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光瀲灩,明珠生輝
雨聲潺潺,山霧如織。
凝幽知道,今夜是吸收不到月光了,也不知明日天氣如何。轉而想到秦天璘,他已經去了兩個時辰了,也不知道找到鬱羅沒有。
洞外結界忽然一動,凝幽長睫一閃。
待及看見那個白衣身影,她的心才略微安定一點。
少年的眉眼沾染了山間的雨霧,顯得愈發溫潤。他的眼神卻滿含歉意:“凝幽仙子,我只找到了這個。”
凝幽接過他手中的半幅紅色綃片,認出那是鬱羅的衣片,猜測是她墜入懸崖之際為山石所割。秦天璘的聲音清如玉磬:“我在崖下的一棵樹上找到的。但是我沿著崖下河流一路尋找,都無影蹤,也不知……”
“我能感應到她還活著。”凝幽看向他,“你也累了很久了,坐下吧。”
連日來殫精竭慮的疲憊,因為她的一句話豁然全消。他撣去身上雨霧,與她相對而坐。
焰光如簇,映照出她的清寒眉目。
“等明日雨停,我就陪仙子下山。”秦天璘看著她的眼睛,“我一定會幫你找到鬱羅公主。”
“為甚麼要幫我?”凝幽聲色清越。
秦天璘聽著雨聲沙沙,眉目澄澈:“沒有為甚麼,只是我想幫你。”
叢林幽綠,她的心如春水破冰。
凝幽閉目打坐,不再回應他的言語。洞外電閃雷鳴,暴雨如注,她卻覺得如此心安。
只是鬱羅到底去了哪裡呢?
閉目養神之際,疲憊漸漸漫上靈臺,她還是第一次有這種疲累之感。長眉微蹙,靜氣凝神。
坐在她對面的秦天璘,隔著朦朧的篝火,看到雪色鮫綃的仙子身影將傾。他身形一轉,接住了倒下來的凝幽,一個“仙”字尚未出口,他感受到懷中仙子柔和靜謐的氣息,才知道她只是睡著了。
原來她也會睡著啊。
失去靈力,形同凡人,她才會睡得如此踏實,全然不知她在他的懷抱之中。
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心安理得的觀察著凝幽——眉如遠黛,唇若塗朱,肌膚勝雪。濃密如瀑的烏髮垂在他的袖間,雪色的裙裾隨地曳開,那若有若無的百合香氣縈繞在他的鼻息,讓他有些心旌搖曳。
他不敢再看。
他將她放在用靈力變出的雪褥上,看她的睡顏安寧如孩童,全然沒有白日裡的目下無塵。他的唇畔浮現一抹微笑,忍不住又多看了兩眼。
一縷山風漫入,吹的幾縷碎髮覆上她微闔的雙目。秦天璘伸手替她拂開眼角的碎髮,溫暖的篝火映襯得她雪膚花貌,面如流霞,看的他的心砰砰直跳。
雪光瀲灩,明珠生輝。
他的手情不自禁想撫上她的面頰,指尖即將觸碰之際,忽然緊緊攥住拳頭,站起身來深深吸了一口氣。
太失禮了!
他在心中懊惱方才的念頭。
山風再次吹動她的雪色鮫綃,他知道從前的她不怕冷,現在就不一定了。
於是脫下白色外袍,輕輕蓋在她的身上,轉身去洞口坐著觀雨去了。
黑雲翻墨,白雨跳珠。
水晶湖邊,湖光瀲灩,綠洲蔥翠,宛如水中浮出。然而雷霆滾滾,驚得湖下的九靈心琴音錯彈。這樣的天氣,屬實反常。
她按下琴絃,喚來水沐石。
“水晶湖邊從不下雨,今日這是怎麼了?”她並不喜歡下雨,或許是當年還是龍女時,時常替父王布雲施雨,對雨水感到厭倦。所以自居水晶宮後,她便在水晶湖畔設下結界,普通雨水根本無法穿透。
“回稟母后——兒臣適才去湖上查探一番,並未看出甚麼端倪。”水沐石躬身回道,九靈心撥弄琴絃,徐徐道:“天有異象,看來與上次的瘴氣一樣,與蒙界殘孽有關。”
水沐石不以為然:“如此說來,上次來的那個甚麼天地之種,並沒有除掉蒙界殘孽嘛。”
九靈心鬢邊的鮫珠瑩白流光:“蒙界乃是天地初開的混沌之氣所化,豈是兩個小小的公主所能應付的。雖說蒙界天尊隕滅,那些殘孽也是不容小覷的。三界浩劫,在所難免。”
水沐石聞言笑道:“聽說母后也認識那蒙界天尊?”
九靈心從琴臺起身,嫋嫋婷婷:“的確有過幾面之緣。當年,母后可是差點成為蒙界半主呢。”
她想起天尊邪魅英挺的眉目,想起他在西海龍宮沙灘邊戲謔的那句“本座願以蒙界為聘,娶你為妻”,竟也已過去一千八百多年了。
“那母后為何會拒絕?”水沐石試探性問道。九靈心輕笑道:“他霸道自負,我不喜歡。”
水沐石欲言又止。
九靈心看出他的心思,言語淙淙:“你是想問,為何我會選擇穆雲深?”水沐石點頭,他雖不承認那是他父親,但也很想知道,他是怎樣來到這個世上的。
九靈心看著殿外遊弋的魚群,曾幾何時,她也是那樣暢快逍遙。
“當年的穆雲深丰神俊朗,儒雅謙和,很難不讓人喜歡。”九靈心追憶往昔,“雖然他後來對我負情,可我們的確有過一段神仙眷侶的生活。”
水沐石不無悲憤:“母后,倘若時光倒流,你還會選擇他嗎?”他曾聽人說九靈心年少時明媚活潑,乃是三界第一美人,絕不似如今這般鬱鬱寡歡,絕對是拜穆雲深所賜。
霧氣在她的眼眸中凝了又散:“會!只有選擇他,才會擁有我的石兒啊!”
水沐石上前扶住她的手臂,他很少與母親親近,也一直以為九靈心並不十分愛他:“母后,如果您能幸福,就算這個世上沒有兒臣,那也是可以的。”
九靈心拍拍他的手,鬢邊的鮫珠流光溢彩:“女人一旦做了母親,就不可能割捨掉自己的孩子。石兒,母后從不後悔自己的選擇。這世上,沒有甚麼比你更珍貴。”
這是水沐石第一次知道自己在母親心中如此重要,他一直以為母親會把對穆雲深的怨恨加諸自己身上,原來是自己多慮了。心中兀自感動著,忽聽一水精靈匆匆來報:“啟稟宮主,有個自稱是穆雲深的人,前來拜會。”
水沐石瞧了瞧九靈心的臉色,沉聲道:“把他給我轟走!”
“且慢。”九靈心目光平靜,無波無瀾,“讓他進來。”
當穆雲深踏入水晶宮內殿時,看到了端坐高臺的倩麗身影,旁邊立著他的兒子水沐石。九靈心的神情淡漠平靜,水沐石的神色則不屑一顧。
此情此景,讓他無限感慨。這本該是他的妻兒,此刻卻比仇人還陌生。
溫柔笑語依依在,桃花柳面是他人。說到底,他們,都被命運給愚弄了。
內殿的水晶折射出奇異光彩,穆雲深急急道:“靈兒……”
“請尊稱我為‘宮主’。”九靈心一字一句,聲音幽柔。
穆雲深喉頭哽塞:“靈兒,我的確有要事告知。”
這段時間他四處奔走,終於託南極仙翁借到通天寶鏡還原了水沐石傷人的事件真相:當日陶情與織瀾離開蓬萊仙島後,的確為水沐石假扮的漁夫偷襲所傷。多方輾轉,才找到陶情,告知他與水晶宮的關係。陶情看在穆雲深的面子上,終於答應不予追究。
穆雲深繼續道:“石兒,陶情星君乃是天庭重仙,你怎敢隨意偷襲重傷?如若他稟明天庭,水晶宮可就遭逢大難了。”
水沐石臉色鐵青,怒目而視:“你沒有資格管我!”
九靈心看向穆雲深,淡然道:“好了,本宮知道了。你可以離開了。”
往事如煙,都歸塵土。
穆雲深並不指望他們會心生感激,只是希望自己能減少一些愧疚之情。然而相比水沐石對他的厭惡,九靈心對他的漠然更是讓他心頭難受,如鯁在喉。
他寧願她恨著他,也比這般淡漠要好。
殿內的血珊瑚勾起他不少陳年往事,此刻也只能化作喟然長嘆:“靈兒,這麼多年的確是我對不起你。希望你好好教導石兒,千萬別再跟天庭作對了。”轉身之際,語氣凝重,“這場雨來的蹊蹺,你們多多保重。”
自始至終,九靈心的內心沒有掀起一絲波瀾。當年那個言笑晏晏、依偎在他身旁的少女,早已死去。
“石兒。”九靈心聲音淡淡的,卻不怒自威,“他說的,可是真的?”
水沐石迅速跪倒在她眼前:“母后。兒臣知道錯了。母后千萬不要生氣……”
“你用化水神針傷害陶情,是因為那個織瀾仙子?”
“是。兒臣愛慕織瀾仙子已有數百年。”水沐石看著端坐的九靈心,目光扭捏,“兒臣……兒臣想,要是沒有那個陶情,織瀾仙子一定會選擇兒臣的……”
“胡鬧!”九靈心微微冷斥,“我怎麼會有你這麼傻的兒子?石兒,愛不是巧取豪奪,是成全與放手。你為了一己私慾傷害天庭重仙,就不怕連累母后,連累整個水晶宮嗎?”
“母后別動怒。兒臣以後再也不敢了……”水沐石見九靈心自高臺走下,趕緊起身扶住她的衣袖,“不過兒臣倒是發現了一件怪事。”
“何事?”
“陶情受傷之後,突然性情大變,就好像體內還有另外一種力量,他的額頭還出現了一個金火印記……”水沐石絮絮叨叨解釋,“所以他也不全是被兒臣所傷,或許另有原因呢。”
“金火印記?”九靈心美目流轉,思緒蔓延至一千八百多年前,“那是……天尊的標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