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懷心亂
月華如練，素袂輕沾。
東華後山的涼亭裡，她看到秦天璘擺了一盤棋。
眉目澄澈，衣袂飄飄，皎如玉樹臨風前。
她想到了當初在穆府藏書閣邂逅他看書時的樣子。
誰會想到，後來會有這樣的羈絆呢。
或許是感應到了她夜色中的目光，秦天璘抬眸，看到了立在琅玕樹下的雪色身影。琅玕樹上結滿了珍珠美玉，卻不及那道雪色身影來的光華璀璨。
他想到那日藏書閣她那清冷如雪的目光，他何其有幸，終於將那冰雪融化成春水。
“凝幽。”他眉眼含笑，起身走向她，“怎麼不早點進來？”
他的衣袖拂過肩頭，很自然的攬住她。
每當他靠近她，兩人都有些害羞，對望一眼後，依偎著向亭中走去。
此時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而她眉黛彎新月，瞳人剪碧波。
此情此景，真不知今夕是何夕。
“你怎知我會來？”凝幽落座於棋局前，秦天璘笑道：“若是連這點默契都沒有，我又怎敢說我們心意相通呢？”
凝幽含笑不語。
秦天璘回想起從前，說道：“表妹曾問我，如果有一天凝幽公主找我下棋，我下不下。我當時在想，她怎麼可能找我下棋，要是能與她對弈就好了。”
“沒想到……”
“沒想到，你當真坐在此處，與我對弈了。”
二人相視一笑，又含羞垂下眼眸。
“你若輸了呢？”凝幽執起白子，目光盈盈。秦天璘摩挲著黑子，很是意外：“還沒開始，你怎知道我會輸？”他的棋藝是穆雲深一手調教出來的，他曾與穆雲深對弈三天三夜，難分勝負，只有偶爾在穆鳥雪的撒嬌胡鬧下，他才會假裝輸她一局。
“難不成還會是我輸？”凝幽睨他一眼，已落下一子。
秦天璘也隨手落下一枚：“我若輸了，願憑差遣——”頓了頓，看向她：“可若是你輸了呢？”
“本公主怎麼可能會輸——”她一聲嗤笑，對望道，“你忍心我輸？”
這句話倒有點像穆鳥雪撒嬌的意味，秦天璘忍住笑意，抿唇道：“棋局如戰場，哪有相讓之理？”
二人調風弄月，你來我往，以退為進，步步為營，不知不覺，月已中天。
“鬱羅說，你當上仙君一定沾沾自喜。”凝幽目不轉睛盯著棋局，“我說我的天璘才不是那樣的人。”
秦天璘指尖的棋子一滯，抬眸看她，心口微熱：“你再說一遍？”
“說甚麼？”
“你方才……喚我甚麼？”
凝幽意識到自己的脫口而出，目有羞赧，而後定定道：“我的天璘。”
這下輪到秦天璘有些不好意思了，從前她都是連名帶姓稱呼自己，如今這樣親暱的稱呼，讓秦天璘嘴角抑制不住的揚起。
“我的凝幽。”他握住她棋盤下的另一隻手，眉眼的笑意止不住的溢位。
“你都快要輸了……”凝幽漫不經心道，秦天璘看著棋局，自己的黑子幾乎要被凝幽殺的片甲不留了，秦天璘道：“你的話讓我的心都亂了。”
凝幽睨他一眼：“棋局如戰場，誰讓你心亂？”
她仍是那樣冷靜自持，秦天璘暗惱自己定力不夠，轉而也靜下心來準備逆轉局勢。
“其實當這個仙君，非我本意。最近處理東華山事務，我才發現，要管理好四山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秦天璘心無旁騖的落子，“上次你剿滅了兩個蒙界殘靈，也不知道後續還會不會捲土重來。”
凝幽漫不經心道：“我相信你！畢竟你也是得了玉帝的詔令、眾仙的認可，拿出你的本事，給他們瞧瞧。”
秦天璘抿唇道：“好！那你呢，又要回無垢之境麼？”
“我準備與鬱羅去一趟無痕山莊。”凝幽撚著棋子沉吟道，“那個無痕山莊與蒙界殘孽勾結，一定還有很多被困的仙靈。更重要的是，我聽說那無痕山莊莊主與蒙界天尊有些過往，說不定能透過他們知道天尊如今到底在哪。”
“看來眼下我們還是要各司其職，早日徹底解決掉蒙界隱患。”
“沒錯。我原以為封印了藍鳶羽就算大功告成了，誰會想到天尊還能重生。”凝幽想到了織瀾仙子，長眉微蹙，“也不知道織瀾仙子怎麼樣了，我當初答應過她，要救出陶情星君的。現下天尊佔據了陶情星君的仙體，也不知他的元神是否還在。”
秦天璘冷不丁道：“昨日我與姑父通訊，他說織瀾仙子已經悄悄離開穆府了。”
一個仙子，淪為天庭棄子，又被迫成妖，現在下落不明。儘管相交不深，凝幽也為她感到遺憾。
始作俑者，難道不是萬年冷情的天庭麼。
可是，他們卻要為這樣的天庭繼續履行自己的使命。
“但願她能逢凶化吉。”凝幽清寒的目光染上淡淡的愁緒，秦天璘寬慰道：“姑父說已經派人去尋找了，他仙脈甚廣，一定可以找到織瀾仙子，保她無虞的。”
凝幽淡淡一笑，繼續落子。
秦天璘道：“等我處理好東華山政務，就去無痕山莊找你們。在此之前，你們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凝幽撲哧一笑：“倒是有仙君的派頭了，還敢指揮起我了。”
“豈敢指揮。”秦天璘無奈道，“是關心。恨自己分身乏術。”
白露曖空，素月流天。
棋局你爭我奪，一時難分勝負。
這時一個仙衛匆匆來報：“啟稟仙君，西華仙君派人送來了一些雨露瓊漿，還有政務文書，請您前去過目。”
秦天璘自是知道自己的舅父在敦促自己，連忙應道：“好。你先下去，我隨後就來。”
待仙衛退下，秦天璘看著僵持不下的棋局，笑道：“既然未分勝負，不如下次……”
“你若認輸，我便抱你一下。”凝幽摩挲著手中的棋子，漫不經心。
“我輸了。”秦天璘想都沒想，順口接下她的話。
迄今為止，凝幽還沒有主動抱過他呢。
凝幽掩唇輕笑，妙目盈盈，若春雪湯湯。
她起身，向他走去。
秦天璘怔怔的坐在棋局前，含笑看她。
凝幽摟住他的脖頸，順勢坐在了他的腿上。
看著他烏濃的睫毛，清潤的唇。
清冷的百合花香瞬間鑽入鼻息。
秦天璘瞬間心如鼓擂，他的手情不自禁攬住她的腰肢，盈盈一握。
她忽然湊近他，既天真又無情：“這樣算抱你麼？”
她的姿態是莊重的，眼神是無辜的。可是這樣的擁抱又極其親密，讓秦天璘喉間發緊，耳尖染上一絲薄紅。
“你這樣我會……”
“會怎樣？”凝幽微笑，不解其意。
“會心亂……”
“剛才不就說心亂了麼？”
“不一樣。”秦天璘儘量平復下自己亂撞的心跳，她的眼神明明清冷又無辜，卻有著別樣的魅惑。
他第一次從清冷的凝幽身上，看到一種魅惑。
“如何不一樣。”凝幽看他額頭微微滲出的汗，還是不解。
秦天璘看著她，從她的水潤眉眼到鮮妍朱唇，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瓣，訕訕道：“我……我會……想親你。”
最後三個字說的極其低聲，秦天璘不好意思再對視。凝幽的臉像被燙了一樣，瞬間紅透。
她立即起身，看向亭外。
溶溶月色下，秦天璘看著她的背影道：“凝幽，你……你生氣了嘛？”
“沒有。”她的聲音平靜淡然，聽不出任何情緒。
秦天璘站起身來，從背後摟住她的肩，臉頰貼著她的雲鬢：“那……我可以親你嘛？”
凝幽低頭，抿唇笑道：“不可以！”
秦天璘有些懊惱，他覺得自己的想法褻瀆了凝幽。正準備道歉，卻聽凝幽氣息如蘭，耳語道：“下次吧！”
秦天璘心口一跳，原來凝幽沒有生他的氣。
下次？下次可以？為何是下次？
於是傻傻問道：“下次是甚麼時候？”
凝幽瞬間掙脫他的懷抱，羞澀的白了他一眼。想他從前那樣聰慧過人，如今反倒遲鈍木訥起來，她丟下一句“快去忙你的正事吧”，然後化作白光而離。
留下秦天璘在風中凌亂。
思索良久，才恍然大悟。
他可真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