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逢春
水沐石替織瀾受的那一掌要了他的命。當她抱著渾身是血的水沐石往天庭飛去時，感受到懷中氣息的消散，忍不住長淚縱橫，泣不成聲。她不知道自己的兒子為甚麼要這麼傻，為甚麼要替織瀾接下天尊那一掌，不用看都知道，他心脈盡毀，即將煙消雲散。
“石兒，你不能有事！母后不能沒有你！母后帶你去天庭，求仙友們救你！”九靈心聲音沙啞，水沐石的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他想抬手擦乾母親的淚，卻始終抬不起來。
“母后，不必費心了。”他高高在上的母后，何曾有求於人？為了自己這個不孝子，居然要去求天庭。
“不！他們看在母后的面子上，一定會救你，會救你的！”將水沐石的額角抵在自己的胸前，眼淚如泉般汩汩冒出。她從未感覺去天庭的路這麼長，怎麼飛也飛不到頭。
“來不及了。”水沐石面無血色，白雪逐漸落滿他的墨髮，“母后，孩兒……求您……一件事……”
長風在耳畔呼嘯而過，九靈心含淚的聲音飄在風裡：“石兒，你想說甚麼？”
“母后……織瀾是……是無罪的……當初是孩兒故意呈上天鏡……讓天庭知曉織瀾犯了天規，私自與陶情去人間治水……母后……母……後，你千萬要……要向玉帝稟明啊！……”
九靈心的心彷彿被撕裂了一般，生生地在抽搐。他的兒子至死也放不下織瀾，早知如此，當初她就不應該將趕織瀾趕出水晶宮，否則，也不會有今日之事了。
“母后……孩兒……來生……再報……報答您的恩情……”水沐石的手倏然垂下。
九靈心的淚忽然止住，雲步頓收，懷抱著水沐石跪在雲端。
風雪瀟瀟，天地肅清。伴著九靈心孤寂的背影，天際，只傳來九靈心撕心裂肺的哭喊：“石兒——”
她已失去了自己的親生血脈，不想再失去她愛的人了。
“我們是戰勝不了天庭的，我已向天庭求情，放棄所有。從此要經受人間生老病死之苦，六道輪迴之痛，只求換來你，保全你……”九靈心幾乎是拼盡全身力氣才說出這句話。
當年為了穆雲深，她甘願奔赴剮龍臺，剮去渾身龍鱗，忍受切膚之痛！如今，為了天尊，她甘願剝離元神，淪為凡人！
三界第一美人，也許不復存在。
“我不懂！”天尊質問，聲音裡透著絕望，雙手緊緊扣住她的肩，“我好不容易保住你的元神，為的就是有一天你同我坐擁三界！為甚麼，你要放棄？為甚麼？”
九靈心忍住蝕骨的劇痛，淚眼朦朧：“你當真以為上天不知道這場戰鬥嗎？這是一場劫數！你以為你殺了他們就能攻上九重天嗎？天兵天將早已在南天門守候，以你現在之力，已經無能為力！”
“可那跟你放棄修為又有何干？”
“因為……我要陪你！天庭不剿殺你的條件是——你必須放棄所有法力，從此淪為凡人！”
“不！不可能！”天尊決絕地站起身來，然而他低估了天地之種的威力，他這一動，口中再次噴出一口血來，趔趔趄趄：“本座——寧可站著死！也不跪著活！”
“天尊——”九靈心從未有過如此的悲哀，她委頓於雲端，伸手去拉天尊的袍角，玉淚滾滾而下，再不復往日清高孤冷之姿。
“我已經失去石兒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天尊的心微微一跳，眼角泛紅，看向她：“可是九靈心，得不到三界，我豈能真正得到你呢？”
九靈心拭去眼淚，眸中閃過一絲蒼涼：“你當真以為我愛慕那王母之位嗎？也許我當初答應與你聯姻，那只是一個藉口！其實……其實……你早就在我的心中……早就慢慢佔據了我的心！”
天尊扶起她，帶著不可置信的驚喜，帶血的唇角綻開一抹笑意：“你說的，都是真的？”
“真的！”九靈心微笑回應。
三界第一美人的笑，再是蒼白冷冽，都是那麼攝人心魄，“天尊，只要你放棄法力，玉帝會不計前嫌，許我們做一對平凡的夫妻。”
見天尊猶豫，又道：“我連水晶宮、連美貌、連法力都不要了，你——就不能放下法力？放下三界嗎？”
天尊遲疑著，背過身去，又一滴血墜了下來。
“不！不行！我不要做凡人！我不要經歷生老病死！我是天尊！”
九靈心的心寒到了極點，自以為愛斷情絕，豈知情來時，是這般斷人心腸！
她這一日，幾乎流乾了所有的淚。
簌簌寒風下，她依舊微微淡笑著：“做凡人不好嗎？我們孤獨了千年，高高在上，無愛無恨。你不覺得太冷清了嗎？”
她那美麗的雙眸輕輕盯著天尊，瀰漫著無盡的柔情與哀傷：“人間最浪漫的事便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你聽過嗎？”
天尊覆上她的手，對上她從未有過的溫柔雙眸，喃喃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嗯！”
在天尊眼中又閃過片刻猶疑後，九靈心含笑道：“為了我——放下吧！我們從此不再涉足三界之事，去看看人間的星星，去感受人間的花紅柳綠。不求生生世世，不求朝朝暮暮，但願平平淡淡，攜手同遊人間。這樣不好麼？”
耳邊是九靈心真摯柔軟的嗓音，面前是生與死的抉擇。天尊看看她，又看看天地之種與三仙。
三仙的殘靈慾隱欲現，天地之種倒是強撐不倒，若再拼殺下去，的確只能同歸於盡。
若是他孑然一身，倒也無懼，大不了轟轟烈烈戰死，成就霸主豪情。可是他死了，九靈心怎麼辦？他心儀了一千八百年的女子已經成了他的女人，她已然失去一切，只剩凡人的幾十春秋，自己若真是戰死，只怕她也不會獨活。
與其孤獨地活萬年長久，不如幸福地享幾十春秋！嗬！幾十春秋！
眾仙屏住呼吸，想看不可一世的天尊如何抉擇。他若是不放手，只能玉石俱焚！他若放手，也許活下的就不止這些了。
“好！我答應你！”天尊輕聲道，“我不但會放棄所有法力，我還要將這副軀體的元神放出來！”
凝幽心下一驚，原來陶情星君元神仍在。這天尊竟還一直留著陶情元神？更讓她沒想到的是，他竟對九靈心如此情深？昔日那個在她耳畔叮囑“情愛是世間最無用之物。切莫沉淪”的九靈心，竟會為了天尊放棄所有？
情之一字，原來也能讓魔頭淪陷。
“二位公主。”九靈心看向凝幽與鬱羅，“如果天尊放棄所有靈力，你們可以網開一面嗎？”
連天庭都能網開一面，她們又豈會再去追究？於是二人微微頷首。
九靈心目露欣喜，又看向她們身後的三仙，目光落在了逍遙聖子的身上。
時隔一千八百多年，她終於又見到了自己的師父。
儘管那只是即將消退的殘靈，九靈心還是忍不住喊出聲：“師父，您也可以不予追究了麼？”
逍遙聖子沉聲道：“你還是這麼至情至性，為師答應你。”
得到他們的允諾，九靈心又看向天尊，天尊垂眸半晌，終於笑了。
“啊——”隨著天尊的仰天長嘯，天上風起雲湧，月色被烏雲吞沒。他雙目緊閉，雙臂向後張開，人也向後傾去。玄袍灌滿長風，獵獵作響，渾身的真氣混著靈力化作一股股光柱向天空放去，那光芒將夜色照得亮如白晝。
與此同時，他體內的另一個元神慢慢被剝離出來，在空中慢慢凝成一個虛影。
血湖畔的織瀾神色微動，指尖陷入雪地。
但見天尊額間金紋寸寸剝落，墨髮瞬間化作銀絲，踉蹌間被九靈心扶住，他道：“九靈心。你未老，我卻白了頭。”
九靈心來不及回應，又聽他輕聲道：“不過，我們……終於自由了！”
天尊將目光放向殘靈不穩的三仙，笑道：“天聖子！我們究竟是誰輸誰贏？”
“天尊，還是你贏了。”天聖子聲如洪磬。
天尊冷冷的眼神底下卻藏著一汪笑意，唇畔的血也已風乾。
“因為你最後懂得了放下，放下那權欲與虛名，還放過了陶情星君，可謂是功德無量。”天聖子依舊淡淡道。
天尊會意一笑。
他又看向凝幽與鬱羅：“是本座……是我小瞧了你們。不過，你們也自由了。”
是的，自由了，再也沒有蒙界殘孽了，再也不需要為了消滅他們而殫精竭慮了。
凝幽收起長劍，雪色鮫綃微微晃動：“沒想到，你一直沒有傷害陶情星君。也算深明大義，否則今日只會犧牲更多無辜。”
“我既佔了他的軀體，又怎好再毀掉他的元神？”天尊白髮張揚，輕笑道，“本座也沒那麼十惡不赦吧！聽說東華山有起死回生之術，定然也能為他重塑金身吧！”
凝幽看向空中虛影，淡淡道：“這不是甚麼難事！”她們自己就是天地靈脈匯聚而成，摶土塑形自然不在話下。
天尊拉起九靈心的手，相視一笑，無限柔情。他看著元靈漸消的三仙，笑道：“真想不到，竟然是這樣的結局。”
好歹他還有幾十年光陰，可三仙卻即將歸於混沌。雖說有轉世之身，可那還是他們嗎？
原來到最後，竟真的是自己贏了。
他與九靈心相互依偎，慢慢向遠方走去，漸漸消失在漫天風雪中。從此，平平淡淡，攜手人間。
再無蒙界之主。
再無三界第一美人！
冰雪消融，天地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