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論
鬱羅怏怏不快回到東華山,晚煙籠細雨,凝幽在她房中撫琴。
見她失神歸來,凝幽的琴聲戛然而止,目光沉冷如雪:“你去了鳳凰山?”
鬱羅拉開凳子,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茶煙上浮,暈淡了她的眉眼:“怎麼,要興師問罪麼?”
“鬱羅,你可知你在做甚麼?”凝幽凝眉道,“私洩天機若是被天庭知道,你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你是怕連累你的秦天璘吧!”鬱羅心中不忿,故意挑刺。
“鬱羅!”凝幽拍案而起,蕩起一圈如星子的白光,“你居心何在?你是逼我與天璘反目嗎?”
“這點小事就能逼得你們反目?”鬱羅冷笑一聲,“看來你們也沒那麼情深似海嘛!”
凝幽看出了她的故意激怒,周身白光頓斂:“他信任我們,才將此事告知。你這樣做,無異於出賣他,他若是被天庭追究責任,你以為你逃得了干係?”
“他信任的是你,不是我。”鬱羅吹了吹茶波,不甚在意,“我沒想那麼多,我只是……不希望鳳七郎死。”
凝幽長睫一動,果然被她猜中了。
“你對鳳七郎動情了?”
“沒錯!”
“那他對你呢?”
鬱羅噤聲不語。
她也想問問他,他對自己,就沒有半分感覺麼?
凝幽看出了她的猶豫,聲色清冷:“你為了一個不愛你的妖,洩露天機?鬱羅,你做得可真好!”
“用不著諷刺我!”鬱羅怒目而視,周身紅光盪漾,“你憑甚麼教訓我?為何你能有秦天璘,我就不能有鳳七郎?你純粹是妒忌我!”
“妒忌你?你……”
“你甚麼你?當初我勸你不要對秦天璘動情時,你又是怎樣做的?現在憑甚麼反過來指責我?”
“這是一回事麼?”凝幽身上的白光也再次漫開,“鳳凰山與仙界素有瓜葛,他們是不會與仙親近的。我與天璘,是兩情相悅,生死相許!鳳七郎對你呢,可曾有過半點真心?你真心既付,便是覆水難收!到時候,你愛而不得,便是永墮苦海!你說,你敢冒這個險嗎?”
“我敢!”鬱羅長眉一挑,“鳳七郎對我那麼好,多次救我,我不信他對我沒有一點真心!我絕對不會讓他死的!”
“他救你,不一定是因為愛你。”凝幽看得出來鬱羅悶悶不樂,大概是因為被鳳七郎拒絕,“或許是出自道義……你只是貪戀他的溫暖,何必讓自己情根深種,難以自拔?”
“我不是貪戀他的溫暖!”鬱羅反駁道,“我很清楚自己的感覺,正如你對秦天璘難以割捨,我對鳳七郎也是!”
“鬱羅……”
“你不要再說了!即便是鳳凰山完了,我也要留下鳳七郎!”風雨自綺窗闖入,吹的她的紅衣獵獵作響,她一字一句,冷冷道,“你凝幽能做到的事,我鬱羅,絕不輸你半毫!”言畢,隱身而去。
凝幽瞬間怔住。她看向窗外的漫天風雨,有片刻的失神。
就在二位公主吵得不可開交時,秦天璘隨著他前世的下屬劍楓,步入了一片茶花林。
幽谷疊霞,翠幕朱華。絢爛如雲的茶花,或清麗,或嬌豔,彷彿在傾吐一個又一個纏綿的相思,如幻似真。
徜徉在這片茶花林中,秦天璘的心底忽然漫上一層莫名的憂傷。這裡似曾相識,但並非是無痕山莊的感覺。他想起來了,他曾在穆府做過一個夢,夢裡有白衣仙尊與雲裳女子絮絮低語,當時的場景就是這一大片茶花林。
夢裡的白衣仙尊與雲裳女子是誰?
現在,他到底要去見誰?
當一間竹屋赫然出現在他眼前時,他的神識霎那間閃現出有關竹屋、茶花林的畫面,憂傷與忐忑填滿胸口。他止住腳步,想折身回去,卻被前面的劍楓叫住:“天聖子!您不想看看這個等了您一千八百年的人麼?”
燈影燦若星光,秦天璘回過神來,不由自主隨著劍楓邁入了竹屋。
他要打消凝幽心中的疑慮。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女子的倩影,身著粉紗,擺弄茶具。從背影看去,婀娜如風中柳,清麗如水中花。
此情此景,何以如此熟悉?
“雲素子。您看我把誰給帶來了。”一旁的劍楓說完便退下了,秦天璘的腦袋“嗡”了一下,半天沒回過神:雲素子?那個索珠兒說的都是真的?
來不及多想,只見女子恍然轉過身來,流轉的眼波與秦天璘的目光不期而遇,手中的茶盞悄然滑落,“砰”地一聲脆響,淚光盈盈。
秦天璘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他的心中似有萬語千言,卻又無只言片語。神識中有個聲音在掙扎,在吶喊,在想靠近。
這個女子,有著驚心動魄的美。素粉紗衣,淡然恬靜,尤其是那雙眼睛,秋水盈盈,雙瞳似星。無盡的溫柔在如水的眼眸中輕輕凝聚,漾開,溢位,晶瑩的淚珠滾滾而下。
秦天璘仍呆立在原地,他的心突突的跳,也不知是為何。
“天聖子,你終於回來了!”雲素子撲入秦天璘的懷中,髮間的馨香湧入秦天璘的神識,萬千支離破碎的畫面在他眼前倏忽而過,他沒有像推開索珠兒那般推開雲素子,神識一片空白,手不由自主覆上她的肩……
“這樣的場景我夢到過很多次。唯有這次是最真實的,你的懷抱是溫暖的,天聖子。”雲素子心滿意足地抱著他,儘管他懷中杜若的氣息很陌生,可這種溫暖的感覺一如從前。
秦天璘卻從沉醉中甦醒,他猛地向後退去,冷靜的環視四周,盯著雲素子問道:“這是哪裡?你到底是誰?”
雲素子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梨花帶雨,聲色顫抖:“你不知道我是誰?怎麼可能?”
秦天璘已然清醒,轉身要走。背後卻傳來雲素子的聲音:“如果你不記得我,你可曾記得茶下之盟——願生生世世雙棲茶花林中?”
秦天璘的心驀然一陣刺痛。茶下之盟?
依稀之間,他彷彿看到茶花漫天飛舞,一雙璧人玉立於茶花林中,白衣仙尊微笑著為雲裳女子的髮間簪上一朵茶花,他的聲音威嚴又溫情:“雲兒,願我們生生世世雙棲茶花林中。”
雲裳女子嫣然一笑,片刻後眉目籠煙:“此去一戰,我好擔心。天聖子,你不能有事。”
那白衣仙尊鄭重道:“雲兒,我此去迎戰,勝敗難算。可惜無垢之境的雙生花未能化形,難以助我一臂之力。若真有不測……”雲裳女子以指止唇,禁止他再說下去。
白衣仙尊淡淡一笑,“如有來生,即便我忘了所有輪迴,只要看見你,定然會想起一切……”
雲裳女子眼中飽含淚水,彼時,茶花如雪。
“雲兒?”秦天璘口中輕輕念道。
“我在!”雲素子欣喜地轉至他眼前,“你想起來了?”
“雲兒?”秦天璘似在回味這個名字,眸光卻浮著一層淡淡的冷。
為甚麼這些不屬於他的記憶會忽然湧現心頭呢?他覺得神識中好像有另外一個人在控制著自己,控制著自己去靠近雲素子,去擁抱雲素子。
那也許是天聖子殘存的靈識。
觸及雲素子那熾熱溫柔的目光,秦天璘的靈臺瞬間清醒。
他滿含歉意:“對不起,我真的想不起來你是誰……”
雲素子的目光立刻黯淡下去,幾乎踉蹌不穩,要不是秦天璘急忙扶住,怕早已倒下。
秦天璘不知該作何解釋:“你別這樣……就算我是天聖子的轉世,我也不可能還記得曾經……更何況,前塵已散,何須執著。”他將她扶好立在竹門邊,也不管雲素子是否能支撐了,道了句“對不起,打擾了”便決然離去。
“天聖子,天聖子……”雲素子倚在竹門邊,哭的肝腸寸斷,劍楓不知從哪冒了出來,扶她坐到竹椅上,輕聲安慰:“素仙女,您也別太傷心了,畢竟他是轉世的天聖子,一時半會想不起前生的事情,也很正常。”
雲素子拭了拭淚,淚眼迷濛:“那他甚麼時候能想起來?”
劍楓篤定道:“您要有耐心,讓他慢慢回憶,不能心急。”雲素子似下定決心,輕輕點頭:“謝謝你,劍楓。”
劍楓誠惶誠恐,不敢對視:“天聖子當年將您託付給屬下,屬下定當竭盡全力保護您!保護天聖子!屬下告退。”言畢,折身去了東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