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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萬世太平

2026-05-21 作者:篁地避夏

萬世太平

或許五百年來的虛幻早已讓銀月不能面對現實。

但是她來了。

她不可能讓銀月再接著這麼下去。

抬頭看,空中天兵雲集,原來不是他們看不到,而是裝作看不到,在這裡品茗聽溪,做一場騙人騙己的綺麗夢。

耶若越看越覺得可笑,於是笑得胸口淤滯,開始劇烈嗆咳。

陣陣海水鹹腥氣從她喉頭上湧,這次沒有再往外吐的衝動,可無盡之氣不是她能掩飾的,在場兩人都發現了她的異樣。

銀月臉色陡變:“你真的下了無盡海?”

耶若不再猶豫,催動仙法——這些心術還都是由銀月口授。她的身上開始淡淡的散發出了白色的光芒,額間銀月標誌隱隱浮動。

她將無盡海底聚魂石收納的部分無盡海力推動出來,發動了食影訣。

既然是無盡海孕育的東西,那就由無盡海來吸納吧。

耶若利用自身的仙法,催動右手從她的身體中凝聚出了一團散發著霧氣的藍色水團。

慕桐的表情漸漸變得空白,萇楚的意識——或者說是天劫識正在逐漸被耶若身上一圈圈的藍色光暈吸引,黑色的瘴氣被她收在右手處。

這是一種移魂的禁術,被天界嚴令禁止,封存在紫藤書閣的禁書之中。

銀月厲聲問:“你去了紫藤書閣?”

耶若勉力笑出個笑來,她現在根本顧不得別的。這樣的術法幾乎要她耗盡全身仙力,就算是銀月來也沒有把握能控制得住天劫,休提她本身修為不精,一旦反噬,後果不堪設想。

可她依舊照樣催動仙法,甚至分神將左手附在右手的水團之上,重新抽出了一縷縷銀色的光團。那些絲線泛著銀光,絲絲縷縷地納攏在耶若左手裡。

現在銀月也看明白了。

那個陪著他五百年的萇楚是無盡海的倒影,但是五百年來的那段情感不會改變,並非虛假。

現在耶若要做的事情正是將天劫重新歸入無盡海底,同時利用無盡海的能量,重新將萇楚的意識剝離出來。

這個做法實在太過冒險,稍有不慎,耶若也會成為天劫的載體。

“還不來幫我?”耶若喝道,她現在渾身發顫,幾乎要控制不住手中的光團,藍色的水逐漸變得漆黑,銀色絲線縷縷纏繞在她的左手上。

銀月不再猶豫,將手搭在了耶若的肩上,兩人的修為交匯,光團立時穩定下來。可這遠遠不夠,那可是天劫,光靠他們師徒二人的力量也無法完全控制。

這時結界之外的天兵發現,來自無極島上的光之結界正在逐漸的縮小——白君正在縮小結界,它也已經加入了這場與天劫的較量。

兩人一虎,對抗天劫。

天地變色,海嘯驟生,海霧肆虐,原本銀輝燦燦的無極島,迅速騰起一團灰霧,蓋過所有的銀桂樹。

“是天劫,天劫正在成型!”

“天劫果然在那裡!”

天兵之中有人喃喃感嘆。

無極島上發生了甚麼仍是看不分明,只能夠看到結界在迅速縮小。

天帝緊握雙拳,正欲下令,青葙在旁阻止:“先等一等。”

結界就像個巨型的黑色不斷濃郁的光球。周邊的雲霧之中的黑氣——所有的劫數和災厄都匯聚在無極島上。

他們甚至能夠看到太陽在天邊隱隱出現。

白君的結界逐漸縮小,露出了銀桂樹,無極宮的宮殿也現出了簷角,最終匯聚在了庭院上。

結界閃爍兩下,霎時消失了。

眾人終於可以看清整個事件的情況。

無極宮的女弟子耶若正處於庭院中心,銀月和白君在旁護法。

她右手上託著個四寸大小的黑色水球。

那團黑球不斷的蠕動,試圖逃脫。囚禁在其中的事物試圖掙開無盡海的束縛,卻被控制住,無法脫身。

女子的身體在狂風中顫著,如同一株不堪摧折的草,可她卻始終都沒倒下。

她像是察覺到眾人的視線,忽然抬起頭。

青葙看到耶若在天兵中逡巡幾眼,才定定看向他,遠遠的一笑,就在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之時。耶若猛地看著天帝,對著那十萬的天兵,喝了聲:“動手!”

她的聲音聽來不大,卻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楚。她的意圖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楚,十萬天兵圍捕的天雷陣法已經就緒。

天帝的一聲令下,八方天雷震響。

“等等!”青葙驚駭之聲傳出,卻被淹沒在天雷的轟鳴之中。

整整一百零八道天雷降下,天劫喪生。

天晴,雨霽,風停。無盡海上風平浪靜。五百年未曾退散的海霧,此時完全退了個乾淨。它們像潮水一樣湧來,又靜悄悄的散去。

這是一次漂亮的大勝仗,天庭以極少的傷亡,贏得了這場與天劫的抗衡。

一切事畢,百草司的仙醫門下前往無極島收斂戰場。

無極宮宮主銀月和四方神獸白虎耗盡修為,被找到時,昏迷在庭院中,他們旁邊還有一個已彙報失蹤的桃木屬小桃仙慕桐,毫髮無傷。

他們還第一次看到青葙上仙如此失態,他搶下雲頭,衝在了第一個抱住了那個正處於雷霆中心的女子——無極宮弟子耶若傷的最重,沒死成,卻因為天雷與天劫的抗衡,臉上被天雷灼傷,右半邊身體失去知覺,右眼永遠失去了光明。

至此,天帝成聖的最後一次天劫終於結束。

*

耶若醒來時,正躺在無極宮她自己的房間中,好像一切都沒有改變,可身上的劇痛也告訴她一切都變了,她想撐起身體坐起來,右邊身體怎麼也動不了。

好在左手也還能動,她試圖活動左手,卻不小心壓到了團軟綿綿熱乎乎的東西。

側眼看去,是一團小小的白老虎。

“白君?”話一出口,耶若自己被嚇了一跳,她說話竟然有些吐字不清。

白虎見她醒轉,將軟軟熱熱的身體貼靠在她的手上,小腦袋蹭過來,又吐出舌頭舔她的臉。

“你怎麼變小了?”耶若伸手過去撓了撓白君的下巴,心想這樣倒是比長大了可愛些,連舌頭都沒那麼多刺了。

白君被她摸得舒服,立刻將肚皮翻過來。它現在的體型就像是一隻成年貓咪那麼大。耶若很輕鬆的開始幫它撓起了嘎吱窩和肚皮。

青葙進來時看到的就是一個這樣的場面,耶若輕輕笑著,和小老虎逗著玩。好像一切都沒有改變。只是耶若的臉上有這一道可怕的傷疤。那是天火在她臉上留下的不可褪去的疤痕,永永遠遠的提示著他,那場戰役才剛剛過去不久。

聽到有人推門進來,耶若抬頭看了過去,對青葙笑了笑,“上仙。”

青葙頷首,將湯藥端過來。

耶若臉上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好像又回到了青葙第一眼見到她的模樣——天真,浪漫,不諳世事。

耶若看著青葙端過來的湯藥,她下意識想要抬起右手來接住,發現無法動彈,有些怔愣。

在看到青葙要用勺子給她遞藥,趕忙拒絕了:“我自己來就好了,一勺勺喝多苦?”她停下了逗弄白君的手,將湯藥接過來。

耶若從青葙的口中得知自己整整昏睡了十天。銀月和白君恢復得比較快,三天後就醒了。

聽完青葙對於她病情的講述。耶若快速地接受了事實——她已經成了半身癱瘓的廢人,也沒有感覺到多大的傷心。

這是鎖天陣陣法所致,一旦降下不可復生,能留下一條小命,已經是莫大的幸運了。青葙沒有提為她的身體復原,她也沒有問過。她知道自己無法再像正常人一樣行動自如了。

無極宮裡所有的鏡子依然蒙著塵蓋著白布。這回的原因並不是因為萇楚,而是因為她。其實於她而言,接受這件事並沒有太困難,不過她也絕沒有興趣掀開白布好好觀賞自己的尊容。

就先這樣唄。

她將湯藥一飲而盡,還是一樣的難喝,最後的那塊方糖倒是融透了,她實在不喜歡在藥裡喝到甜甜的東西,反而更添了幾分苦意。

“一切都結束了嗎?”耶若問。

“嗯,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我甚麼時候才能下床?我想回臨曲看看。”

青葙端著空碗的手一頓,看著她:“你放心,土地和灶神他們沒事,正和臨曲百姓一起重建房屋。”

耶若點點頭:“知道了,我只是想回去看看。”

“等你身體養好了,我們一起下去。”

耶若笑起來,點了點頭。

青葙出去了。

耶若重新倒回床裡。她左手從白君毛茸茸的柔軟皮毛中抬起來,搭在了自己的左眼上。

一片漆黑。

她的右眼被厚厚一層白布包著,甚麼也看不見,不過就算是把白布拿下來,也是甚麼都看不見。

耶若看著那片漆黑,眨了眨眼,試圖從那片漆黑中辨出些來自外界的光影,可惜一切徒勞。

她嘆了口氣,剛想把左手拿開,視野裡驀地現出一片銀色光輝。

耶若嚇了一跳,她確定以及肯定已將右眼遮好了,那麼她現在所看到的場景,就是右眼要展示給她的。

那一團銀色的霧氣纏繞著、交錯著,在她的眼眶中徘徊。耶若不確定這是她看到的東西,還是她幻想出來的。不過她很快反應過來了——這是萇楚的回憶,是這五百年來她和銀月相處的點點滴滴。

耶若重重舒了口氣。當天劫降下時,渾身撕裂般的疼痛使她無法顧及萇楚的餘魂。

還好,還在。

她無意窺探銀月和萇楚之間的回憶,但裡面有一段與她有關,她沒忍住探究進去。

這是萇楚和她第一次在無極島的見面,那天銀月就在她們身邊,睡得很沉。

萇楚對她說:“耶若,殺了我。”

如果萇楚只是一個無盡海的倒影,只是天劫的一部分,那麼耶若會毫無心理負擔的將她洞穿。她也不必費那麼多的心思,特地到無盡海里去找到剝離魂靈的方法。

可萇楚讓她殺了她。

五百年來,萇楚從一片混沌中醒來。她相信無盡海里真的有一部分關於她的記憶,她認為自己是萇楚,可又明白自己不過是無盡海的一部分,而且也知道自己就是即將孕育的天劫。

無盡海是一切的源頭,她是天劫最好的載體。

原來銀月這樣放不下的是這樣一個女子……

萇楚還是那樣善良嫻雅,一如當初,就像在她的夢裡一樣。她不想傷害銀月,也不想傷害任何人,可無盡海正在吞噬她的理智和感情。她知道她即將變成不受控制的破壞者。

在和萇楚交流之後,耶若盤算後,還是決定搏一把。雖然過程有些驚險,好歹是成功了。

*

一個月後,青葙陪著耶若,下了臨曲。

土地,灶神一見到她就抹起了眼淚,說虎文虎聰倆兄弟已經為了抵抗四處作孽的邪祟,在天劫中犧牲了。

他們握著耶若的手,看著耶若的臉。耶若也有些想掉眼淚,不過她還是強忍住了,摸著土地的頭說,以後你的柺杖我也能用了。

土地說:“去去去,誰想借給你?還不得趕緊跟上仙們緊著修煉,把腿給弄回來。”

耶若沒說自己的腿不能夠恢復這件事情,青葙陪在一邊,也沒有將這個事實告訴他們。

他們沒有在臨曲留太久,天黑後,又回了天上。

自從天劫結束,玉完天很多善後的工作要做,青葙很忙。

他本來想要將耶若留在玄臺救治,可因為她身體緣故,就地在無極宮醫治,耶若也就順理成章在無極宮住下了,後面誰也沒提出要去玄臺的事。

耶若叫住他:“上仙抱歉,讓你擔心了。”

青葙看著她,笑了笑,“現在知道道歉了?”

耶若誠懇點頭:“真的很抱歉。不過那個時候事態緊急。而且……”耶若頓了頓,又衝青葙笑笑,“如果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你,你一定會阻止我的,或者還會替我去幹。我不想這樣。”

“這件事情一定要我來做,這是萇楚交給交代給我的事情。我也一定要做好,她可是我的師姐呢,”耶若神秘地笑了笑,將左眼眨了眨,補充道,“兼師孃。”

青葙搖搖頭,看著她的目光很哀傷:“總有別的辦法。”

耶若搖搖頭,她知道沒有別的辦法比這個更好,萇楚不想傷害到更多的人,她也一樣。

“上仙,之前我說,如果我遇到甚麼危險,你一定會來救我,對吧?”

青葙想點頭,可想到那天,一百零八道天雷降下,他無能為力,這個動作竟變得如此困難。

耶若看出他在想甚麼,笑道:“其實那天我看見你,第一個反應就是,你可千萬別過來救我,如果你好好的,我就很開心了,我現在也是這個想法,”耶若看著青葙,神情認真,“如果你能好好的,我就很開心了。”

青葙察覺她話裡頗有自輕之意,不放心地握過她的手。

耶若笑盈盈站著原地,乖乖由他握著,沒躲。

他又沒忍住將她拉進懷裡:“別說這種話。你好好的,我才能好好的。”

耶若在他懷中呆了一會,才輕輕掙道:“快去吧,別讓茼蒿久等了。”

耶若目送著青葙駕雲離去,轉回身就看到銀月,靠在宮門處等她。

“怎麼了?在想萇楚嗎?”耶若走過去,這麼問他。

這個接近如禁忌般的名字,是耶若在天劫之後的第一次向銀月提起。

銀月一愣,勉強對她笑笑,顧左右而言他:“你和青葙?”

耶若沒有正面回答,不過也和正面回答沒甚麼區別了:“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銀月嘆了口氣:“甚麼時候的事?”

“你在想萇楚嗎?”耶若重新問了這個問題。

“如果想有用的話,那我確實在想。”銀月故作輕鬆道。

“只要想就有用,”耶若笑眯眯的,“放心,萇楚還在。”把話說完,她慢慢解開了眼罩。

她左眼看到了銀月驚駭的眼神,慢慢將那隻已經失去了光明的右眼睜開了。

一個黑乎乎的血洞露了出來,銀月幾乎無法呼吸,那血洞中忽然間閃爍起了一些絲絲纏繞著的光輝。

耶若幾乎快給那空洞吞噬,銀月意識她的身體已經到了強弩之末。

“認得出來嗎?這是我們共同剝離出來的萇楚記憶。”

“你應該早點和我說的身體其實本來是處於萇楚的。你為她做了那麼多,我卻莫名其妙橫插一腳,實在是對萇楚不公平。”

銀月的眼神變得越來越驚慌,他伸手想要過來拉住耶若。

耶若的胸口閃爍著銀光,與她右眼那處銀色交相輝映。

“好在我和她學的是同樣的心法。這個身體我也好歹能夠掌控。多虧了你能把我重新收為你的弟子。不然我還真的沒有辦法幫你。”

銀月不知道她想做甚麼,只是衝過來將她抓住:“耶若,你想做甚麼?”

“我本來想一整個交給你的。不過可能你對這具□□也有點陰影吧。畢竟你看著這副身體的時候,想到的會是誰呢?”

耶若調皮的眨了眨眼睛,“而且青葙那邊你也說不過去。再者說來這個身軀,也實在是被我糟踐的不行。所以我覺得,還是重新還一個萇楚給你吧。”

她的身體正在逐漸的虛化,整個身體開始變得透明,隱隱約約的,逐漸辨不清楚。

銀月難得地罵了一聲,雙手掐訣,叫了聲:“白君!”

“我用這具肉身融合萇楚這五百年的回憶,還有這具身體裡屬於她的餘魂。我相信按照你和白君的修為,應該可以,她再找一副肉身吧?”

耶若現在已經有些虛弱了。原本經歷完天劫就元氣大傷,現在說話都已經開始發虛,“可別讓我失望啊,我可是付出很多的。”

“那你呢?你要去哪裡?”銀月問。

“我……可能飄著飄著,就變成某棵桃樹修煉了吧?反正,如果你們活著,萬一我得道成仙,我們總會見面的。”耶若笑了笑,轉瞬間已經看不見蹤影。

剖魂術。

這是耶若在紫藤書閣真正找的禁書,這通常是出現在一體雙魂的修煉方式,一種不折不扣的禁術。耶若將它用來剝離自己的魂魄。

眾仙皆傳,青葙在進入玄臺後不到半個時辰便匆匆的趕回無極島。青葙和銀月在無極宮中大打出手。

*

此後百年。

銀月上仙費盡周身的修為,重新從銀桂樹下重塑了一個女嬰,撫養成人,命名萇楚。

青葙辭去玄臺官職,開始專心致志的在自家後院栽種起了那株連一葉不生,一花不開的桃花樹。

自此,天界祥和,人間萬世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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