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離
秦天璘準備去找凝幽說說話。可是手在房門前舉了半天，他也沒有勇氣敲下。如今他心煩意亂，又如何向凝幽解釋。踟躕半天，還是離開了。
他不知道的是，凝幽去尋鬱羅去了，並不在房中。
寒霧濛濛，無月無星。他獨自在亭中飲酒，想用酒來麻痺自己，那不斷沖刷神識的前世記憶簡直要將他撕裂。他無法打坐，無法處理東華山政務。
眼前總是浮現出雲素子梨花帶雨的畫面，神識中不斷拼湊著那對璧人言笑晏晏的情景。他只覺神識刺痛無比。
劍楓恰在此時來了。
秦天璘壓抑住心頭的怒火，自斟自酌，也不看他，半是矇昧半是清醒：“走！我不想看見你！”
劍楓再次跪倒在地，秦天璘酒醒了一半，他其實很少生氣，但此刻心頭卻有無數怒火想要噴湧而出。
“怎麼？又要本君請你起來嗎？”他很少自稱“本君”，罕見的發出一聲冷笑。
劍楓俯身拜倒：“天聖子，您不記得其他人沒關係，可是您必須記起素仙女呀！”
“夠了！別說了，本君不想聽——”他只覺神識針扎般刺痛，心口也像壓了一塊巨石，他幾乎很少這般失態。
“不，您必須得聽。”劍楓言之鑿鑿，“一千八百年前，您是三仙之首，雲素子是素仙山的仙女，你們二人情深意篤，羨煞多少天上神？後來，您與天尊大戰，臨別前，將素仙女交託於屬下，讓屬下像對待主母一樣對待素仙女，那一戰如此慘烈，三仙全部犧牲！而云素子想方設法要自毀元神陪您一起走，屬下苦苦相勸，並向她保證，天聖子終有回來的一天！現在屬下找到您了，素仙女她才活過來了呀！您必須記起前塵，才對得起雲素子的一片真心啊！”
“住口！”秦天璘眼神迷離，酒氣氤氳，“不屬於我的記憶為何要記起？為甚麼你們要自欺欺人，天聖子已經死了！不可能再回來！不要再這胡言亂語了，本君不奉陪了！”
“天聖子必須歸位！”跪在地上的劍楓突然挺直了脊背，“否則誰也無法真正除去蒙界天尊！”
秦天璘看著他，目光猶疑不定。劍楓也知道天尊復活的事情？
劍楓目光懇切：“您可知道當年您為何要給無垢之境的雙生花渡入靈力，就是為了有朝一日重新歸來。只要您吸收了雙生花的靈力，您就可以重新變回天聖子！重掌人妖兩界！”
原來天尊早就知道了這個秘密，難怪上次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這太可笑了！”秦天璘怔怔道，“眾生平等，他憑甚麼將他人當作容器驅使？靈力想渡便渡，想收便收？肆意踐踏無辜生靈，與蒙界殘孽又有何區別？”他的目光逐漸澄澈清明，神識中嘈雜的聲音與畫面漸漸褪去。
暗夜如織，霧氣漸濃。
他垂眸看向伏地的劍楓，聲如玉磬：“本君絕不會做迴天聖子，你們就死了這條心吧！”
雷電交加，雨聲潺潺。
小鳳凰的洞府內，鳳七郎眉頭緊鎖，來回踱步。小鳳凰從未見過她七哥這般心神不寧的模樣，看著搖籃中熟睡的嬰兒，悲從中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七洞主回過神來，躬身扶她：“小妹，你這是做甚麼？”
小鳳凰不肯起來，聲色哽咽：“七哥，小妹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只是連累七哥與幾位兄長，小妹萬分愧疚！七哥——”她不明白，她只是與司星仙官相戀而已，怎會落得個被滅族的下場。
除非，司星仙官出賣了她，將所有罪責都推到她的身上。
若真是如此，她也太可悲了。
鳳七郎癱坐在一面石凳上，無奈地看著小鳳凰，長眸閃爍：“小妹，事已至此，這不怪你。只怪鳳凰山與仙界素有瓜葛，早就引起天庭不滿。天庭只是找個藉口罷了。”
“要不要告訴大哥？”
“不！大哥的脾氣你是知道的，萬一訊息有誤，他定會遷怒你我；若確有其事，大哥定當拼死抵抗，絕不會茍且偷生。所以，告訴與不告訴沒有區別。”鳳七郎平靜地說道。
小鳳凰微微拭去眼角淚痕，堅定道：“七哥，小妹願與鳳凰山共存亡！”
“小妹——”
“你別說了，我知道你是想讓我離開鳳凰山，小妹不會走的，禍事因我而起，我不會逃避，只是……”她的目光落在熟睡的嬰兒身上，“只是我不忍心看著朗兒死，他那麼小，不諳世事，他不能死！七哥，小妹求你，你一定要將朗兒帶出去，好嗎？”
看著小鳳凰堅毅的雙眸，七洞主皺了皺眉心，站起身來，徘徊了兩步。
“七哥——”
“小妹，你忍心骨肉分離嗎？”七洞主的手指輕輕搭在搖籃上，稚子無辜，不該遭此劫難。
“七哥，我寧願骨肉分離，也不願與他共赴黃泉！”小鳳凰將朗兒從搖籃中抱起，親了又親，“等他長大後，定然能明白孃親是多麼疼他，愛他！定然能理解孃親不得已的苦衷，只盼他能一生平安。朗兒——我的孩子——”
小鳳凰緊緊貼著孩子稚嫩的臉龐，淚水縱橫，然而孩子睡得很香，沒有一點動靜。
狂風驟起，鳳七郎知道事不宜遲，他從她懷中接過朗兒，眉目憂傷：“小妹，你放心，我會把他送到人間，養在凡人家中。我要讓他在凡間長大，莫再涉及三界恩怨，忘了他是妖與仙的後人，平平安安度過一生。”
“不——”小鳳凰立即撲了過去，把孩子摟在懷裡，用臉蹭著孩子的臉，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不，他不能忘了他的孃親，不能忘了，不能……”
七洞主十分為難：“小妹！他是仙與妖的後人，天賦異稟，將來肯定與凡間的孩子大有不同。你我今夜所說之事，他都記得！待我把他送到凡間就消去他的記憶！忘了你，忘了仙與妖的這段恩怨，讓他在凡間快樂長大，這不好嗎？你讓他記得你幹甚麼？日夜忍受思親之痛嗎？你忍心嗎？”
小鳳凰聽懂了這話中的心酸，心中更加悲涼，看著熟睡的朗兒，喃喃道：“好！七哥，你把他送到凡間吧！讓他忘了孃親，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
她吻了吻孩子的眼睛，又捏了捏孩子的小手，神色悽楚：“朗兒！我的孩子！孃親這麼做也是為了你，你在凡間要好好侍奉雙親，孃親永遠愛你！若是孃親有幸活著離開，一定會去找你！”她把孩子親了又親，不忍離手。
“小妹，事不宜遲！你——快把朗兒給我！”鳳七郎見小鳳凰又軟了心，只好強行抱過朗兒，不顧小鳳凰的哭鬧，不料這孩子突然驚醒，哇哇大哭，似懂離別在即。
“朗兒——”小鳳凰又衝過去欲抱住他，卻被鳳七郎偏身擋住：“小妹！你再這樣鬧下去，大哥就來了！朗兒走不掉就只能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