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仙轉世
“靈兒——”穆府的廂房，穆雲深從榻上翻身坐起，冷汗涔涔。秦蓉兒也被驚醒，指尖一彈，滿室燈火昏黃。
“雲深，你怎麼了？”她用袖口輕輕擦了擦穆雲深額角的細汗，穆雲深按住她的手，示意他不必驚慌。
他只是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而已。
“方才我聽見你喊‘璘兒’，是夢到璘兒出甚麼事了麼？”秦蓉兒一臉擔憂，她這個侄兒自從做了東華仙君，諸事繁忙，已許久未回穆府。前段時間還聽說被禁足東華山面壁思過，惹得她擔心了好長一段時間。
穆雲深尷尬的咳嗽一聲，寬慰她：“不是……不是璘兒。”他移開眼，又覺不該瞞她，心虛道：“我夢到靈……夢到九靈心了。”
一千八百多年了，他第二次在她面前提起九靈心。
秦蓉兒顯然有些震驚。她初識穆雲深時就知道他失去了自己的妻兒，他獨自坐在西山腳下，梅花落滿他的肩頭。後來她陪他走出那段悲傷，從此她再也沒有聽他提起那段過往。
時隔數千年，為何會再一次夢到？
穆雲深很難解釋為何會做這樣一個夢。他夢到水沐石離開了水晶宮，夢到九靈心柔腸寸斷，夢到她投入另外一個人的懷抱……
當年的事陰差陽錯，遺憾無法挽回。他早已娶妻生女，而她仍孑然一身，每每想到，愧疚與悔恨就會蠶食他的心。可當他真的夢到她琵琶別抱時，心口又像破了一個洞，說不出的彆扭與心酸洶湧而出。
他披衣下床，開啟窗欞，冷風灌入，吹得他靈臺稍稍清醒。他看向窗外的梅樹，只要想起一生中後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來。
秦蓉兒沒有計較他的夢，只是靜靜聽他訴說此前與凝幽、鬱羅等人追逐瘴氣時，偶遇九靈心及水沐石一事。她微嘆一口氣，月光落了她一身：“難怪當時你從人間回來後總是愁眉不展，原來是遇到故人了。璘兒這孩子早就知道，卻從不告訴我，下次要找他算賬。”
“夫人。你也別怪璘兒。”穆雲深握住她的手，滿目歉然，“也許他只是怕你多心，畢竟，這是長輩之間的事，他一個晚輩怎好插手。只是之前我不知道該怎麼與你開口，現在說出來了，心裡的石頭也終於落地了。”
秦蓉兒笑道：“你我夫妻琴瑟之好，本就該同舟共濟，你有心事不妨都告訴我。都過去那麼多年了，難不成我還要吃陳年老醋呀。”穆雲深被她逗笑了，心事也隨風散了一些。九靈心如果真的得覓良人，他該感到高興與祝福的，只是為何水沐石會離開水晶宮呢，這夢境究竟是不是真的？
想到上次去水晶宮時遭受的冷待，他也不想再去惹他們厭煩了，思忖良久，長嘆一聲道：“罷了。夫人，多謝你的體諒。改日我們上東華山去看看璘兒吧！”
秦蓉兒含笑應下。
暮色染透山徑時，東華山恰巧落了一場雪。霧凇沆碭，上下一白。山腳下的湖中，橫著一隻小船，一隻纖纖素手撩開湘簾，細雪拂了一臉。
秦天璘替她拂去鬢邊沾的碎雪，眼裡是濃得化不開的笑意：“凝幽仙子不是素來冰雪不沾的麼，莫非春心萌動，也能沾染風雪了？”
簌簌清雪下，凝幽抬眉：“你若是再胡言亂語，本公主將你丟進湖中餵魚。”秦天璘哂笑：“在下錯了。在下還是好好飲下凝幽公主的玉露，免得辜負公主一番美意。”
話音未落，船身陡然被撞了一下，秦天璘抱住跌入懷中的凝幽，沉聲道：“甚麼人？”
兩雙手從船舷上攀附上來，露出兩個水淋淋的腦袋，其中一個身著水藍錦袍的男子笑嘻嘻道：“不好意思啊，不是故意打擾你們風花雪月的。就想問一句，東華山怎麼走哇？”
凝幽側眸掃去，見是兩個修為較低的散仙，沒多在意，繼續品嚐杯中玉露。秦天璘覺得這聲音很是耳熟，他起身緩步走至船板，定睛看去，這不是當初在無痕山莊救下的兩個仙靈麼？
好像是叫清風、月兒？
“是你們？”
與此同時，半截身子還在湖中的清風順著他的衣襬向上看去，瞬間也大叫起來：“哎呀！是兄臺你呀！陰天不靈是吧！我記得你！”說完拉起湖中女子一同飛至船頭，秦天璘笑道：“是‘晴天靈’！”
“管他晴天還是陰天呢。”清風化去月兒身上水汽，掃了掃肩頭落下的細雪，笑道，“咱們還真是有緣。上次在無痕山莊沒來及的謝你，改日一定請你喝酒。”
“那倒不必。”秦天璘心有疑惑，“方才你們說要去東華山？是有甚麼要事麼？”
月兒搶先回答：“我們要找東華仙君，有要事相商。沒想到半路被妖孽追殺，無計可施才遁入湖中。”
清風著急忙慌道：“是啊是啊，我瞧秦兄你仙氣醇厚，不知道認不認識東華仙君呀。”
秦天璘微微頷首：“正是本君！”
“那真是太巧了！”清風誇張的拍了拍他的肩，“有人說我們是三仙轉世哎！”
飛雪瀟瀟，湘簾後的凝幽長睫一動，手中的杯盞驟然捏緊。
東華大殿內，秦天璘看著這兩個東張西望充滿好奇的散仙，沉聲道：“是誰告訴你們這個訊息的？”凝幽也在一旁坐下，若有所思。
清風捏了個葡萄塞入嘴中，示意秦天璘不要緊張：“之前在無痕山莊，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們來自蓬萊仙島麼……”他的眼神落在凝幽身上，略顯驚詫，“秦兄你當初在無痕山莊那般垂頭喪氣，是不是因為這位美麗的仙子呀……”
“說正事！”
“啊對！”清風一本正經道，“前段時間南極仙翁來島上做客，正巧被我們遇見，你也知道我們這些修為較低的散仙很難遇見仙翁的，遇到了總得上前寒暄一番……”
“你太囉嗦啦！”月兒抓起一把葡萄封住了他的嘴，然後對秦天璘道，“南極仙翁說我們是逍遙聖子和碧月宮主的轉世，還說如今的東華仙君就是當年的天聖子轉世，於是我和清風就想來東華山看看他說的是不是真的。誰曾想路上被一幫妖孽追殺，後來就遇到你們啦。”
“甚麼妖孽？為何要追殺你們？”沉默許久的凝幽終於開口了，清風嚥下含著的葡萄，笑嘻嘻湊了上去，凝幽下意識後傾了一下。
“還是那無痕山莊的莊主龍師之！上次就用卑鄙的手段困住了我們，幸得秦兄相救。這次他又在帶著一幫雜碎四處搜捕仙靈，說是奉甚麼天尊之令修補甚麼心脈……”清風絮絮叨叨一大堆，凝幽與秦天璘目光交匯，心下了然。
龍師之竟然逃脫了天庭追捕，投靠了天尊？
“總之那個龍莊主一見到我們，就大驚失色，口中嚷嚷著甚麼三仙……逍遙聖子之類，跟南極仙翁說的好像也有點關聯，這就更加激起我們的好奇啦。”清風眉飛色舞的描述著，倒是那月兒是不是拉他一下，示意他收斂點。
當初在水晶宮，凝幽曾聽那九靈心說自己是逍遙聖子的弟子，言辭中諸多敬仰與尊崇，可見其德高望重。然而目光觸及到清風，她很難將眼前這個跳脫散漫的人與九靈心口中的逍遙聖子聯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