又蹦又跳的少女。
心想她昨晚到底吃了多少殘粥,這麼有力氣。
不過看著少女期盼的雙眼,三連拒:
“不想,不信,不考慮。”
草兒悻悻“哦”了一聲,腦袋低下去......猛地又抬起來。
“小姐,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程意問:“你不是要去找你阿耶?”
“是哦......”草兒唉聲嘆氣,“那等我找到阿耶,小姐您還考慮收徒嗎?”
程意認真道:
“富武窮文,你學不起,好好去讀書吧。”
草兒眼角一抽。
“難為小姐看得起我。”
就她這樣,窮文都不配!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打擊,接下來一路,草兒難得安靜。
穿過長長的山谷口。
一片平原豁然出現在程意二人眼前。
自小長在山裡,從沒見過平原的草兒“哇”的叫起來。
“好平好平的地!”
程意點點頭。
“的確很平坦。”
“就是......”她眯起眼睛,眼睫擋住刺眼的太陽光,可以看得更遠。
“有點荒涼。”
荒涼嗎?
草兒抬手擋在眼前,她看不清。
只覺得一眼看去,綠色極少,大片大片都是枯黃。
看著平原盡頭的黑色山巒,程意決定去找個車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