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要出城門,千難萬難,程意是踩著別人的背跑出來的。
這次再進城,城門隨你進,如入無人之境。
真的無人,整座城好像突然之間,所有軍民百姓都人間蒸發了。
程意和裴行玉穿過全是焦木的甬道,進入城內,一眼看去,就一個字,黑。
整座城,已經變成一片焦土廢墟。
起義軍早走了,朝廷軍也不見了,城中百姓躺在廢墟之下,經過大火焚燒,化成一具具漆黑的炭團。
如果不細看,還以為是燒焦的木樑。
程意憑藉記憶中的方向,穿過層層廢墟來到瓊巷。
屠戶家的小院,被燒塌了大半,剩下小半房體也搖搖欲墜。
如果不是地上那隻還沒燃盡、貼著紅喜字的燈籠,程意都不敢確定這裡是不是自己家。
裴行玉不敢相信地質問:“怎麼會這樣?”
然而,附近連個回答他問題的百姓都沒有。
屋裡還有尚未熄滅的火星,在昏暗的夜色下,散發出詭異紅光。
程意站在原地看著點點紅光快速匯聚成一片,最後又復燃,細細的火舌向剩下那小半房體舔舐過去。
很快,一陣裹挾著焦糊味兒的風吹來,火勢騰一下變大,頃刻間吞噬了那小半房體。
這下子,家是真的沒了,一點也沒了。
不遠處的廢墟中,爬出來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根新鮮的柴火棍,正在那些灰燼中扒拉著。
瞧見愣愣站在大火前的程意二人,他深吸一口氣,用出全部的力氣,大聲問道:
“有沒有吃的?”
程意從家沒了的荒誕中回過神來,抬步朝他走去。
這人渾身黑乎乎的,臉上全是菸灰,只有一雙眼睛白森森,顯得特別大。
程意在潭城長大,城裡的每一張面孔,她都見過。至少都能混個臉熟。
她仔細打量他,半晌也沒看出來是誰。
或許,這人根本就不是城裡的。
或許,是哪個從外地來的倒黴鬼。
他有氣無力的又問了一遍:“有吃的嗎?”
程意點點頭,看向身後滿是警惕的裴行玉,示意他掰半個蒸餅給他。
裴行玉皺著眉,不太同意。
他發現四周忽然多了不少雙眼睛,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那虎視眈眈的目光,讓他感到不安。
程意卻還是堅持要給面前這人半個餅。
顯然,對方也知道她的意圖,略帶討好地衝裴行玉賣笑。
他本來還想說些話,提高得到食物的可能性,可實在是餓得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裴行玉無奈,只好在囊袋中,憑感覺單手掰下半塊餅,遞給他。
就在他拿出食物的那一瞬間,周圍突然傳來激動的響動。
但很快,又被程意拔出的劍震懾住,被迫停下腳步。
眼睜睜看著那人一口氣不喘把餅吃光,他們才失落地散去。
吃了點東西,力氣也回來了。
討食人告訴程意,眼前這些廢墟,都是朝廷軍乾的。
起義叛軍奪下潭城後,城內百姓為了活命,全部投降了叛軍。
事後朝廷軍追到,卻沒想到中了黃王的調虎離山計,占城不過半天,又被突然殺回的均平軍截殺導致大軍潰散。
之後朝廷增派的靜海軍節度使趕來增援,成功奪回潭州。
主將擊殺了兩位均平軍將領,大獲全勝,均平軍囂張不過兩日,再次逃竄回嶺南去了。
然而,中了計導致潰敗的朝廷軍大怒,入城時,領將下令屠盡投降叛軍的百姓,寧可錯殺絕不放過,縱容兵士在城內燒殺搶掠。
潭城就變成了現在程意二人見到的焦土廢墟。
聽完前因後果,身為普通百姓的程意和裴行玉只感覺,在那些朝廷將士眼裡,自己的命,好像不是命。
底層百姓對他們來說,是免費的資源補給,是洩憤的沙包,是可以隨便斬殺的豬羊。
在那些人眼裡,他們一條命,還不如路邊一根草。
討食人離開了。
他得去找個住處,度過今晚。
程意環視一週,身前是燃燒的城池,焦糊味、血腥味混雜著燻人的濃煙隨風飄來,令人窒息。
身後是看不見盡頭的荒山,猛獸嚎叫,危機重重。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問自己:接下來去哪兒?
一個念頭,突然閃現在她腦海中。
程意想起剛才流民隊伍中那些流民說,長安是皇帝住的地方,就算天下大亂,長安也不會亂。
“五郎。”程意拍了拍不知道在發甚麼呆的裴行玉,語氣認真道:
“我們去長安吧,她們說北邊是天子腳下,沒有戰火,可以尋求安寧。”
說著說著,她就開始盤算起來。
“我有庖丁的手藝,還有一身力氣,對了,我還會武功呢,一路上我可以給人殺豬宰羊,還可以幫人扛包,護送那些商隊,這些都能賺到錢,所以路費就解決了。”
要是運氣好些,說不定走到長安時,她還能攢下一些。
“等到了長安,我們先租一間小小的鋪面,我繼續殺豬宰羊,我想長安既然是天子腳下,人肯定比潭城多多了。”
“到時候我肯定能賺很多錢,再給咱們重新置辦一座小院。”
“你這麼好看,我們還會生個可愛的娃娃,你就在家帶帶孩子做做飯,等我收了攤,咱們一家三口在院裡一邊吃飯一邊賞夕陽,慢慢攢下幾畝田地,這樣的日子也挺好的對不對?”
她眼睛越說越亮,最後朝他望過來時,那光芒竟比天上的星星更加璀璨。
裴行玉心臟微顫,差點就被她描述的美好生活說動了。
然而,只看一眼周遭的廢墟,就把他從幻想中拉回現實。
這世道,他們這種老百姓是不可能會有這種日子過的。
但對上她那雙期待的眼眸,裴行玉還是違背心意地點了點頭,說:
“好,去長安。”
心裡想的卻是:那甚麼鬼長安你自己去吧,我可要跑路了!
夫妻意見達成一致,程意突然覺得自己的前途亮得睡不著。
潭城的家沒了就沒了吧,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反正只要她和五郎在一起,她們在哪兒,哪兒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