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無禮
凝幽瞬間怔住！
彷彿一株冰凍的百合，未曾感受過春風的開化！
他竟然喚她“凝幽”？除了鬱羅，還沒人敢這樣直呼她的名諱。
他居然敢抱她！儘管剛才他攬過她的腰肢救起她，但那是形勢所迫，情非得已，凝幽也來不及多想。如今在空曠的山野，微涼的夜色中，她第一次認認真真感受到這個帶著杜若香氣的溫暖懷抱，感受到他強而有力的心跳。她的身體一向如寒冰冷玉，感受到貼在她後腰鮫綃上的掌心，只覺周身彷彿裹著萬般柔情，如暖陽普照，直蕩心扉。
直到心口突然傳來一陣刺痛，凝幽才如夢初醒，掙脫道：“放肆！你竟然對我無禮！”
秦天璘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答應我不要衝動，我便放開。”
凝幽終於不再掙扎，靜默而立，如一尊月光造就的冰雕。
秦天璘慢慢鬆開她，後退幾步。聞到她身上百合花的清香，看到她瑩白如玉的臉頰微微染了些許緋紅，對上她清冷如霜的美目，聽到她冷徹如泉的聲音：“秦天璘！你竟敢對我無禮！”
微涼的風鼓動起他們的白衣，一樣的純白無暇，天人之姿。只是一個溫潤如玉，一個清寒如冰。
這是秦天璘第一次聽她喚自己的名字，連名帶姓，毫無溫度。
在他聽來，卻莫名讓心底泛起漣漪。
他微微拱手：“在下冒昧，還請仙子恕罪。”見凝幽不動聲色，秦天璘又道：“我只是不想讓你衝動。我先送你回穆府，再去尋找鬱羅公主……”
“時至今日，你還認為穆府很安全嗎？”凝幽的目光看向遙遠的青山，一隻黑色的鴉雀撲騰著翅膀，打那寒枝上掠過，發出一聲哀鳴。
秦天璘微微收攏心緒。凝幽說得對，如果紫衣女子能夠輕易潛入藏書閣動手腳，那穆府早已在她的掌控之中。穆雲深外出未歸，他若貿然帶凝幽回穆府，只怕還會連累姑母和表妹。
“不如仙子先委屈一下，暫居山洞。”秦天璘指著凝幽身後的洞口道，“不過在我回來之前，要封住洞口。”
“你想困住我？”凝幽的眼神從他身上輕輕掠過，秦天璘微微嘆息：“莫非在仙子心中，我已如此不值得信任？”
她這才正視於他，眼神落在他的唇畔與肩頭，那裡血跡斑駁，嫣紅如落梅。
想來是剛才一邊護她，一邊與三洞主對掌時所傷，連護體神光都來不及發出。
他若真的有心傷害自己，何必三番兩次前來相救。紫衣女子面紗碎裂時他的震驚之態溢於言表，說明他此前的確毫不知情。
更重要的是，她的內心其實對他有著天然的信賴，不知是否與他父母曾經守護過她有關。
只是她向來高高在上，如今法力盡失形同凡人。這種狼狽落魄之態卻落在他的眼中，她心中有氣卻不知如何消弭，只好言辭冷冽，拒人於千里。
“你受傷了？”凝幽終於看向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溫柔澄澈，堅定無畏，“方才……還是要多謝你。”
秦天璘抹去唇畔血絲。
從小到大，他幾乎沒有受過傷，那火羽灼傷他的肩頭時，他已無暇顧及，身體上的傷及不上凝幽的冷言冷語帶給他的痛。如今聽到她的關心，笑意自心底漫出眼角。
“早知道受傷就能得到仙子的關心……”他微微停頓，“方才，應該受更重一點。”
“胡言亂語！”凝幽微微冷斥。
山風忽起，雲霧飄渺，她感覺有點冷。原來失去靈力，連山野的寒意都扛不住，但她不想被秦天璘察覺出異樣，於是轉身走入洞中。
洞內空無一物，只餘石壁清涼。秦天璘並指一點，一團篝火搖曳，洞內瞬間溫暖如春。
還是被他發現了。
凝幽仍然不動聲色，卻忍不住想離篝火近一點。秦天璘瞧在眼裡，唇畔浮動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凝幽仙子，你在此調息片刻，我這就去尋找鬱羅公主。”秦天璘轉身之際，聽到凝幽輕靈如水的聲音：“萬事小心。”
他心中漣漪盪漾，回身向她微微一笑。隨後以結界封住洞口，至少從外面看來，與山體無異。
凝幽在篝火旁打坐，心卻無法平靜。這一簇簇的火苗讓她想起鬱羅，跌入萬丈懸崖，她真的能毫髮無傷嘛？雖說雙生花心存感應，她知道鬱羅還活著，但是傷勢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秦天璘此去，真的能尋到她麼？
凝幽起身，在洞中踱步，慢慢縷清思緒——紫衣女子在穆府設了窺影術，所以能輕而易舉發現藏書閣裡的秦天璘時常看甚麼書，但她是以甚麼辦法篡改那句話的呢？倘若秦天璘所言非虛，那她根本無法從書架上取到。上次在穆府，她就故意引誘自己與鬱羅前往某個地方，看來當時她就打算借自己的手得到雪凝玉了。
雪凝玉也許曾經確實可以剋制蒙界殘孽，可是後來封印了天尊的魂魄。天尊的魂魄在鳳凰山涅槃泉的浸染下逐漸與雪凝玉融為一體，看起來是九大洞主從涅槃泉獲得雪凝玉的靈氣，何嘗不是天尊的魂魄利用雪凝玉吸收九大洞主的妖氣呢？
凝幽越想心越亂，倘若天尊沒死，就算她們恢復靈力，真的能夠打敗天尊嗎？連三仙都未能徹底讓其灰飛煙滅，她與鬱羅，真的有這個能力嗎？
她以為自己要對付的只是蒙界殘孽，現在才知道，是蒙界天尊！
落楓谷，黑水潭。
幻蝶紛飛，紫衣女子負傷歸來，不經意間瞥到潭水中的那張臉——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紅。腮凝新荔，如春曉之花。這張臉，與穆府小姐是何其相似，只是那位小姐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時時刻刻笑靨如花；而自己，似乎都沒有真正的笑過。
她記得第一次利用窺影術觀看穆府時的震驚：花團錦簇的穆府中，有個與她一模一樣的女子正與父兄相談甚歡，只是那樣嬌憨的神情永遠不可能出現在她的臉上。後來，她從師父口中得知，自己叫穆蝶依，在她剛出生時，就被父親穆雲深拋棄了，是師父救了她。師父說，父親喚她“蝶依”，師父覺得名字不過是個代號，於是連人帶名，留在了身邊。
師父對她好嘛，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忘不了所經受的殘酷訓練——在她才幾歲時，就被放置於幽暗嚴寒的冰窖中，每日必須接受雪箭穿心之苦，方可獲取一點靈力。而千里之外，那個與她十分相似的小女孩卻在嬉笑著，有爹寵，有娘愛，有哥護。偏偏她，有家難回。她不明白為甚麼父親要將她拋棄，於是咬牙恨著，羨慕著……
在她以瘴氣為禍人間的時候，師父曾對她說：“蝶依，你是本座最得意的弟子，最完美的兵器。”
這是她在如此幽暗的地方，獲得的唯一一點溫情。
只可惜她的一切思想行蹤都在師父的掌控之中。有時候她窺視穆府久了，就開始幻想，如果自己也從小在穆府長大，是不是也可以跟爹撒嬌，跟娘學藥，跟表哥下棋……然而每當這種念頭產生，很快就會被師父察覺，等待她的便是萬蟻噬心的痛楚。
她擦乾唇畔血痕，垂下美麗的眼睫，輕盈地邁入黑水潭。
“弟子已將雪凝玉帶回，請師父過目。”穆蝶依的袖中幻蝶紛飛，緩緩託著白光閃閃的雪凝玉，懸浮在空中。
珠簾之後，她的師父藍鳶羽緩緩睜開了眼眸。
師父藍鳶羽，與天尊一樣，都是天地初開的混沌之氣所化。天尊隕滅後，她便自立為蒙界女君，偷偷潛入到了三界。
藍鳶羽撩開珠簾，一雙嫵媚的眼睛落在流轉的雪凝玉上：“一千八百年了！天尊，你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