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
“我怎能不管你?”凝幽脫口而出,秦天璘一度懷疑自己是否出現幻覺,彷彿看見她的雙眸隱隱有晶瑩閃爍。
頭頂一片轟隆之聲,心口亦是一陣絞痛。
我怎能,怎能忍心見你受到傷害?
“小心!”秦天璘再次推開凝幽,一股寒光閃來,凝幽不由自主倒退一步,還未立穩,就聽見眼前之人悶哼一聲。心下一沉,再次抬眸,秦天璘蒼白的唇,點點滴滴,掛著蔻丹般的血紅!
被推開的是凝幽,被冰塊貫穿肩胛骨的卻是秦天璘。
“秦天璘——”凝幽心下一陣絞痛,如毒蛇噬咬,奈何無論她怎樣施法,都無法使秦天璘離開陣地,他似乎已與“生死劫”陣地合二為一了。
“我讓你快走!聽到沒有!”秦天璘金聲玉振之音穿過凝幽耳際。聞得他聲音裡的痛苦,凝幽寒聲道:“住口!本公主說不走就是不走!要死,本公主陪你一起死!”
秦天璘不可置信般看著她。滿身疼痛糅雜著突如其來的甜蜜,深深摧殘著他的肺腑。
凝幽竟然願意與他同生共死?
凝幽也顧不得心口萬蟻噬咬般的痛楚,迅速聚攏渾身真氣,白光激盪,寒光抵來,摧枯拉朽之聲自頭頂傳來,漫天冰石瞬間破碎,落入陣眼。
“走!”挾起秦天璘的手,一個旋身,衝出了湖底。可是,明明面前一片水汽,片刻之間,漫天黑暗襲來,無盡的壓抑之氣自面前衝開。
凝幽挾住他的手,在黑暗中旋身而下,尚未立定,臂上一緊,整個人就被秦天璘緊緊拽入懷中,一如靈力盡失的那晚。
只是他的懷抱不再那麼溫暖,只餘冰涼。
“別動!”凝幽本能地想抽身遠開,卻不料耳邊響起他略帶喑啞的溫柔之聲。
凝幽當真就沒動了。
這一刻,是她從未有過的平靜。
她第一次知道甚麼叫“失而復得、虛驚一場”。
也許直到剛才差點經歷生離死別之時,她才意識到,她不能失去他。
“凝幽……我沒想到……你竟然……也會擔心我……”秦天璘的心跳的很快,絲絲縷縷的血液順著他的唇角,慢慢洇溼了凝幽肩上的純白,宛若悽豔的雪地紅梅。
“你為何會去那裡?是你破了陣法?”凝幽心頭纏繞無數疑問,蝕骨焚心的痛在慢慢軟化她的心,慢慢消磨那腕間最後的絕線!
身上的力道漸漸鬆了,秦天璘沒有直接回答她的話,只是在她耳畔低聲道:“陪我坐一會兒……好嗎?”這句話,幾乎是牽扯著他的每一寸骨骼,才如此平淡悠然說了出來。
凝幽這才意識到自己尚在他懷抱之中,黑暗中,只聽得彼此略帶紊亂的呼吸與心跳。
她後退一步,身上自動散開幽幽白光。她沒好意思與他對視,只是轉身看著這幽暗溼冷的詭異之地,似洞非洞,似波非波。
“奇怪,這是哪裡?”她自問,亦是緩解此刻的尷尬。
“這裡……應該就是剛才的陣眼……”背後,傳來秦天璘艱澀的聲音,凝幽一時沒注意,只是心下一驚:“陣眼?”這的確很像剛才“生死劫”的陣眼,她以為她飛出了冰湖,沒想到還是被困在了陣眼之中。
這個藍鳶羽,佈陣的本領還是不容小覷的!
“那我們……”凝幽回身,瞬間失色,“秦天璘——”
秦天璘張口嘔出一口血來,染紅飄飄白衣。他淡淡一笑,卻是無盡的疲憊。
不等凝幽上前,早已趔趄倒下。
“秦天璘,你怎麼了?”凝幽再次感覺到心如刀割,腕間金線的收緊在提醒她,她在動情!
她趕緊扶起秦天璘:“我為你輸送真氣!”
“不用了!”手腕被他緊緊攥住,對上他含笑失神的眼眸,凝幽忽然有種要落淚的衝動。
“到底怎麼了?你快說啊!”一向鎮定冷靜的凝幽此刻全然失了分寸,眸中晶瑩幾欲奪眶。
原來,當秦天璘經過穆府偏殿時,恰好聽到了凝幽等人與織瀾的談話,得到她們要去尋找蒙界殘孽,他不放心,便緊跟其後。
來到“冰湖”,發現鬱羅霜雪覆身衝出湖面,他擔心凝幽的安危,瞬間沒入湖中。
在凝幽與藍鳶羽等人對抗時,他發現了湖水中的陣法異常詭異,無論他如何動用靈力都無法消解,後來才知道那是古籍上描述的“生死劫”。
以死換生,方可破陣。
“我真氣已盡,時候不多了……”他唇瓣慘白如雪,眉眼卻含著無盡的甜蜜。
“胡說!”凝幽感覺雙眸好似淋了一場雨,模糊不清,“既然知道是生死劫,何必以身犯險?為甚麼要那麼傻?”
秦天璘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淚痕,殷紅的血液汩汩流出,淡淡笑道:“難道你真的不知道為甚麼嗎?”
凝幽的手緩緩覆上他冰涼的掌心。半晌無語。
她怎會不知呢?
“其實我這也算是在解救蒼生……也算是為我爹孃報仇……咳咳咳……你不必太自責……”
凝幽心下一片淋漓。為甚麼自己的心這麼痛,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為甚麼不告訴我你的情絲被封一事?為甚麼不告訴我,我就是天聖子的轉世?”秦天璘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臉上,久久不肯移開。
“鬱羅告訴你的?”凝幽猛然抬眸。
“她讓我遠離你。很快,就能如她所願了……我知道,你們一直痛恨天聖子賦予你們的枷鎖,痛恨天聖子封印了你的情絲……以後不會再有了……”秦天璘笑道。
“我不許你這麼說。”凝幽抓住他的手,“我根本就不在乎你是不是天聖子的轉世,我只知道,你是秦天璘!”
秦天璘的手也覆上她的手背,眼神溫熱而急切:“凝幽,有些話當我該說時沒有說;當我想說時,已經太遲了……咳咳……即便是我不說,你應該也能懂吧!”
凝幽含淚點頭。她怎能不懂?可她,又如何能懂?
“當我得知自己是天聖子轉世的那一刻,我才知道為何你總是對我若即若離。我的前世封印了你的情絲,我的今生卻又渴望得到你的青睞,你說……這算不算作繭自縛?”秦天璘的眼角漫上自嘲的笑意。
從不知眼淚為何物的凝幽,終於泣不成聲:“不要再說了……”那心底的噬咬越來越重,疼得她似乎無法呼吸,“其實……其實那個白芷香囊,不是我扔的。”
“我知道……”秦天璘拂去她眼角晶瑩的淚花,眼神逐漸有些渙散:“我從前一直以為沒有得到過你的真心。現在我才明白,你是有口難言,我也並非自作多情……”
他的笑容清冷疏離,如血色殘陽。
“相比較你的眼淚……我更喜歡看到你的笑容……那晚鳶尾花叢第一次見你笑,讓我永生難忘……”秦天璘撫摸著她猶帶淚痕的臉頰,咳嗽道,“答應我……這是你第一次流淚……也是最後一次……你笑起來……真美……”
“秦天璘……我不准你死!你不是說,只要我需要,你就會一直在我的身邊嗎?你要活著!聽到沒有!”凝幽淚眼迷濛,止不住的顫抖。
她從袖中掏出那枚如意結:“你看,這是你送我的如意結,我一直放在身邊。你說過的話,不能不算數!”
秦天璘想起那次人間洪災,她為村民重建家園後,他送她的這枚如意結。原來她一直留在身邊。她的心思,或許他也是現在才明白。
“恐怕我……我做不到了……”他伸開雙臂,輕輕擁住凝幽。一滴淚,帶著淡淡的杜若氣息,滑到她的鬢邊。
凝幽靜靜地由他擁抱著,彷彿這一片天地都化為虛無,只餘他的冰涼體溫。
“凝幽,我愛你!”一聲低低的呢喃。
凝幽的心莫名一陣顫動。
一雙手,突然無力地垂下。
凝幽的胸腔一陣腥甜與刺痛。
一道真氣挾著一股靈光,自秦天璘體中瞬間抽離!
洶湧的恐懼與黑暗潮汐般湧來,腦中霎時襲來的空白告訴她,那個人走了。那個一直敬她、愛她、憐她、護她的人,走了。
她將他抱在懷中,纖長的手指輕輕拂過他的眉眼。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觸碰他。
那雙時常瑩然含笑的眼眸,此刻已經靜靜閉上了。
她的手指從他的眉眼滑到臉龐,最後到他的手掌,與他十指相扣。
只餘冰涼,不再溫暖。
漫天的孤獨感洶湧襲來,往事如煙,一幕幕回放於眼前:寒潭初遇、穆府相逢,她以為那只是她生命中的過客;涼月亭中他第一次察她脈象時被她出言譏諷;剮龍臺下共敵瘴氣知他俠骨柔腸;藏書閣中四目相對初覺情動;那晚月華如水,他以笛聲相和,引她來到漫山的鳶尾花叢,並贈她一場滿天星雨,如夢似幻;後來她靈力盡失,是他從穆蝶依的劍下將她救起,不辭辛苦陪她度過人間歲月;山中初擁,情竇初開;花燈大會,執子之手……後來她冷漠拒絕,沒想到他一直暗中守護至無痕山莊……直到今日,明知“生死劫”是以死換生,他毅然決然投身入陣。
他對她,始終情深意重,無怨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