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若有情妖非孽
鬱羅靜靜的聽著,長睫籠罩在一片陰影裡,紅色的衣裙嫋娜多姿。
一千多年前,七洞主去往人間遊歷,在人間的翠竹林裡,遇見了一個凡女,後來成了他的一生所愛。
那個凡女,名叫女嫣。
她最喜歡穿著一襲紅裳,在竹林間翩翩起舞,七洞主為她撫琴,她的舞姿優美,像極了精靈。
他們在人間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歲月,泛舟遊湖,看雪賞月。只是七洞主一直未曾告訴她,自己是妖。原以為就這樣長相廝守下去,沒想到鳳凰山百年一次的祭祖大典來臨,七洞主欲回山準備祭祖事宜。他告訴她,五日之後,定會歸來。
“五日後呢?你回去了嗎?”鬱羅的神情很是肅穆,七洞主垂眸,握著杯盞的指節,微微泛白。
“當然回去了。可是人間,已經過去了五十年。”
“五十年又怎樣?”
七洞主看她一眼,心想她果然對人間一無所知。
“凡人的壽數何其短。百歲光陰,七十者稀;混混沌沌,轉眼就會終老。”七洞主站起身來,神色迷惘,“我以為我只是回鳳凰山待了五日,沒想到她在人間等了我一生。回到翠竹林時,她已滿頭華髮,重病纏身,穿著她最愛的那套紅色衣裳,死在了我的懷中。”
鬱羅看著他,第一次從他那淡漠高傲的眼神裡,看到了一絲落寞與悲傷。她知道凡人要經歷生老病死,卻不知道原來那麼短暫,彈指一揮間。
原來他也會傷心。
那個女子死在了他最愛她的時候,所以他才會鬱結千年,難以走出。
妖若有情妖非孽。
“原來你救我,僅僅是因為我喜歡穿紅色,讓你想起了女嫣?”鬱羅目光微微有些黯淡,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糾結和難過。
七洞主不置可否。
好在鬱羅很快就撇去了心中不快,坐下來為自己斟酒:“真是悽美感人。可是凡人不是可以輪迴轉世嘛,你沒有去尋找她的轉世?”
“就算還有轉世,那也不再是她。更何況人妖殊途,我怎敢再去傷害?”七洞主的眼神始終蒙著一層淡淡的霧靄,直直透進鬱羅心扉。
“其實人生不過是一段又一段的經歷,你們能攜手一段美好歲月,已實屬難得。何必去苛求天長地久呢?何況逝者已矣,女嫣若在天有靈,應該也不希望你終日鬱結於心,她一定希望你能得到幸福。”鬱羅飲了一盞又一盞,除了苦澀還是苦澀。
“道理我又何嘗不知。可是一想到她的一生都在等我,我就悔恨愧疚,難以自拔。”七洞主看向鬱羅,目光淡然,“我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說出這些話了,多謝你。”
鬱羅感覺心中酸澀,不知道是否是飲酒的緣故。
“要是本公主死了,也不知道這世上是否有人這般懷念我,懷念千年?”鬱羅的眼神一點一點漫過七洞主,像一池碧水漫過石階。
七洞主卻微微避開她的目光。
“你倒是對生死看的很淡。”他覺得她高傲倔強,卻又欽佩她對生死的無所畏懼。
鬱羅挑眉一笑:“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本公主好歹是天地之種,也許沒那麼容易死掉。”頓了頓又道,“七洞主,可否再幫本公主一個忙?”
“你說。”
“我的玉釵好像落在翠竹林了,你能幫我取來麼?”鬱羅撫了撫雲鬢,微微笑道。
“你想耍甚麼花招?”七洞主微微蹙眉。
“我與凝幽幻化成形時都有一根玉釵,既然本公主要赴黃泉了,那玉釵也該陪我一起呀。”見七洞主似在猶疑,鬱羅猛然湊近他,“好嗎?七洞主?”
這張臉美的張揚又倨傲,他從她的神情中看不到一點害怕與惶恐。
的確處變不驚。
既然他不能救她,就當幫她完成最後一個心願吧。
七洞主微微後仰,分開些距離。沉默了一瞬,沒有直接答應,轉身離去。
鬱羅眸光一轉,狡黠一笑。
多年以前,因為祭祖大典,一個紅衣女子帶著遺憾與世長辭;多年以後,又是祭祖大典,一位紅衣仙子也即將煙消雲散。也許是這種巧合,讓七洞主於心不忍。她雖高傲自負,卻也率真自然。明知死之將至,仍不失公主風範,跟他從前認為的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仙,的確不同。
待及回到翠竹林,剛剛靠近竹屋,一股強大的仙氣從裡面溢了出來。
不好!有仙!
他小心翼翼邁上竹階,竹門緊閉,裡面灑滿了明亮的燭火。
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透過竹門,看不清裡面到底是誰,也不知來了幾個神仙。只是這是他的地盤,豈容神仙踏足!
他濃眉微鎖,右手一揮,星光破門。
裡面只有一個雪衣仙子,風鬟霧鬢。聽到破門聲,倒也不驚慌,慢悠悠回過頭來。
眸含春水,清波流盼,帶著幾分孤傲與淡漠。
七洞主認得她。這不是上次與鬱羅聯手的那位天地之種麼?
可是鬱羅不是說她已經不在了麼?
原來,凝幽在無垢之境醒來後,發現身邊空無一人。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死而復生,也不知道秦天璘去了哪裡。她準備去上次的冰湖尋找線索,誰料雲端飛行之時,感應到了鬱羅的氣息,果然在翠色掩映的竹屋內,發現了鬱羅的玉釵。
星光破門而入,她的目光微微掃視眼前的男子,鳳服清逸,倜儻出塵,正是在涅槃泉交手過的七洞主!
“七洞主,別來無恙。”凝幽淡淡啟唇,嗓音泠泠,如珠如玉。
他雖與她交過手,但也看得出她並無惡意,只是她們一前一後又來鳳凰山,到底意欲何為?
“不知仙子夜駕,所為何事?”七洞主負手而立,再次環視竹屋,在確認只有凝幽一人後,放鬆了警惕。
凝幽拿出手中的玉釵,美眸微掃:“這是誰的?”
“如你所想,正是那位鬱羅公主的。”七洞主如實說道。凝幽驚異於他的坦誠,只是不明白鬱羅怎麼又來到了鳳凰山。
“她在哪裡?我要見她。”
七洞主垂眸道:“她闖入禁地盜取鳳果,只怕自身難保了。”凝幽眸光一緊:“她受傷了麼?否則,以她的靈力,你們怎麼可能困得住她?”
“箇中緣由,一言難盡。”七洞主看向她手中的玉釵,“我是為了取回她的玉釵而來,還請仙子交給我,就當完成她最後一個心願。”
凝幽想起鬱羅曾說鳳七郎救過她,再看他坦然應對毫不避怯之態,不禁眸光流轉,半晌才淺淺笑道:“鬱羅說的對,你的確有別於其他洞主。”
七洞主微微愕然。
那個鬱羅公主為何會提起他?
凝幽指尖微動,玉釵已至七洞主手中,泛著瑩瑩白光。
“多謝。”兩人幾乎異口同聲。
七洞主轉身離去。
凝幽瞭然於心。
這個七洞主,既想救出鬱羅,又想置身事外。他對鬱羅,似乎有些上心。
此時煙籠修竹,月在寒溪。凝幽旋身,化作白光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