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人千里
“仙子——”秦天璘當即折身去追，遠遠，他聽到身後的姚小姐喝令手下的聲音：“罷了，別追了。”
那張綴滿情意的宣紙被姚小姐緊緊握在手中，明月東昇，華光滿亭，夜涼如洗。
凝幽只管向山上跑去，心口那針扎般的刺痛，逐漸蔓延全身。身後的呼喚一直隱隱相隨。她踉蹌扶住一棵松樹，樹皮被生生摳出五道霜痕。終於她體力不支，臥倒在旁，掙扎許久，才勉強坐起，隱在其中。
“凝幽仙子——”秦天璘足尖一點，已經追到一片荊棘叢生的山坡。他不明白為何凝幽前一刻還是滿目柔情，瞬間又變成冷若冰霜；他不知道為甚麼凝幽靠在松樹下的背影顯得那般痛楚悲慼。他欲上前，卻被凝幽一聲斷喝：“不要過來！”
秦天璘腳步遽停。
“你怎麼了？我能幫你甚麼嗎？”他聽到她聲音裡的隱忍戰慄，又怕她生氣不敢貿然上前。凝幽喉間腥甜上湧，她悶哼忍住，腕間那條裂痕斑駁的金線猝然崩裂！
劇痛似鋼針扎入心脈，她終於沒忍住，噴出一口血來。
曾經在她腕間若隱若現、忽有忽無的三條金線，如今只剩下了兩根。
原來金線真的會斷裂。九靈心沒有騙她。
她呆呆的看著左腕，一時有些失神。連秦天璘倏忽而來的靠近都未曾察覺。直到聽到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這是甚麼？”
秦天璘托起她的左腕，看到了那兩條明明滅滅的金線，他從前並未見過。
凝幽瞬間抽手，擦去唇畔血痕，聲色冰冷：“不是讓你不要過來嘛？”
語氣的冷漠決絕，像極了寒潭初遇時，她那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無情。
與方才寫詩時的萬種柔情判若兩人。
秦天璘的心沉入了谷底。
“你到底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嘛？與這腕間金線有關？”秦天璘試圖“喚醒”她，他甚至懷疑凝幽體內是不是存在兩種元靈，要不然怎麼對他忽冷忽熱、忽好忽壞的呢？
凝幽不想回答他，她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知道他們兩情相悅，可是那樣的代價，她承受不起。
一縷細碎的月光恰在此時漏了下來。
她虛弱的靠在松樹旁，輕輕閉上雙眼，靜靜的吸收難得出現的月華。
秦天璘慢慢起身，看著月光在她周身滌盪，螢塵浮動，白光幽幽。
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殘雪。
東方的霧氣漸漸升起，遠處的山巒如海浪，層層鋪延，紅日周圍，霞光浸染無餘。
凝幽在一陣鳥鳴啁啾聲中醒來，金線斷裂的痛楚讓她昏睡一夜，月光似乎只是修復了她體內劇痛，並未給她增加多少靈力。直到這縷陽光的透入，她才感應到體內靈力的微微滋長。
此時的山峰格外寧靜，低矮的小山間鋪滿了層層白雲，像潔白的棉絮覆蓋著沉睡的小山。
紅日轉瞬即逝，她只修復到勉強起身的狀態。昨夜的種種情景再現，她的心卻沒有再起一絲波瀾。腕間的兩條金線又隱匿不見，但她知道，若是下次動情，它們將再次浮現，而後逐漸斷裂。
而她，絕不允許這樣的情況再次發生。
凝幽起身繞過荊棘，只一眼，便看到松樹下負手而立的秦天璘。山風帶起他的白袍，現出他眼底的心事重重。
凝幽收攏好心緒，微微垂眸，徑直走過。
“凝幽仙子——”秦天璘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含著一絲冷淡與失望。
凝幽止步，並未回眸。
“何事？”淡漠，決絕，沒有一絲情感。
秦天璘看著此刻的凝幽，就如同初遇那般，高傲無比，孤愴寒絕。昨夜那個眼底盛滿柔情的真的是她嗎？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為何你總是對我忽冷忽熱，若即若離？你有甚麼難言之隱嘛？”
凝幽沒有轉身，她看著飄忽不定的山嵐，好不容易平靜的心緒差點又土崩瓦解。這一刻，她有些怨恨那個素未謀面的天聖子。
倘若不是他在她身上種下絕情線，她何至於此。
他怎能如此對她？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我不想回答，也請你不要再問！”
“這個問題很難嗎？”秦天璘有些自嘲般笑道，“縱然我知道你向來目下無塵，可是我能感覺到近日來你心裡那份孤獨已經慢慢消融。昨夜握筆的瞬間，你的眼神分明告訴我，我們之間有情意。原來，是我會錯意了嗎？”
她很想說“你當然沒有”。可是，她說不出口。
她的的眼底再次盛滿冰涼。她向來就擅於掩飾內心，掩飾到連自己都信以為真。
“本公主乃是天地之種，身負重任。你不過是一個修為尚淺的散仙，也敢拉本公主墮入紅塵？”她說著輕飄飄的話，卻緊緊捏住自己泛白的指尖，怕他聽不懂自己的暗示，她再次冷聲道，“你不配！”
秦天璘只覺心中空空蕩蕩，連腳步都變得有些虛浮。
這是他第一次愛一個人，也是第一次被人徹底拒絕。
不，他愛上的不是一個人，是一位高高在上的仙。
如果說真的有前世的話，他的前世一定是欠了她，否則為何要受到這般折磨？
原本，他不曾想過攀折這枝高嶺之花，只是當凝幽逐漸對他流露些許柔情時，他以為自己可以打動她的心。卻沒想到，她的心如此冷硬，堅不可摧。
親耳聽到她說出這樣輕蔑冷淡的話語，他終於知道，這朵高嶺之花，永遠不會為自己盛放。
秦天璘淡漠一笑，眼底盛滿自嘲與篤定。他若有所思：“好！在下明白了。凝幽公主！”
凝幽緊緊握住自己的腕間，力求保證心緒的平靜。他向來稱她為“凝幽仙子”，此刻卻鄭重的喚她“公主”，刻意拉開身份的距離。
她的心微微顫動，而後稍縱即逝。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本公主感念你連日來的相助，我已恢復不少靈力，就不用再勞煩了。”飄蕩流動的雲霧中，凝幽始終沒有回頭。
秦天璘怔怔的看著她的背影，清冷如月，孤傲如霜。
她的心，到底是甚麼做的。
“既如此……在下告辭了，請公主……多多保重。”秦天璘的語調平靜且淡漠，在確認她沒有一點挽留之意後，他轉身離開。
她的心中升起團團失落，可她不能讓自己陷入萬劫不復之地。在確認身後沒有一點響聲以後，她才慢慢轉過身來。
千山萬壑，層巒疊嶂，雲海茫茫。
有些路，她只能一個人走。
“秦天璘，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