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楚之地的山是險峻的。
和均平軍發跡的東面平原全然不同。
雖然這股叛軍也在嶺南桂州證明過他們的游擊戰術。
但一路賓士而來緊急拿下潭州城,人與馬均已睏乏,耗費不起。
也或許是瞧不上這些逃亡城民身上那點微薄資財。
是以,追兵們只在山腳外圍那片掃蕩一圈,掠奪了一堆慢腳鬼,不至於空手而歸,便撤了。
程意鬆了一口氣。
但謹慎起見,又往深處跑了一段距離。
最後在一處山澗溪谷旁,暫停休息。
這條溪澗,是此山的分界線。
從前屠戶女進山打柴,到過最深的地方,便是這裡。
再往前,就是林中大型猛獸的地盤。
最兇悍的獵戶不到萬不得已,也不敢進入。
程意把裴行玉放下地。
三下五除二清理出一片空地,草蓆鋪上,扶他坐下。
先前在草叢裡躲避叛軍時,火把已經熄滅,程意把斬下的樹枝雜草堆在一起,打火石點燃。
“轟”的一瞬,黑暗中亮起一團耀眼的火光,驅散了四周的黑暗。
程意把火把插在溪邊,撿回來幾塊大石壘成灶,把盛滿水的陶甕放上去,燒了一甕水。
取碗倒水,將其中一碗遞給一臉痛苦的裴行玉。
“五郎,來,喝點熱水。”
裴行玉接過她遞來的碗,邊吹邊喝。
溫暖的水流順著喉嚨,帶過五臟六腑,一碗水喝完,渾身都暖了起來。
逃亡的緊張與疲憊,也隨之鬆懈。
不過這一放鬆,裴行玉感覺自己的腳踝更痛了。
他眉頭皺緊,伸手想摸,沒想到被程意一把抓住。
“不要亂碰。”
她放下飲盡的空碗,揮揮手,示意他坐好。
程意在他腳邊蹲下,把他受傷的腿輕輕抬起,鞋襪褪去,露出腳踝。
裴行玉看了一眼,大吃一驚。
腫得這麼高,沒有聖光治療師在,短時間內肯定痊癒不了。
又飛快瞥程意一眼,她應該會丟下他這個累贅了吧?
正想著,沒注意程意的手已經朝著傷處摁下去。
感受到劇痛那一刻,裴行玉差點大叫一聲歐買噶。
他咬著牙,死死忍住了。
只是看向程意的眼神裡,多了抹極淡的惱憤。
這個粗魯的屠婦,一定是故意想要疼死他!
哎?
等等!
怎麼感覺不到疼痛了?
裴行玉趕緊看向自己的腳。
腳踝還是有點紅腫,但不是剛才他看到的恐怖狀態。
他試探轉動,只有一點痠痛感,比剛才一動就鑽心的痛好受多了。
這到底是甚麼情況?
程意撕下一片自己的衣角,在熱水中滾過,拎起來放涼一些,敷到裴行玉還有點紅腫的腳踝上。
熱騰騰的水汽覆蓋在腳踝面板上,舒服得裴行玉眼睛都眯了起來。
剛才眼裡的憤意,現在只剩下好奇。
這難道就是神奇的東方邪術嗎?
程意瞥見郎君眼底的驚奇,心中得意。
小小的一些跌打損傷治療手段罷了。
布涼了,程意又換熱水。
如此幾次反覆,裴行玉舒服得都快要睡著。
突然,溪澗附近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程意立馬警惕望去。
來的是逃民。
他們原本在山中迷失了方向,循著火光,便匯聚到了溪邊。
確定這些人對自己沒有威脅,程意就當他們不存在。
她把火堆挪到旁邊另一塊清理出來的空地上,示意裴行玉起來,把草蓆鋪在了剛才燒火的地面上。
隨即將被褥也鋪上,一張不潮溼且帶著暖意的床就弄好了。
這又是裴行玉沒見過的手段。
他坐在散出暖意的被褥上,突然對面前這個衝自己笑成一朵花的女人,升起了一絲絲好奇。
程意跪坐在他身旁,捧起他的臉,真心實意誇讚,
“五郎,你想得可真周到。”
周到得她都想親他一口!
要不是他帶了這些家當,今晚她就得跟旁邊的逃民一樣,睡在潮溼的泥巴地上,哪來的溫暖床褥和熱水喝呀。
裴行玉察覺她的意圖,趕緊假裝不好意思地拿開她的手。
抬眸時,卻意外對上程意被火光映襯得亮晶晶的眼睛。
裴行玉心裡頓時升起一股怪異。
明明只是這麼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放在她眼裡,好像他做了件多麼了不起的事一樣。
而且那兩隻籮筐,剛才還差點害他丟了性命,給她帶來麻煩。
“睡吧,睡一覺起來,你的腳應該就好了,我再多給你敷幾次。”
程意輕輕拍拍他的頭,衝他安撫地笑笑。
取下涼布,換上熱的,繼續給他敷著。
裴行玉很不習慣這樣被人照顧,好像他成了個廢物一樣。
在她又一次要取走自己腳上涼布時,他緊抿著唇,搶先拿起涼布。
“我自己來。”
程意驚喜地看著他。
“沒事,我來吧,五郎你不用心疼我。”
心疼?
他才沒有心疼她!
程意眼看著自己的小郎君咬牙豎起眉頭,撇開她的手,自己給自己敷腳,一臉莫名的撓撓頭。
溪邊。
一個個火堆亮起,漸漸熱鬧起來。
有人在清點行裝,檢查同伴是否安好。
被捂嘴的孩童終於被爹孃鬆開嘴巴,哇哇啼哭。
大人在抱怨。
壯漢斥罵妻母拖累。
老漢力竭暈倒,好不容易醒來,固執地不肯再吃一點東西,執意要子孫不顧自己先逃。
還有人掏出胡餅,串在樹枝上放到火上烤。
那股烤面的香氣飄散在溪谷上空,把已經躺下睡去的程意生生餓醒。
她騰的坐起身,犀利的目光一眼找到那個烤胡餅的“罪魁禍首”。
裴行玉被驚醒。
就在他以為身邊這屠婦要去把人家的食物搶過來時,她騰的站起身,提劍走向河邊。
火把還插在那,這是程意圈起地盤的意思。
後來的逃民們見她手中有劍,倒是不敢冒犯。
其中還有先前瞧見過她一劍捅死人的逃民,刻意離她幾百米遠。
裴行玉猜她是想去水中弄吃的。
果不然,沒一會兒,就見程意提著滿劍的魚串開心走回來。
她舉著劍烤魚,香氣溢位。
對面啃胡餅的人頓時覺得手中乾巴巴的胡餅,索然無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