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情星君
次日清晨,凝幽開啟房門,在晨霧如綃的院中,看到佇立已久的秦天璘。
昨夜心中那株破水而出的蓮花已然枯萎,取而代之的是她眼底重新封凍的眸光。
秦天璘將手中的白瓷瓶輕輕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昨夜我翻遍典籍,也沒找到如仙子那樣灼心之症。這是寒髓草煉成的碧色靈露,不知對仙子是否有用。”
“我早已適應人間地氣,無需再用寒髓草。”凝幽沒有看他。她不能再對眼前之人假以辭色,否則一定還會受那灼心之痛,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遠離他。
可是他仍然記得昨夜她的眸中泛著瀲灩波光,百合花的冷香彷彿縈繞在旁,如今她與他彷彿隔著千山萬水,而他,只能在山底仰望。
他很想近前一步,只是最終還是忍住了。倒不是怕她真的會殺她,只是怕引起她的反感。
“如果仙子確實不再需要,那就扔了它吧。在下告辭。”他微微垂目,髮帶垂落,踏著晨曦轉身離去。
凝幽移步至石桌旁,抬手,白瓷瓶懸於她的掌心。清涼的靈露氣息,讓她想起昨夜身旁的杜若香。正兀自出神,一抹紅影疾步閃來,凝幽心念一動,瓷瓶化為齏粉,消散於無形。
“凝幽,我發現了一些可疑之事。”
“鬱羅,我發現了一些線索。”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
兩道光芒落在涼亭之上,穆府的簷角銅鈴凝著未化的冰物,凝幽並指抹過鈴身,那分明是某種殘留的靈屑。
“是窺影術?”凝幽從簷角落下,鬱羅負手而立:“沒錯,看來這穆府的辟邪鈴也只是擺設嘛。”
“究竟是誰在監視穆府呢。會不會跟蒙界有關?”凝幽一時毫無頭緒,鬱羅道:“誰知道呢。我只是覺得穆府不宜久留——對了,你說你在古籍上看到雪凝玉的線索?你一個人去的藏書閣?”
凝幽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當然,不然……還能有誰?”
她的確是獨自步入藏書閣的,只是沒想到遇見了他而已。
鬱羅狐疑地掃了她一眼:“不如我們去找穆雲深打探一下雪凝玉的事情,早點消滅掉蒙界殘孽,我們就能早點獲得自由。”
凝幽目光堅定:“正有此意。”
話音剛落,一道紫色身影悄然掠過,幻蝶叢生,凝幽與鬱羅認出那就是在水晶宮消失的紫衣女子,立即化光追出。
紫衣女子身形如同鬼魅,足踏流雲,紫綃廣袖漾開九色靈蝶。紅白二光纏繞之處,靈蝶化虹。紫影沒入千年藤林,凝幽以冰魄劍劈開星霧,霜氣蔓延;又追至雲海鏡湖,紫衣女子散作萬千靈蝶。
凝幽聲色清越:“這女子好生奇怪,似乎想把我們引誘到某個地方。”鬱羅表示認同。突然,一陣驚呼伴隨兩道身影落入雲海鏡湖,似是求救之聲,凝幽與鬱羅相視一眼,紅白二光掠過湖面,帶起兩道溼淋淋的身影。
而那紫衣女子化作的靈蝶也瞬間隱去。
凝幽與鬱羅看向那兩道溼淋淋的身影,一男一女,一個俊逸瀟灑,只是昏迷不醒;一個千嬌百媚,此刻梨花帶雨。
“多謝二位仙子相救。”
凝幽察覺到二人身上的靈力:“你們是神仙?怎會淪落至此?”
女子微微一頓:“我是天庭的織瀾仙子,這位是星宿部的陶情星君。原本我們是奉玉帝旨意去蓬萊仙島參加聚仙大會的,只是聚仙大會結束後,遭人暗算,陶哥哥為了救我才身受重傷……”
鬱羅道:“連天庭的神仙都敢襲擊,莫非是妖族所為?”織瀾仙子似有羞赧:“那倒不是。”
凝幽微微掃了一眼那昏迷的陶情星君,月白仙衣血跡斑駁,似乎為水器所傷。只是不知為何,她覺得對方的氣息很不尋常,鬱羅似乎也有所察覺。
此時暮色深沉,紫衣女子也已下落不明,與鬱羅對視一眼後,當即決定帶他們先回穆府。
穆府後院。
穆雲深正在檢查陶情的傷勢,只是神情倦怠。自水晶宮歸來後,他一直有點鬱鬱寡歡,這種心事,他無法與枕邊人分享,更怕說了以後再徒增煩惱。
“織瀾仙子,星君的傷勢似乎是水族所為,只是以他的法力,這點傷勢不至於令他昏迷不醒啊。可是另有隱情?”三百年前,陶情與織瀾也曾拜訪過穆府,這位星君的實力他還是略知一二的。
織瀾微微紅了眼眶:“穆老爺有所不知。原本我們離開蓬萊仙島後,正打算前來穆府報信的,沒想到途中遭到了水晶宮太子的暗算……”
穆雲深臉色微變:“他為何要暗算你們?”
織瀾眉目楚楚,泫然欲泣:“這……說來話長。”
五百年前,她為了王母壽宴,曾去水晶湖畔採集鮫珠,沒想到水沐石几乎對其一見傾心,即便得知自己與陶情兩情相悅,仍是糾纏不休。這次更是可惡,竟然扮作漁夫暗算陶情。難道他以為殺了陶情自己就會移情於他麼?當然這些話她不能宣之於口,只能含糊隱瞞。
“總之,是有點過節……他的化水神針穿過陶哥哥的胸口,陶哥哥的眉間就突然出現了金火印記,像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當時我見他體內靈力紊亂,怕他走火入魔,就封了他的生死xue,所以才會昏迷不醒。”
穆雲深很想代水沐石道歉,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他覺得自己似乎沒有資格。
一旁的凝幽突然發話:“這金火印記是有甚麼來頭嘛?”織瀾拭去眼淚:“我與陶哥哥相識千年,從未見過那突然出現的金火印記。我封住他的生死xue後,那眉間的印記就消失了。”
鬱羅看向凝幽:“你是覺得有甚麼問題嘛?”
“說不上來。”凝幽看向榻上的陶情星君,又看不出甚麼端倪。
穆雲深滿含歉意:“老夫一定盡力救助星君——只是,水晶宮太子誤傷星君一事,可否待老夫查證以後,再上報天庭?”
織瀾本就不願讓天庭知曉水沐石對自己的糾纏,聽穆雲深的語氣,似乎與水晶宮也有點淵源,順勢點頭:“當務之急是讓陶哥哥醒來,其餘一切都是無關緊要。”
穆雲深稍感寬慰,當即喚來家丁:“快去請表少爺過來,讓他帶上竹息玉露丸。”
聞言,凝幽的目光不自覺就落在了門口。那裡古木參天,綠意盎然,不多時就落了一道白色身影。
只是她沒有與那道身影對視。
秦天璘則更早就瞥到了那端坐品茗的雪色鮫綃,天地之種,高不可攀。
“姑父,是誰受傷了?”秦天璘緩步步入,走至穆雲深身旁。穆雲深道:“是天界的陶情星君。”
他接過秦天璘手中的青瓷瓶,轉身對憂心如焚的織瀾仙子道:“仙子無需擔憂,這竹息玉露丸是內人與小侄研製了百餘年才產生的,不比老君的還魂金丹差。”
“多謝穆老爺。”織瀾將靈丹輕輕放入陶情口中,一旁觀望的秦天璘身上突然迸發出護體神光。
凝幽看到他的目光也落在榻上,心想,昏迷不醒的星君能對他產生甚麼威脅?
“璘兒,你這是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秦天璘也無法解釋,這護體神光並非自己所能控制。前兩次發出護體神光是因為凝幽猝不及防的攻擊,這次他只是靜靜看著陶情服藥而已。
待及榻上的陶情星君悠悠醒轉過來,秦天璘的護體神光才驟然消失。
“陶哥哥,你終於醒了。”織瀾仙子喜極而泣,陶情則滿目柔情握住她的手。
他自臥榻起身,燈影在他的青衫上搖曳成水墨,端的是瀟灑俊逸宛如青竹出塵。
“多謝穆老爺相救。”
穆雲深擺擺手:“星君言重了。其實這次要感謝二位公主,要不是她們將星君及時帶回,這竹息玉露丸也不會如此有效。”
陶情微微一怔:“是凝幽公主與鬱羅公主?”穆雲深點頭稱是。
凝幽與鬱羅抬眼看他,當青衣星君向她們緩緩走來時,凝幽感覺到他身上那種迫人的氣息似乎已然消失。
凝幽總感覺哪裡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