攜手同遊
“鬱羅公主！”鳳七郎背對於她，灰色的紗袍迎風飄遙，“承蒙公主錯愛，在下感激不盡！鳳七郎此生，唯有女嫣！”
漫天風雪讓她心生寒意，她不明白鳳七郎為何對女嫣如此情有獨鍾。她忽然想到了穆雲深和九靈心，穆雲深當初以為九靈心已死，不到百年就另娶她人。可是鳳七郎為何花了千年還未走出？
那個凡人就那麼好？
她還是不甘心地問了一句：“可是她死了！本公主還活著，你也看不見嘛？”
鳳七郎神色微動，不疾不徐：“她永遠在我心裡。我習慣了失去她。”
鬱羅徹底憤怒了：“到底她有甚麼好讓你那麼念念不忘？到底本公主哪裡不好，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難道本公主配不上你嗎？”
鳳七郎輕輕看著她，含著一絲歉疚：“鬱羅公主！愛從來沒有配不配得上！只是愛是不可以強求的。你很好，以後自然也會遇到一個真正愛你的人！那個時候你就會知道，把愛與時間錯付在一個不值得的人身上，是一件多麼愚蠢的事情。你救過我，我很感激，但感激不是愛，同情也不是愛。希望你能放下心中執念，在下言盡於此，告辭了。”
他沒有回頭，慢慢消失在冰天雪地中，再無影蹤。
鬱羅癱軟在雪地裡，一滴淚墜入雪中，她終於知道她永遠也無法打動他。
這個時候，她才想起凝幽曾對她的勸告：“你真心既付，便是覆水難收。到時候，你愛而不得，便是永墮苦海。你說，你敢冒這個險嗎？”
愛而不得，永墮苦海！她總算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
他們骨子裡是相似的，一樣的自負與高傲。也是到現在她才知道，面對一個不愛你的人，你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
可她放不下，看不開，也忘不了。第一次落入情網，竟落得個滿身傷痕。
這一戰，三界再無蒙界殘孽，妖界也是元氣大傷，唯有天庭，毫髮無損。天庭對四山的表現很是滿意，特許四山之君休沐十日。
這十日，雪晴風暖煙淡。凝幽與秦天璘撫琴對弈，品茗探幽，拾花賞畫，探東海，訪西山……幾乎遊遍三界，只覺這一生從未如此快樂過。
是日，她隨秦天璘一同參加了穆府家宴。來穆府多次，卻還是第一次參加家宴，感覺很是稀奇。穆氏夫婦對她的態度，除了恭敬還多了一絲關愛，倒讓凝幽有點不適應。席間觥籌交錯，她的目光與穆蝶依遙遙相碰，竟罕見的發現穆蝶依對她露出了一個極輕極淺的笑容。
不再是從前半真半假的笑意，帶著全然的放鬆與真誠，毫無防備流瀉開來，當真是靈動如蝶。
修為盡毀，卻如獲新生。
凝幽感到很欣慰，從前那些鬥得你死我活的場景煙消雲散，如今坐在她對面的，只是一個靈力全無的穆府大小姐罷了。
蒼蒼晚色。她與秦天璘攜手來到了穆府後山的鳶尾花叢中。上次來此她並未欣賞過周遭景色，此時才發現此處山潑黛，水挼藍，和著滿山的紫色鳶尾，別有一番風情。
不久，星點點，月團團。
月色破空而下，流瀉在二人的眼角眉梢，波光粼粼。
“為甚麼一直盯著我笑？”凝幽睨他，秦天璘笑道：“方才在席間，可知我姑父姑母為何用那般熱切的眼神看你？”
“我怎麼知道？或許因為我不是第一次來呀。”
“的確不是第一次來。可從前來的是凝幽公主……今晚來的，是他們的侄媳婦兒。”
他說這話時望著凝幽，卻見仙子耳後倏地浮起薄紅，似寒玉浸了胭脂色。
“你——”凝幽抬手，佯裝要打。秦天璘廣袖一攔：“夫人饒命，夫人饒命呀！”
又羞又憤，凝幽當場甩出三道霜刃，秦天璘側身接住，三道霜刃化作三隻蝴蝶，翩翩現於眼前。
讓她想起初次踏入鳶尾花海時，那隻停在她指尖的七色蝴蝶。
紫色的花海洶洶起伏。鳶尾，流螢，蝴蝶。
他還是為了博她一笑。
凝幽薄怒全消，不免掩唇失笑。
秦天璘含笑道：“我想起那晚我用笛聲引你來此，你的高高在上，拒人於千里。真沒想到，再次來此處，竟是佳人在懷，當真是感慨萬千。”
凝幽回想起那夜情景，唇角微勾：“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當時的拒人千里只是因為絕線的牽制。或許……我從一開始，就已經被你吸引了。”
秦天璘腳步微頓，看向她：“其實我想知道，愛上我，到底是因為我本人，還是受天聖子血契影響？”
“或許兼而有之呢？”凝幽捋著長髮笑道，“這也要吃醋？”
“是！”秦天璘抿唇。
“寒潭初遇時，我覺你身上氣息熟悉，很難說不是受血契影響。”凝幽憶起初見，又想起那日雪地裡的身姿瀟瀟，“及至那日見到了天聖子，我才發現，比起他身上的淡漠威嚴，我更愛你的君子如玉。”
緋色自他的耳垂漫上他的眼角，難得聽她主動誇讚自己一次。月色濛濛，他的眼底笑意深深。伸手，擁她入懷。
他只是同她開個玩笑而已，沒想到她卻回答地這般認真。
“我初來穆府，是與鬱羅一起。可惜現在，鬱羅卻不在我身邊。”凝幽無端起了一聲嘆息。
那日雪中鳳七郎決絕離去，鬱羅第一次在她面前傷心痛哭，她安慰了她一夜，第二日，鬱羅便決定去人間散心，說百年之內都不必尋她，“我是真沒想到，她竟對七洞主用情至深。更沒想到，七洞主絕情如斯。”
“也不能說是絕情吧！”秦天璘道，“我倒是明白了為何你從前說他光風霽月了。至少在對待情感一事，他的確光明磊落，無愧於心。”
“哦？”她畢竟是站在鬱羅這邊的，即便明白情緣不可強求，也會為鬱羅不平。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兩情相悅，多的是一廂情願和單相思。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即便是感動也無法轉化為愛。他若真的因為鬱羅公主的付出而接受了她，這才是害了她。”秦天璘繼續挽著她的手漫步叢中，“七洞主品性高潔，這說明鬱羅公主眼光不錯。我相信，她總會遇到一個欣賞她且珍惜她的人。退一萬步說，即便此後再也沒人能走進她的心中，她曾有過這樣一段刻骨銘心的回憶，也不枉此生啊！”
“你倒是懂她。”凝幽淡笑，“這也是你當初被我拒絕後的想法？”
“是啊！”秦天璘笑著為她攏了下鬢髮，點漆眸中流光溢彩，“明月在天，若能摘下固然很好。摘不下嘛，至少也曾欣賞過月光。”
他含笑，“我只是比她幸運一點而已。”
“天璘，遇見你，也是我一生之幸。”
雲翳幽幽，和著星河的流淌，偶有流螢飛過，映在他們的眉心、肩頭，彷彿一幅寫意的水墨，又如一闋乾淨的小令。
一如那晚秦天璘為她化出的漫天星雨。
只是當初，是他費盡心思博她一笑，如今卻是琴瑟和鳴，難分難捨。縱然紅塵萬丈，比不上與心愛之人攜手相遊，山澗雲中，花甸芳下，松花釀酒，春水煎茶。
寒潭初遇，水霧如綃。他自月下踏水而來，請她留下一株寒髓草。也許從一開始，他就已經種在了她的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