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再騙自己
青葙沒問耶若去哪裡。他已經從烏鳶上仙口中知道了一切。他不是不生氣,一想到耶若以身試險,就難以控制憤怒。他抱著耶若,那種失而復得的心情幾乎讓他失控。
耶若後知後覺察出些害怕,回抱著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拿手拍拍他的肩,勉力安撫道:“上仙,我沒事。”
時間緊迫,兩個人相擁不到片刻,耶若便掙開了:“上仙,我去了天梯,下了無盡海。”
青葙臉色隱隱一變,用眼神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耶若沒有解釋她為何要下天梯,只是拉著青葙的袖口,將那個驚世駭俗的結論說了出來。
“銀月一直想復生的萇楚,就是整個玉完天的天劫。”耶若喃喃道,“我們得去阻止銀月,銀月在做很危險的事情。”
萇楚魂飛魄散之後,銀月在無盡海底生成了她的殘影。那道影子不是萇楚,而是銀月的執念,是無盡海里孕育出的天劫。
耶若聲音一頓,忽然間驚愕的看向青葙:“他們說,萇楚已經不在了,所以萇楚她?已經?”
青葙面沉如水:“你猜的不錯,天劫已至。無盡海霧擴散,天降異火,人間民不聊生,天庭自顧不暇。”
耶若渾身一僵,問青葙:“我走了多久?”
“七天有餘。”
“你說人間民不聊生,那,” 似乎是忽然想到甚麼,耶若如遭雷擊,渾身血液都涼了一半,“臨曲也?”
青葙的話坐實了她的猜想:“五天前,臨曲遇火。”
土地,城隍,灶神……耶若想著那些和她一起嘻嘻呼呼的地仙,胸腔淤滯,她抓著青葙的袖子著急卻說不出話,劇烈咳嗽起來,幾乎要將自己整個肺部都嗆出來。
青葙見狀,伸手撫拍她的背部。耶若卻越咳越用力,最後“哇”的一下,頭一偏,吐出了口鹹腥海水。
這顯然是擅用無盡海禁術的反噬。
她卻顧不得那些了。
“我要回臨曲看看。”耶若勉力撐著身體想站起來,卻一時間使不上力氣。她心亂如麻,這七天發生了太多事情,難道一切都來不及了嗎?
青葙摁住她,語氣沉重:“無盡海霧瀰漫,天界和人間的道路已經被封鎖,回不去了。”
“土地和灶神……他們都聯絡不上了嗎?”
青葙看她一會,最終還是拗不過她:“天劫伊始,天界和人間尚有聯絡,現在已經杳無音信三天了。”
耶若的希望驀地被打破,人卻迅速鎮靜下來,她努力平復自己的內心,不斷提醒自己要做的是甚麼。
“上仙,你一定要攔住銀月,不要讓他做傻事。如果給天劫修築肉身,那就糟糕了。”
她不僅僅是為了探知真相才冒險進入無盡海,現在出來,當然已經找到了解決之法。可具體糟糕在哪,她卻說不得。
她顧不得了,說話也失了分寸:“萇楚已經不是萇楚了。我身體裡才有萇楚的真魂,不是嗎?”
青葙周身氣息瞬間冷了幾分,他看著她,表情是難得的陰沉。
“耶若,烏鳶上仙縱容他人翻閱禁書,已被拘押。”
耶若渾身一僵,拉著青葙廣袖的手漸漸鬆了。
“你擅闖紫藤書閣禁地,隻身深入無盡海,以身涉險時,可曾想過臨曲的土地和灶神,想過你師父,想過我?”
耶若被他這番話逼問得啞口無言,垂了頭解釋道:“我只是想弄明白髮生了甚麼。”
“現在海氣入體,你還有幾日可活?”青葙看著旁邊那一地的海水,已經起了灰黑的霧氣,耶若受到無盡海的影響比他想象的還要深。他心中焦急萬分,看著低頭不語的耶若,又覺得話講重了,他默默嘆了口氣。
耶若靜默片刻,忽然抬起頭:“如果我活不成,上仙總會救我的,不是嗎?”
耶若點了點頭,“和臨曲有甚麼聯絡嗎?萇楚不過是無盡海的靈魂,她又怎麼有實體?
“是慕桐把身體借給了萇楚。”
耶若如同看了鬼一樣看著青葙,一時間無法理解這句話是甚麼意思,“怎麼又和慕桐有關係?”
“兩天前慕桐失蹤了。她和你一樣,也去了紫藤書閣。”
耶若猛地想起那天烏鳶上仙看著她,說的那句“沒想到我這地方這麼熱鬧”她誤會了。她下意識就以為烏鳶上仙說的是她和萇楚,沒有想到慕桐也在其中。
“那現在慕桐在哪裡呢?”
“無極島。”
耶若肩膀塌下來,天劫有了肉身,最糟糕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
天帝已經率了10萬天兵。圍龍無極島。
“慕桐和銀月在一起。”耶若有些恍然。可是慕桐到底不是萇楚。慕桐怎麼能?
耶若抓著她。和她對視了片刻,終於敗下陣來好,那我們去無極島。我師父在那裡,我總得回去。
青葙暗暗攥緊了袖子,卻說:“好,我送你回去。”
真正出了門,耶若才發現整個玉完天的狀況實在是再糟糕不過。
那些原本彌散在天界的隱約海霧,現在已經完全如有實質。甚至那些白質濃稠的雲霧之中,還隱隱透有著灰氣,逐漸有轉黑的趨勢。這代表著那些在無盡海底的妖靈們已經按捺不住,要從海霧中現身了。
耶若靠著青葙攙扶勉強行走。
整個玄臺司空空蕩蕩。所有仙官已不在原有的崗位上,青葙與她化光到無極島上空。
此時冑甲圍城,黑雲欲摧,十萬天兵將無極島圍得水洩不通。
島上那道光的結界□□如新,島上情形隱隱的看不真切。
“白君用全身化作結界的屏障,現在這裡連我也進不去。”
耶若輕輕問:“這樣已經多久了?”
“三天有餘。”
耶若點點頭,又搖搖頭,“我怎麼錯過這麼多。”
她看著那道結界,忽然道:“上仙,我下去看看。”
她動作很快,沒有給青葙阻攔的時間,脫開了青葙的攙扶,跌跌撞撞的躍下雲層,不顧天兵的呵斥,如一滴水般撞入了那道結界。
那道抵擋了十萬天兵結界,被她輕輕鬆鬆一跌而入,沒有任何阻礙。
她沒有施用任何仙法,完全是一頭栽下去。她在賭,賭白君不會看著她一頭撞在結界上死掉。
果然,白君沒有攔她。
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名女子跌落雲頭,進入了無極島。
天帝也看到了,心頭跳了跳,問身邊決明:“這是誰?”
決明攥緊拳頭,看著那道連自己也進不去的結界,心中酸澀,回稟道:“是耶若。”
無極島內同樣雲霧繚繞,但因為有白君的結界,所以起碼還目能識物,銀桂樹黯淡無光,整個島上籠罩著一種灰撲撲的基調。
然而桂花的香氣依舊撲面而來,這是銀月的仙法,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她的師父就是掩耳盜鈴的天才。就算天界上面的十萬天兵此刻圍攏在無極島上方,銀月也要裝作這事並不存在。
剛一落地,耶若就聽到了一聲虎嘯,它知道她進來了。
空氣中漸漸現出只毛茸茸的白虎,比之前的體型小了一圈。耶若下意識想伸手去摸一摸,可最後還是忍下了。
“白君,你還好嗎?”
白虎張開口,又是一聲虎嘯,比剛剛更短促,更著急,似乎在催促她,讓她儘快離開。
既然到了這裡,就絕沒有回頭路走了,耶若道:“抱歉,我來晚了,我應該早點回來的,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再丟下你了。”
白君焦急地拿虎背蹭著她的小腿,耶若還是沒忍住,伸手揉了揉:“銀月和萇楚在哪裡?你可以帶我去嗎?”
無極宮中,還是一樣冷清,可總歸是有些變化的,原本一塵不染、倒影可見的地面蒙了塵,連過道和玻璃窗臺都掩上了白布。
耶若沒有猶豫,不再四顧,穿過整個宮殿,進入庭院。
一陣撲面而來的茶香,耶若聽見庭院中溪流潺潺,庭院處顯得更像仙境,大量雲霧從溪水中瀰漫開來,院中兩人像是坐在雲裡。
銀月還是在原來的位置,對面坐了個粉衣女子,背影窈窕。
看到她來,銀月轉頭看向對面的女子,面露慌張。
女子察覺到身後來人,轉過頭,赫然是慕桐的臉,笑起來卻和慕桐毫不相干。女子開口了:“耶若,你來了,剛泡的新茶,嘗一嘗。”
這是萇楚,這是在她夢中出現過多次的女孩。
耶若沒看銀月的表情,走過去,坐在石几的另一側,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滾燙,燒灼喉嚨,她沒有停頓,將茶水一氣喝了。
“原來你在這裡,”耶若忽略了銀月給她使的眼色,放下茶杯,“我下去找過你。”
慕桐,或者說是萇楚的臉色有些難看,但依然微微笑著:“我回來了。”
“海里的人告訴我,你就是天劫。外面的天兵都是來殺你的,”耶若完全不顧銀月在場,也不顧兩人聽到這個訊息錯愕的神情,繼續往下說,“天劫現世,天人阻隔,人間民不聊生,這一切都是因為你。而且你照過鏡子嗎?你用的別人的身體,你知道嗎?”
“耶若!”銀月呵斥道。
耶若笑了,她就知道一路走來路過的所有鏡子都被蒙上白布是有原因的。
“難道你看不清嗎?”耶若沒有理會,繼續冷聲逼問,“她是慕桐,是百草司的桃花仙,不是萇楚。”
“她把身體獻給我了,”萇楚用著慕桐的臉,笑得毫無瑕疵,像一個假人,“所以我是萇楚,她就是萇楚。”
“你說這話自己相信嗎?”耶若問。
“那你現在不也在用著我的身體嗎?在說別人的時候,是不是也該想想自己?你的□□、你以此修仙的殘魂,以你的天賦也能夠登天修仙,不覺得奇怪嗎?你現在用的東西都是我的,連容貌也是我的。我用她的,她同意了,你用我的,我同意了嗎?你又有甚麼資格說我呢?”
“萇楚!”銀月皺著眉。
耶若啞口無言,驀的,她忽然笑了,“確實如此,可說到底,你是天劫,我不是。”
她轉過頭來:“銀月,你難道還要再裝傻?難道你不知道現在天界和人間的情況嗎?你分明知道她不是萇楚,不過是無盡海的倒影,真正的萇楚已經魂飛魄散了!”
“不,還剩下一點……”耶若自嘲地笑了笑,“她還有一縷殘魂,在我身上。你還想瞞我多久?還想欺騙自己到甚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