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淚
千年未改的稱呼脫口而出,當年在西海岸邊,她赤足踏浪而來,笑著說要給他採一輩子的鮫人淚。
九靈心掌心微託,血珊瑚緩緩浮於她的指尖。她記得這是他從東海龍宮替她採的,放在了他們西山梅樹下的婚房裡。沒想到,後來遺落在了剮龍臺。
“穆雲深?”九靈心看著他的目光無悲無喜,她曾為了他,與龍宮決裂,剮去渾身龍鱗。最後卻只得到了一身傷痕。
歲月兜兜轉轉,沒想到已經過了這麼多年。
穆雲深眼眶微紅,一步一步走向她,在離她不足三尺之距時駐足。看著她髮間簪著的那枚鮫珠,那些前塵往事忽然就漫上了眼前:一千八百多年前,他剛從菩提祖師那裡學成歸來,就在西海岸邊邂逅了一位美麗溫柔的少女,她說她叫九靈心,是一條鯉魚精。二人一見鍾情,不久便結為連理。新婚之夜,他從東海採得的血珊瑚襯得她臉若桃霞,嬌豔欲滴。九靈心說龍宮只有冰冷的珍珠貝殼,不像人間花團錦簇,穆雲深就為她在西山種滿梅花,他說她的身上有著梅花的清香……
再後來,九靈心有孕,他們在西山的懸崖邊構想未來孩兒的名字。突然狂風大作,電閃雷鳴,九靈心這才告訴自己,她是西海龍宮四公主。只是龍族從不與外聯姻,西海龍王得知她私配散仙,龍顏大怒,要處死他們。九靈心不忍連累穆雲深,偷偷跑回龍宮,向龍王表明決心。於是她被剮去龍鱗,逐出龍族,散盡修為……
“他們都說你死了。”穆雲深眼含熱淚,又牽起一絲笑意,“當我趕到西海龍宮時,你的父王親口告訴我,你已經死在了剮龍臺。原來你還活著,還活著……”
她的風采猶勝當年,然而,他已老了。
“為了你,我與他斷絕關係,被逐出龍族,可不就是死了?”九靈心看著他,曾經的翩翩少年郎,縱然如今還稱得上是丰神如玉,到底也是滿身滄桑,不復當年了。
“為甚麼沒有回西山找我?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哈哈哈……”九靈心低聲冷笑,“等著看你另娶她人?”
她清楚的記得,當她被逐出龍宮以後,幾乎奄奄一息,腹中胎兒或可不保。要不是逍遙聖子途經西海,慈悲為念,將她帶回玉清峰療傷,只怕早已香消玉殞。只是她昏迷了一百年才醒轉過來,等她返回西山時,發現早已人去樓空。直到在人間的落霞峰,她發現了一座穆府,而那時,穆雲深的身邊早已另有佳人……
九靈心心灰意冷,在生下兒子水沐石以後,便決定拜逍遙聖子為師,創下水晶宮,從此避世而居,不問紅塵。
“百年光陰,只如白駒過隙,你都等不起。穆雲深,何必再故作深情?”九靈心眸橫秋水,微微一凜,掌中珊瑚化作飛灰。
“靈兒……”穆雲深百口莫辯,得知她的“死訊”後,他一度意志消沉,生不如死。直到後來遇到上山採藥的秦蓉兒,在她的深情眷顧中才逐漸走出陰霾。他在穆府種下滿院梅花,思念與悔恨時常伴隨梅花瘋長,逐漸早生華髮。
“母后,別再跟他們廢話了!”水沐石上前惡狠狠的瞪著穆雲深。穆雲深腦袋“嗡”了一聲,半晌說不出話來。
要不是秦天璘及時上前攙住,只怕早已倒下。
凝幽與鬱羅面面相覷,原本,她們不是來搜查紫衣女子的麼?
“他是我們的石兒?”穆雲深看著眼前這一雙人,一個美豔絕倫,一個倨傲清貴,這本該是他的妻兒!
然而他卻沒有勇氣,再近前一步。
他們曾在西山品茗對弈,踏雪折梅,雙宿雙飛。當時年少氣盛,只覺世間無人比自己更加圓滿。一朝失去,雲泥之別,也曾想過了此殘生。及至後來,新人在側,他也不止一次的想,如果她還活著,那該有多好。
她真的還活著!甚至,他在這世間還有一個兒子。儘管,他從未盡到一個做父親的責任。
“穆雲深。千年已過,你早已妻女在旁。我都放下了,你還放不下嗎?”九靈心不冷不熱,“都過去了。”
是的,都過去了。那些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早已隨風湮滅。她愛過他,恨過他,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如今都已釋懷。她說過去了,那是真的過去了。
“我還能為你們做些甚麼?”穆雲深看向她的目光近乎一種懇求,而她看向他的目光則是一種悲憫:“不要再來打擾水晶宮。記得銷燬鱗淵鏡。”
最後一句話是對著凝幽說的:“記住我的教訓,情愛是世間最無用之物。切莫沉淪。”
她微微冷笑,與水沐石一同消失在流光溢彩的玉階。
凝幽微微垂眸,霜雪化上羽睫。
至少這個時候,她還不懂甚麼叫“情愛”,又如何會沉淪。
秦天璘從未見過穆雲深如此失魂落魄的樣子,聽著方才的恩恩怨怨,心中只能感嘆一下造化弄人。他攙著穆雲深,轉身對凝幽道:“凝幽仙子,適才我與姑父在剮龍臺下發現了陣法之眼,想來只要毀滅陣法之眼,人間瘴氣或可消除。”
“好,煩請帶路。”凝幽沒有看他,鬱羅看著穆雲深魂不守舍的樣子,冷冷一笑:“這穆雲深看著超凡脫俗,原來也不過是道貌岸然之輩,負心薄倖。”
凝幽淡聲道:“何必多管閒事。”
一語未落,已至剮龍臺。
不知怎的,凝幽忽然想起剛才那位風華絕代的水晶宮宮主,為了一個男人,竟然拋棄一切。她在剮龍臺受刑之時,一定沒有想到,後來的物是人非。
“我才不會像你那樣。”凝幽在心裡喃喃道。
她與鬱羅騰空而起,凝幽的指尖凝出冰魄劍,鬱羅的雙手則合出一把烈焰鞭。冰魄劍刺入陣眼剎那,三千根蝕骨釘從地脈爆出。凝幽踏著釘尖躍至半空,百合化作冰刃飛入地脈,鬱羅的焰鞭抽碎旁邊的青銅刑柱,蝕骨釘瞬間消散。
秦天璘看著二位公主凌空施法的身影,心下稱奇,如此強大的靈力他還是頭一次見。不知不覺中,目光就逐漸定格在那道雪色鮫綃上,她的身形翩若驚鴻,宛若游龍,明明是清冷如霜的眉目,偏偏含了無限的悲憫。
與此同時,剮龍臺下的瘴氣逐漸清晰,化為水霧,蒸騰而上。一切都在坍塌。
當他們被水霧逼出井外後,才發現那些圍繞在村落的瘴氣碎作流螢,隨風而散。處處可見枯木逢春,而那井水幽幽,光滑如鏡。似乎一切都未曾發生。
只有穆雲深在剮龍臺坍塌時擷走的那面鱗淵鏡,此刻變成薄薄的一片,定格在掌心。
“多謝二位公主化解瘴氣源頭,看來這的確是蒙界殘孽所為。”穆雲深大抵已神志清明,又恢復了方才老成持重的樣子。
“可惜那紫衣女子就這麼杳無影蹤了。”凝幽思忖道,“如果不抓住她,只怕還會再生事端。”
“看來我們還得繼續追查那瘴氣宿主?”鬱羅眉頭一挑,“還是羨慕那水晶宮宮主啊。”
穆雲深微微垂目,秦天璘道:“不如回府再議吧。”
說完,他的眼神看向凝幽,凝幽卻輕輕垂下眼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