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花燈
“誰讓你剛才欺負本公主!”鬱羅瞪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惡狠狠道。
“方才情非得已。更何況——”七洞主不以為然,“我已經道歉了,你還要怎樣。”
“你肯定還對本公主施了甚麼妖術。”鬱羅氣勢洶洶,“要不然,本公主為甚麼感覺臉頰發燙?”
他這才注意到鬱羅緋紅的耳尖與臉頰,似雲霞旖旎,如雨後海棠。鳳七郎似乎意識到了甚麼,連忙鬆開她的手腕,又後退幾步保持距離。
“我還沒問你,為甚麼要私自跑來禁地,你也想盜取鳳果?”鳳七郎背對於她,臉上表情晦暗不明。
鬱羅揉揉自己痠疼的手腕,嗤笑道:“我哪知道這是甚麼禁地,更加不知道甚麼鳳果。不過是出來散散心,不小心掉進洞裡罷了。看到幾個果子想解解饞,有問題嘛?”不待七洞主回答,鬱羅又道,“我還沒問你呢,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你以為,去清丹只是為了去掉你的仙氣嘛?”鳳七郎側目而視,鬱羅立即反應過來:“你竟然利用它追蹤我?”
鳳七郎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要不然誰知道你會不會給我惹來麻煩。方才若不是我及時趕到,你不是被鳳果震傷,便是被我大哥打死。你放心,去清丹僅在這鳳凰山有用,離開鳳凰山,誰會追蹤你?”
“那可不好說。”鬱羅直視他的雙眼,“你剛才也看見了,你大哥和蒙界殘孽勾結,保不齊你跟他們也是一夥的,要不然……你會這麼好心收留我數日?”
鳳七郎哈哈大笑,眼神充斥著不屑:“當初你說我跟他們不一樣,現在又說我跟他們是一夥的,話都由你說了。沒關係,我不跟你計較,但你是時候離開了。”說完,一把執住她的手腕,鬱羅感覺眼前星芒一閃,待及再次看清周圍,已然來到他的洞府前。
鳳七郎做了一個“請便”的姿勢,鬱羅知道無論他是不是與蒙界殘孽一夥,此地也不宜久留了。
鳳凰花海洶洶起伏,她的紅色綃裙迎風飄遙,臉上的神情卻平靜淡然,不似剛才高高在上。有那麼一瞬間,鳳七郎心旌搖搖。
多希望是她回來了。
月光在這時破雲而出。
鬱羅周身螢光斐然,她看著自己的雙手,隱隱可見靈光浮動,不覺大喜:“本公主要恢復靈力了?”她看到鳳七郎略顯震驚的目光,不無得意,“本公主早就告訴你啦,我會找回法力的!”
鳳七郎負手而立,淡淡道:“恭喜。”
她的身體不由自主隨著月光上升,想到失去法力的這幾日幸得鳳七郎的相助,要不然也撐不到今日,內心也充斥著些許感激:“七洞主,有緣再會!你放心,就算本公主要夷平你們鳳凰山,也一定會留你一命的!”
七洞主聞言,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生氣。他平靜的注視著鬱羅,隨著月光越飛越高,直至消失。
內心的石頭總算卸下。
“七哥,你在看甚麼?”不知何時,小鳳凰出現在他的眼前,鳳七郎回過神來道:“看月光。”他簡單解釋了這幾日收留鬱羅的事,小鳳凰驚訝道:“你竟敢在大哥眼皮子底下收留她?這要是被大哥知道……”
“所以,這幾日我也沒去找你。等她走了,我才告訴你,免得累及你。”鳳七郎轉身走入洞府,小鳳凰緊跟其後,不無欣喜:“七哥,你該不會是對她有了惻隱之心吧!你可總算走出來了。”
鳳七郎端坐棋局之前,點漆眸光閃耀如星辰:“你誤會了。我不希望大哥濫殺無辜,更不希望鳳凰山與天庭結怨。只為公義,絕不有私!”
小鳳凰也坐在棋局旁,微微嘆息:“七哥,你知道我要說甚麼。事情都過去一千年了,你……你還放不下麼?”
鳳七郎落下一子,沉吟道:“沒有走不出,更不是放不下。女嫣在我心裡,已形成了習慣。”小鳳凰也落下一子,嘆息道:“也是。仙妖有別,以後還是不要跟那位天地之種再有往來了。”
“放心,不會了。”鳳七郎應聲道。
暮色四合時,前方忽現一片璀璨光華。
這是人間一個小鎮的燈會。
長街十里,燈火如晝。一盞盞花燈竹骨紗罩,繪著魚躍龍門、梅蘭竹菊。燭火透過薄紙,映出一團團暖黃的光暈。孩童們提著兔子燈嬉笑追逐,糖葫蘆的叫賣聲混著絲竹樂飄蕩在晚風裡。
其間行走著兩道與眾不同的身影,白袍素紗,皎如明月。引得眾人紛紛側目。
“我小的時候,姑父姑母時常帶著我和表妹來人間看花燈。人間的燈會很熱鬧的,今晚有幸讓我們趕上了。”說話的正是秦天璘。
自從離開那個村莊後,凝幽想了解更多的人間疾苦,便選擇一路步行。時有時無的日光,忽有忽無的月色,讓她斷斷續續吸收一些靈力,又在救助人間百姓的過程中,斷斷續續的失去。
凝幽的眼神在一盞盞花燈上流連,她從未見過如此熱鬧的人間景象。魚龍蜿蜒,燭影搖紅。鑼鼓喧囂處,金獅騰躍,引得人群喝彩如潮。兩側攤肆羅列,仙佛畫卷垂展——太白執拂塵踏雲,觀音持淨瓶垂目,嫦娥廣袖攬月,壽星拄杖含笑。小販吆喝聲穿巷而過,與孩童嬉笑、糖漿澆畫的脆響交織,沸反盈天。
行至青石板橋上,千百盞蓮花燈順流而下,在水面鋪成一條流動的星河。她的雪色鮫綃被燈火染上暖色,眼底映著粼粼波光。
“看完花燈,我要去尋找鬱羅了,不在人間逗留了。”
“好,那等下我們就啟程。”秦天璘道。凝幽偏頭看向他,這段日子他一直陪伴在側,確實幫了自己不少忙。然而每當與他近距離接觸時,她的心口時不時刺痛一下,她腕間的其中一條金線,早已裂痕無數。
她不明白這是怎麼了。
“不必了。”凝幽一字一句,“你該回穆府了。”
聞言,秦天璘心中漫上一圈失落的漣漪。隨即又釋然。
他已習慣她的若即若離。
“仙子是要卸磨殺驢了?”秦天璘笑道,“可是現在尚未行至柳暗花明處,我不能違揹我的諾言。等陪你找到鬱羅公主,在下自會離開。”
“砰”的一聲,空中煙花四溢,萬千煙火潑灑如星雨,映得清河粼粼生輝。
凝幽怔立其間。
她沒有反駁他,轉身向集市走去。
燈影幢幢,人群熙攘。
她款款行過市井,雪袂輕揚處,滿街喧囂倏然凝滯。賣燈郎掌中琉璃盞傾倒半懸,糖畫翁指間金絲凝而不落,眾人皆似被攝了魂。有的行人乾脆頻頻回顧,駐足不前;有的攤主笑痴痴地就把自己的花燈給了過客,連銀子都忘了要。
“哎呦,真美啊!”
“是啊,就像仙子下凡一樣。”
“我若是能伴美人左右,死而無憾了。”
……
一時間,讚歎之聲不絕於耳。
凝幽似是沒聽見,繼續迤邐前行。
秦天璘來到一個賣香囊的小攤邊,凝幽駐足,遙遙站在原地。那攤主殷勤道:“公子,買一個吧。”那些香囊形色各異,煞是好看。秦天璘目光搜尋了一陣,道:“請問有白芷香囊嗎?”攤主笑道:“有,有,你等著。”說著,便找出數十個白芷的香囊,繡工各異,秦天璘挑了繡著青竹翠水的香囊,笑道:“我要這個。”
“喲!”攤主嘿嘿一笑,“公子好眼力!這個繡工最好看,五兩銀子。”秦天璘爽快地付了銀子,轉身拿起香囊遞給身後的凝幽,淡淡笑道:“送給你。”凝幽沒有接,道:“我不需要。”
秦天璘沉吟道:“你現在法力全失,仙氣仍存,對於你來說,這是很不利的。這香囊裡備有白芷,可以遮掩吸收仙氣,以免被蒙界殘孽察覺。”見凝幽不語,他又道:“我不會騙你!”
凝幽還是沒接,只是道:“你怎麼知道白芷的功用?”秦天璘粲然一笑:“姑母可是三界有名的藥靈師,而我自小便喜歡研究這些花草的醫用,這點小常識,還是難不倒我的。”頓了頓,故作嘆息,“唉,在下與仙子相識也不短了,何以到現在還是對我這般不瞭解呢。”
芬芳的白芷香囊,溫潤的清澈笑意,絢麗的多彩煙花。
凝幽接過白芷香囊時,秦天璘觸碰到了她的指尖,而後迅速分開。
攤主打趣道:“公子,你可真有福氣,有個這麼美的姑娘相伴!”秦天璘回身報以淡淡微笑,沒有過多解釋。凝幽本想制止攤主的話語,秦天璘笑道:“這是人間!莫非……我告訴他你是我師父?”
凝幽想起在山洞裡那幫村民在聽說她是他“師父”時的震驚與打趣,她冷聲道:“你小心點,他日我恢復法力,要你好看!”
秦天璘微微笑道:“我期待那天。”
攤主是何等眼色,當即遞給秦天璘一個並蒂蓮燈籠。見秦天璘有些不解,攤主笑道:“今天是花燈會,凡是在我這裡買東西的都送!”秦天璘欣然接過,笑道:“如此,就多謝了。”
攤主繼續道:“下有並根藕,上有並蒂蓮。希望你們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這次倒是換秦天璘怔住了,百年好合,永結同心?他可從未想過。她是那樣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然而從未有過的念頭一旦跳進心裡,也會讓他浮想聯翩,一時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趕緊拉著凝幽離開了。
“他剛才說甚麼?”凝幽站得遠,似是沒聽清。
“青荷蓋綠水,芙蓉披紅鮮。”秦天璘如是回答。
“果真如此?”
“果真如此。”
“那你為甚麼臉紅了?”凝幽一本正經的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