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露潺潺
千回峰上，芳草鮮美，落英繽紛。
洞中石榻，清瀑細流，隱約躺著一道人影。天尊拾級而上，拂袖坐下，垂眸看向昏迷的九靈心。織瀾那一掌幾乎碎了她的心脈，此刻她臉上血色盡失，唇瓣如雪，猶如玉雕。
他將九靈心扶起抱於懷中，嘴角牽起一絲曖昧的笑。指尖靈力緩緩注入她的眉心，不多時，她的雙眼便微微睜開了。
順著細微的陽光看去，他額間的金火印記霸氣又冷冽，唯有那目光瑩潤，倒似有淺淺笑意。
石洞，百花，清泉。她意識到這是他的洞府，身在他的懷裡，一股無形的柔情包裹住了自己。
“來，把玉露喝了。”天尊從旁邊端起一隻碗，溫柔地看著她。
九靈心尚沉浸在水晶湖的那場大戰中，她心憂水沐石的安危，不知道織瀾會如何對付他。又覺心脈毀傷，靈力全無，估計連那隻碗都端不起來。
她不願以這種柔弱的姿態示人。
於是搖搖頭，表示不願意喝。
“難不成要本座餵你？”天尊勾唇一笑，九靈心冷淡不語。於是他將玉露含於口中，彎腰欺身而來，低頭湊近她。
她的眸中沒有半點情緒，彷彿一潭無波的古井，幽深平靜。
唇，於是覆上。玉露，緩緩注入。
待及那股溫熱的玉露完全沒入口中，天尊仍捨不得離開，在她血色盡褪的唇上，輾轉流連了片刻。
自始至終，九靈心沒有說過一句話，眸中，仍是那片無悲無喜的澄淨。
只是唇上，總算多了一絲瀲灩的血色。
天尊含笑看她：“四公主感覺如何？”
他當然不是問那玉露如何。
九靈心的神色澹然如初，不見起伏，然而靨生紅暈出賣了她無悲無喜的眼神。她用指腹揩去唇瓣水澤，淡淡道：“大人此番救了本宮的性命，所以大人方才的舉動，本宮認了。”
天尊眉角眼梢俱是笑意：“哦？看來剛才本座若是再進一步，想必四公主也認了吧！”
九靈心眸色一冷：“天尊大人，請自重！本宮好歹也是水晶宮宮主！”
終於不是那般心如止水的模樣，天尊很是欣慰。於是放下晶瓷小碗，忽然就斂了笑意，正色道：“四公主放心！在你還沒有答應與本座聯姻之前，本座是不會輕薄於你的。”
她沒有說話，神情蒼白又冰冷。
天尊握住她的手，鄭重其事：“四公主還不相信本座對你的一片真心？”
真心？她付出過一次，換來的是痛徹心扉的背叛。他肯救自己，不過是希望自己能幫他順應三界氣息罷了。
良久，她才說了一句：“天尊大人的好意，本宮心領了。只是本宮如今心脈盡毀，靈力盡失，已經幫不了你了。”
天尊微微一笑：“這不礙事，本座可以幫你恢復靈力。只要四公主答應——聯姻！”
九靈心眸中漾起一抹亮色：“你有甚麼辦法？”
天尊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露出一絲驕傲而自負的笑：“這世上還沒有甚麼本座想辦卻辦不到的事。你且耐心等著吧！”看著她波瀾不起的眼眸，天尊勾唇一笑：“人生得意須盡歡，這樣才算不枉此生。四公主，你還得跟本座好好學。”
他將她輕輕放倒在石榻上，又摸了摸她的雲鬢，這才滿意離開。
九靈心看著他瀟灑狂放的背影，許久，才收起迷茫的神色，一片冰冷清絕，她似在呢喃：“你對我，到底有幾分真心？”
綿綿細雨，泉水叮咚。
鳳七郎醒來時，目之所及是一片翠綠。半開的窗外，竹影搖曳，舍內陳列，幾乎與自己的翠竹林一模一樣，然而這裡並沒有鳳凰山的氣息。
這是人間。
他艱難起身，模模糊糊看到竹門外立著個人影，水紅的長裙曳地，一雙素白的手正在承接簷下雨水。
人間，竹林，紅衣。
鳳七郎的心漏跳了半拍，曾幾何時，女嫣也在這樣的廊下承接雨水，一股腦兒潑到自己的身上玩。這樣的情景，他已有千年未曾見過了。他拖著神志不清的軀體，一步一步向那個水紅的身影走去。
鬱羅百無聊賴，捧著雨水灑到地上。那日四大仙君圍剿鳳凰山，她在眾目睽睽下帶走了鳳七郎，也不知道此事會不會為天庭所察。若為天庭所察，會不會連累凝幽。
罷了，事已至此，多想無益。
只是鳳七郎昏迷了七天七夜，自己也渡了不少靈力，究竟何時才能醒過來呢。
兀自想著，腰上忽然多了一道力，緊接著，一個溫暖的懷抱貼了上來。
鬱羅一僵，這清冷熟悉的雪松香，讓她想起那日鳳凰山的地洞——可那時，她與這個懷抱尚隔著一息距離，如今，卻是被緊緊箍入這個懷抱中。
溫暖而踏實。
“終於又見到你了！”耳邊乍然響起鳳七郎的聲音，帶著溫柔與驚喜，與他平素的冷靜淡漠毫不相同。他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鬱羅耳根微紅，心如鼓擂，鳳七郎終於知道她的好了？
原來他溫柔起來是這個樣子。
“是你嗎？女嫣？”
他的聲音柔軟如春風，灌進鬱羅的耳中卻是凜冽如寒冬。她失落的神情彷彿來不及盛開的花，破敗又僵硬，心底泛起一陣一陣失望的漣漪。
“是本公主！”
她一動不動，腰上的力道卻驟然鬆懈。不用看都知道，他此刻的神情是多麼沮喪。
誰不是呢？
良久，他才艱難開口：“失禮了！”聲音淡漠又沉靜。
鬱羅收拾好心情，揚起眉目，轉身看他——他灰色的衣袍血跡斑駁，襟口微敞，髮絲凌亂，眼底似有山霧輕攏，幾分惘然。
她還是第一次見他這般清醒時的戰損模樣。她不明白，自己堂堂天地之種，怎麼就入不了他一個鵷雛妖的眼中。
汀花雨細，水樹風閒。
鳳七郎以拳抵唇，咳嗽一聲道：“你救了我？”
鬱羅負手而立，將他的疑惑看在眼裡：“沒錯。本公主救了你，在人間尋了個清淨之地，仿照你的翠竹林給你造了間竹屋，讓你安心養傷。我為你輸送了七天七夜的靈力，你終於醒了。”
“多謝。”想起鳳凰山的慘狀，鳳七郎沒有心情繼續寒暄，鬱羅咬唇道：“你救過本公主多次，也該輪到本公主救你一回了。”這話說得清高又傲慢，鳳七郎卻並不在意，他知道，這位高高在上的鬱羅公主，刀子嘴豆腐心。
一陣風吹來，他似是有些支撐不住，後退幾步靠在簷柱旁。他看到了鬱羅伸出又縮回的手，看到她略顯蒼白的面孔，心中過意不去：“何必為我耗費那麼多靈力，一點也不值得。”
“沒有值不值得，只有願不願意。”鬱羅定定的看著他，“本公主很樂意這麼做。”
鳳七郎看向漫天雨幕，印象中遇到她的情景總是伴隨著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