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沈園等人還是在店主鄙夷的態度下,氣呼呼的交錢住店。
別看他們手裡拿著從山匪那繳獲的武器,但連店主都看得出來,它們不會被用到自己身上。
夜裡,書生們躺在大通鋪上,談論著從樂鄉縣離開後,他們這些讀書人遭受的對待,忍不住開始反思,這世道是不是出了問題。
“管這世道是不是出了問題,誰欺負你,你幹他就完了!”
用書箱單獨隔出來的角落裡,冷不丁響起程意不耐的警告:
“閉嘴,睡覺!”
嘰嘰喳喳,她好不容易睡著都被他們吵醒了。
書生們緊張的僵著,不自覺屏住了呼吸,室內頓時安靜下來。
許久,確定角落的人已熟睡,這才響起微弱的吸氣聲。
真正睡去之前,書生們腦海裡再次響起程意剛剛說的那句話。
對啊,誰欺負他們,他們幹他不就完了!
程娘子果有大儒之姿,隨口一說,竟如此富含哲理。書生們集體在心中如此肯定道。
次日一早,店主還躺在大堂飯桌拼起的床上睡大覺時。
一桶涼水從頭澆下來,熟睡的店主瞬間一蹦三尺高。
“他爺爺的,誰?!”
店主破口大罵,趕緊抹開臉上的水,睜開眼一瞪。
就見昨日同他講價唯唯諾諾的書生們,手持鐮刀、鋤頭、棍棒,一臉憤怒的將他包圍。
“別的雞毛店大通鋪一日一人才收10文,我們體諒你此地不易,收取三倍房價已是極限,速將多餘120文還來!”
“你這黑心店主,瞧不起讀書人,我們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讀書人的厲害!”
“我在家中是種地一把好手,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把錢還來!”
店主懵了,“你們、你們,你們以多欺少、持強凌弱,我要報官告你們......”
書生們嗤笑不語,只是舉著武器朝他越靠越近。
店主慌忙舉手大喊:“錯了錯了,我還錢,還錢!”
片刻不敢耽擱,趕緊摘下隨身繫著的錢袋,丟在桌上,讓他們儘管拿去,他一文也不要了。
書生們可不是店主,該付房費就付,只拿回120文。
程意打著哈欠從客房走出,鄭符笑出一臉皺紋向她道:
“程娘子,您早。”
緊接著把120文錢遞給她。
程意滿眼疑惑:“這是?”
鄭符說:“店家將昨日多收的房錢退還給咱們了。”
程意看看手裡的一串銅板,又看看櫃檯後落湯雞一樣笑得十分命苦的店主。
嘴角微揚,重重拍了拍鄭符佝僂的背,
“昨日是我想錯了,原來你們還是挺會砍價的嘛。”
“當然,和我家五郎比還是略差一些,再接再厲,我看好你們哦。”
鄭符一把老骨頭被她這一巴掌差點拍到地下去。
但感受到她的讚賞,瞬間挺直了脊背。
而其他書生們,紛紛朝她這邊投來注目禮,神情難掩激動。
對上那十七雙眼,程意恍惚瞧見“賢師”兩個大字在閃爍。
踏進了交戰之地,接下來的路註定不會太平。
從鎮子離開後沒多久,程意等人就遇到了一批徵召的民夫,正在監軍的監督下往宜城沿江運送木材。
乍一看見沈園等青壯男人,監軍眼睛噌的一亮。
那眼神,程意這個屠戶可太熟悉了。
就跟農人見到十八匹牛馬牲口一模一樣。
沈園之所以能在一眾書生中當上這個沈兄,除了他家中有人入仕更有科考經驗之外。
還有一點,就是他見多識廣,很多事情比年輕書生們看得更透徹。
一見監軍露出這種眼神,帶著好幾名士兵朝自己等人走來,沈園心裡就感覺不妙。
若是往常,見到這些當兵的,他自然不會多想甚麼,雙方各自避開走就好。
畢竟是他們大唐軍士,保護的就是大唐子民。
但是!
這樣的認知,在被驛站守軍打劫的那一天傍晚,徹底消散。
沈園現在已經看明白了,現在大唐的兵,已經分成這家節度使那家節度使,這軍那軍。
鬼知道他們現在遇到是又是哪位節度使大人麾下的哪個軍。
簡而言之,來者不善,貢生的身份放到現在這亂世,已經不好使了!
沈園慌忙叫停走在最前面的程意,讓大傢伙把武器藏好,隊伍停在江岸。
他上前兩步,大聲那頭的監軍主動稟報自己一行人的身份,拿出文書證明。
表示自己一行人只是碰巧路過的。
順便提了提自家入仕的伯父,還攀扯了點雜七雜八,看起來沒甚麼用,實際上不注意分析,乍一聽挺唬人的人脈關係。
監軍聽完,停下了腳步,眼中亮光黯淡下去,似有不甘。
但沈園已經管不了他甘不甘,趁這監軍猶豫,趕緊領著書生們向對方道了聲辛苦。
馬不停蹄穿過,看似鎮定,實則腳下越走越快,到最後一段,直接開跑。
程意不知道為啥要跑,但跟著準沒錯。
足足跑出去二里地,回頭看那監軍沒追過來,沈園這才長舒一口氣,同大傢伙解釋剛剛避開的危險。
書生們聽了,心裡止不住後怕。
但又忍不住抱有僥倖,萬一那監軍只是例行審問過路的人,不是要抓他們去當苦力呢?
但這個說辭,他們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
眾書生正感慨時,程意耳尖一動,嘴角看樂子的笑容頓時收起。
“程娘子,怎麼了?”
鄭符離她最近,第一個發現異樣,疑惑詢問。
程意抬手示意他們安靜下來,突然跑上前方斜坡檢視。
江水濤濤聲浪中,馬蹄聲、跑步聲時隱時現,越來越清晰。
前方江口的坡林裡,幾道人影正快速穿梭其中,眨眼間的功夫,就從林中躥出一隊人馬。
他們穿著與平常百姓差不多,只在手上、頭上繫上同色的布條,以此證明身份。
藉助江水聲掩護,正悄悄向下遊碼頭的朝廷軍潛去。
程意腦海裡突然躍出“均平軍”這三個字。
趕忙衝下山坡回到隊伍中,嚴肅道:
“均平軍繞過來了,他們很快就要打起來,快走。”
她話音才落,眾人就聽見喊殺聲傳來,雙方已經交戰。
一群人趕緊逃離這危險之地,卻沒想到,走在前頭的程意突然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