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紅顏
秦天璘顯然還沒意識到凝幽身旁聚起的寒氣,他見雲素子此番平靜多了,心想之前是自己思慮過重,事情似乎並不棘手啊!於是淡淡一笑:“無妨。你能明白過來再好不過。”
雲素子嫣然一笑,看向與秦天璘並肩而立的雪衣仙子——冷淡高雅,清麗脫俗,看出二人的如膠似漆,心中頗覺酸澀。
天聖子明明說過即便輪迴轉世,也不會忘了自己。怎會言而無信呢?
她仍維持著溫柔的笑意,問道:“這位是——”
凝幽淡淡的並不介面,心想這話怎麼輪到她來說了。秦天璘連忙握住凝幽的手,他意識到凝幽心中不快,目光如水:“這位是凝幽公主!”
雲素子看見那雙交疊的手,臉上掠過一層淡淡的失落,凝幽不動聲色:“你是誰?”
雲素子望著秦天璘,神情悵惘:“我是雲素子。”
凝幽長睫微顫。天聖子的紅顏知己?
傳說果然是真的!
她與秦天璘對視一眼,看出了秦天璘的欲言又止,凝幽淡淡道:“你有仙友拜訪,我就不打擾了。”
秦天璘聽出這話中半含酸,趕緊上前拉住她:“凝幽——”
凝幽並未轉身,眸中沒有半點情緒:“我還得看看鬱羅回來了沒有。別分心,明日好好作戰!”
有那麼一瞬間,秦天璘彷彿看到曾經的凝幽,高高在上,不惹塵埃,周身是濃的化不開的霧氣。秦天璘柔聲道:“好!明日歸來我再去看你。”
凝幽與雲素子對望一眼,雲素子淺淺一笑,凝幽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不知何時,劍楓也不見了。偌大的亭中,只剩下秦天璘與雲素子了。
亭外,落花輕顫,月影暗搖。
秦天璘怔怔的看著凝幽離開的背影,心中略有彷徨——她不會生氣了吧!
雲素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剋制住翻湧的酸澀,柔聲道:“方才那位就是雙生花其一?你可知道你當初為何要給雙生花渡入靈力?”
秦天璘並未意外她會知道凝幽的身份,劍楓每日在東華山遊蕩,自然將他如今的境況都告知給了雲素子。他也知道她要說甚麼,對月負手而立:“我知道。劍楓已經告訴我了。”
“那你……真的不想試一試麼?找回靈力,變成天聖子,重掌人妖兩界,重溫前世鴛盟……”說到“前世鴛盟”時,她睜大眼睛看著他的反應。
“我不想!”秦天璘淡淡道,“我這三百年的人生,不是天聖子漫長歲月中的片段。”
“怎會是片段呢?”雲素子與他並肩而立,黛眉淺蹙,“擁有全部的記憶,就是完整的你了呀。”
“我本來就有完整的記憶,屬於我秦天璘的記憶。天聖子是上古神君,我這三百年的人生在他的記憶裡怕是轉瞬即逝,甚至要不了百年便全部淡忘。”秦天璘眸中月影澹澹,“我不要做別人記憶裡的片段,我有姑父姑母,表妹舅父,我還有一個傾心相愛之人……”
他不動聲色看向她:“你說,如果我變成天聖子,他們與我,還有關係麼?”
“傾心相愛?”雲素子囁嚅著這幾個字,心口驟然疼痛,“我也曾與你傾心相愛呀!”
“那是天聖子!不是我!”秦天璘溫聲道,“你與劍楓,都活在過去不肯走出。無論天聖子曾經對你們做過怎樣的承諾,那都不可能實現了。我不會讓自己成為另外一個人!他權傾三界也好,靈力強大也罷,都與我秦天璘無關。”
他溫柔又堅定的拒絕於自己,雲素子雖倍感失落,卻始終沒有退縮。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種屬於天聖子的威嚴。
如劍楓所說,她需要耐心引導,她需要等待時機。
“倘若來日,只有三仙歸位才能制伏三界災難呢?”
“若真到了那日,那也只好犧牲小我,顧全大局了。”秦天璘笑意澹泊,“可那一日一定會到來麼。何必杞人憂天呢?”
雲素子眸光輕顫,凝睇於他,他與天聖子到底是不同的。天聖子運籌帷幄,佈局千載,會將隱患斬殺於無形,寧願“杞人憂天”,也不願行差踏錯。
秦天璘被這含情凝睇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他微微垂眸,正想找個藉口離去,雲素子及時洞悉,嫣然一笑:“不要跟我這麼拘謹好麼。今日前來,只是想看看你。以往你每次出戰前,都要我陪你說說話的……只是這前前後後,樣子沒變,倒是距離,遠了一千多年。”
雲素子這話說得得體又傷感,秦天璘無奈言道:“雲素子,你請坐。”
雲素子的眼波暈開幾圈漣漪,欠身坐下:“天聖子……你以前並不是這樣喚我的。”
“我……”秦天璘於對面落座,半晌無語。
雲素子漫上一縷苦笑:“你與我生分了。”
秦天璘沉吟道:“雲素子,我以為你已經聽懂我剛才的意思了。我是秦天璘,再也不可能是天聖子了。即便偶爾神識中會突然閃現某些片段,試圖控制我,但那些並不是我的,我希望你能明白。”
他看著雲素子失落的目光,心有不忍,囁嚅片刻,終是沒再說話。
雲素子卻堅信一定能讓天聖子的神識重新回來,畢竟上次相見,她親耳聽到他失神喚出的“雲兒”,至少那個片刻,一定是天聖子的神識出現了。
穿過層層疊疊的歲月,歷經輪迴轉世的時光,跋山涉水,披荊斬棘,與她相見。
她絕不能辜負那個片刻。
“你的話,我都瞭解。”雲素子溫婉一笑,“面對我時不用緊張。既然你忘了你的前世,那麼,你就用東華仙君的身份面對我吧!可是有一點,你不能拒絕我。”
“甚麼?”
“我要叫你天聖子,至於你叫我甚麼……我就不勉強了。”
“好吧!”秦天璘沒想到雲素子如此識大體,倒心生幾分敬佩。心想名字不過是個代號,也就隨她去了。
雲素子衣袖輕揮,石桌上便出現一碗晶瑩剔透的湯來,她盛起湯匙,在碗沿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笑意盈盈將湯匙遞到秦天璘的唇邊。
此情此景,分外眼熟。
秦天璘微微一怔。
那瓷碗的剔透,髮間的馨香,溫柔的眉眼……一一滲入秦天璘的神識,支離破碎的畫面紛至沓來。秦天璘頓感不妙,身體微微後傾:“雲素子,你……”
雲素子收回湯匙,意識到對於現在的他而言,這個動作有些越界。
她要穩紮穩打,不可操之過急。
她與天聖子共度的千年歲月,不可能就這樣化為烏有,他一定會想起甚麼。
“是我越界了。”雲素子微笑著將瓷碗推至秦天璘身前,“你可還認得此物?”
“聖水冰糖雪參?”秦天璘看著碗中之物,脫口而出。
雲素子目色瞬間亮起:“怎麼,你還記得此物?”
秦天璘正色道:“此物乃我秦家祖傳秘方,延年益壽,包治百病的。你是如何知曉的?”
“聖水冰糖雪參是用冰容花做成的,這冰容花本就是素仙山之物。當年你……哦,是天聖子,他可是愛極了這聖水冰糖雪參。”雲素子盈盈一笑,“話又說回來了,你說這是你祖傳秘方?”
“沒錯!”
“千年前,有五位道人曾向我素仙山討幾副花葯引子,其中就有人要了這冰容花,想必你的祖上與這些道人有淵源吧!這冰容花很可能就落在你先人家,成了這祖傳秘方。”雲素子笑著推測。
只要不涉及那些前塵往事,秦天璘似乎就坦蕩自然了許多,他笑道:“那可真叫巧了。我聽我姑父說過,我們秦氏的祖先確實是一位道人,可是後來不知為何還俗了。”
“還俗了?”雲素子掩口笑道,“可多虧他還俗了,要不然你們秦氏的香火還能綿延至今嗎?”
秦天璘忍俊不禁,品了一口參湯,唇齒留香。神識中記憶翻湧,心口再次怦怦跳起,他知道,這是天聖子殘存的靈識,尚未消亡的靈識。
“怎麼了?”雲素子聲色溫柔,秦天璘及時清醒,淡淡道:“沒甚麼。這湯挺好喝的……不只放了冰容花吧!不然怎麼這麼甜?”
雲素子凝神看他:“是,我還放了……愛。”
秦天璘神情一頓,繼續喝湯,裝作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