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
三天的時光眨眼便過了。雨晴煙晚,綠水新池滿。
凝幽與秦天璘在東華山亭中淺斟慢酌,各懷心事。三日前,鬱羅與凝幽大吵一架後,便失去蹤影,凝幽尋覓未果;秦天璘在忙完東華山政務後,終於與凝幽相見,卻不知如何開口說出雲素子一事,儘管他覺得雲素子算不上甚麼困擾,但他擔心凝幽會心生芥蒂。
晚風輕拂,百合幽香。凝幽為秦天璘斟了一杯酒,眼波盈盈:“明日你就要去平定鳳凰山了,我敬你一杯,祝你凱旋而歸!”
秦天璘笑吟吟接過,一飲而盡,復又揩去唇瓣水澤,按住凝幽的手,道:“你可是從不飲酒的,就別喝了。”
“這是為你而喝的。”凝幽淡笑,“只要你明日認真作戰,平安歸來。本公主親自為你釀一罈玉露。”
“好啊!能品嚐到凝幽公主的玉露,實乃我秦天璘的福分!”他拉住凝幽的手,順勢讓她坐在自己懷中,軟玉溫香,心口驟然收緊。
凝幽長睫翩躚,對上他清潤的雙眸,頰邊泛紅。她這樣清冷的性情,唯有在他面前,才會時常覺得害羞,她喜歡這樣親密的擁抱。
那淡淡的杜若氣息讓她很是心安。
“天璘,如果明日鳳凰山歸降,你們會不戰嘛!”她的手指纏繞著他的髮帶,明明是耳鬢廝磨之際,她驟然問出的這句,將秦天璘的神思拉回現實。
他知道,她是為了鬱羅而問。
秦天璘濃眉深鎖:“我本來就不願意去戰。他們歸降固然好,只怕……他們會殊死一搏。”
“也是。鳳凰山從未與天庭正面對抗過,卻要遭受滅頂之災。鳳凰山那幾位洞主都是心高氣傲之輩,定然不願受此折辱。”凝幽繼續繞著他的髮帶,“雖說鬱羅通風報信了,七洞主卻拒絕逃離,可見其傲骨嶙峋。”
秦天璘看著她凝重的神色,忽然問道:“凝幽,你究竟是為鬱羅公主而問,還是為那位七洞主而問?”
“這是何意?”
秦天璘微微蹙眉:“這可是你第二次提起七洞主了。上次你誇他光風霽月,這次又說他傲骨嶙峋……”
他看著凝幽不解的眼神,蹭了蹭她的鼻尖:“凝幽,我吃醋了。”
春風拂過心湖,滿湖蓮花粲然舒捲。
凝幽忽然笑了。
“天璘,我才發現,你好傻啊!”她抬眸,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秦天璘喉結微動:“我從未聽見你誇過其他人,有時候甚至在想,如果當初流落鳳凰山的不是鬱羅公主,而是你,你會不會也對七洞主傾心……”
“你怎會說出這樣的傻話?”凝幽捋著胸前的長髮,她實在不懂,秦天璘怎會忽然如此幼稚起來。
“畢竟你跟鬱羅公主是雙生花,品味肯定也較為相似。鬱羅公主會傾心於七洞主,你……”
“品味相似?”凝幽微微挑眉,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鬱羅也鍾情於你咯?”
“當然不是!”秦天璘鄭重解釋,“你可曾聽過我誇鬱羅公主?我是說你呀。”
凝幽微微抿唇:“若當初真是如此,你待如何?”
“把你搶回來。”秦天璘摟緊她的腰肢,“凝幽,我怎麼突然變得心胸狹隘起來?我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你怕失去我。”凝幽看著他烏濃的眼睫,眸光流轉,“正如我也怕失去你。你的眼睛很好看,裡面有日月山川,江河雲霧……”
她描摹著他的眉骨,唇幾乎貼近他的耳:“我的眼睛更好看,因為有你呀。”
秦天璘只覺心口一震,神魂俱蕩,他還是第一次聽凝幽說出如此直白的話語。
“凝幽,我以後再也不會這樣小心眼了。”秦天璘眉眼含笑,“明日一戰,我還是先勸說他們歸降吧!以免生靈塗炭。”
凝幽微微一嘆:“我知道你進退兩難,在其位謀其政,不要太有負擔。”
秦天璘滿含深情看著她,想她如此心細如髮,看似清高孤傲,實則一片冰心,善解人意。他與她以額相抵,心下柔情四溢,半晌才回應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明月高懸,疏影橫斜,雙蝶紛飛。
亭內白衣雪服,溫柔繾綣。
亭外忽然傳來一聲:“天聖子!”
隔著飄揚帷幔,二人循聲望去,劍楓畢恭畢敬立在亭外。秦天璘道:“劍楓,夜已深沉,你若沒事就且退下吧!”
凝幽看得出來,秦天璘似乎並不喜歡這個前世的下屬。秦天璘一看見劍楓,就會想起上次見到雲素子的事,他們總想將自己變成另外一個人,變成他們心中的天聖子。
這怎麼可能呢。
雲素子的事情他還沒來及告訴凝幽呢,正想著打發走劍楓再告知,誰料劍楓躬身道:“天聖子,素仙女來看您了!”
不等秦天璘反應過來,雲素子已然娉婷走來,粉面含春,雲裳搖曳,不似那晚楚楚可憐,梨花帶雨。她嘴角微揚,眸含秋水,只管深情的望著秦天璘。只是在看到秦天璘懷中的雪色鮫綃時,神情微微一頓。數千年前,她與天聖子不也是這般情深意篤麼。
難怪他拒絕承認自己是天聖子,原來今生的他已有了心儀之人。
秦天璘微微一怔,那些有關前世的記憶似乎又紛湧而至,神識中又有道聲音在強迫自己去想起。他的目光與雲素子相接,那道清潤的眸光,有憐惜,有慰問,更多的則是愧疚。
儘管他不知道這種愧疚從何而來。
凝幽從他懷中起身,看向眼前的雲裳女子。不同於那瘋瘋癲癲的索珠兒,這個雲裳女子眼神篤定,淡然出塵,情意綿綿。她也看到秦天璘的眼神,不同於對索珠兒的厭惡與拒絕,此刻是有溫情與憐惜的。
她的心,在剎那間如墜冰窖。
恰在此時,對上了劍楓猶帶敵意的目光,凝幽似乎明白了甚麼。
那個等了秦天璘一千八百多年的人,想必就是眼前的雲裳女子——傳說中的雲素子?
新月正懸于飛簷翹角之上,清輝漫過鱗鱗黛瓦,將未圓的月影投映在她藏霜的眉間。
只聽雲素子緩緩啟唇:“天聖子。上次是我失態了,我忘了你已輪迴轉世,所以……才對你說出那番話。”
上次?凝幽心想,原來秦天璘早已見過她?可他為何不告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