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來了
不知滾了多久，耶若感覺自己身體痛得失去知覺，渾身沒有一處不疼。她的衣衫凌亂，髮髻鬆散，用來固定的髮簪也不知道跌去哪裡。她就像一個破布娃娃，終於落在實處，卻好像又飄在海里。
她終於來到無盡海的海底，天梯的深處。
很多聲音忽遠忽近的響起，飄渺、隱約，辨不清男女。
“快看，我們有新人了。”
“這個人是誰？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不認識。”
“不認識。”
“可是這個人不是神仙嗎？為甚麼神仙也會來這裡？”
有一個嗅聞的聲音忽然在她身邊響起，耶若感覺不舒服，想避開，卻不知道怎麼躲。
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說：“她是故意的，她身上有禁術的味道！”
“那不是和她一樣嗎？”立刻有聲音應和。
“她已經回去了，這個才剛來。”
“搞不懂，已經是神仙了還到這裡來幹嘛？”
那些竊竊私語和交流，完全不顧及她在場，肆無忌憚地議論著她，耶若沒有理會。
有個聲音問她：“喂，你叫甚麼名字？”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對著那些聲音問：“你們剛剛說的是她，名字是叫萇楚嗎？”
“……”
“……不知道，她沒和我們說過名字。”
“她不太合群，她和上面的神仙還有聯絡。”
“我都說了，她遲早會回去的。”
“她答應了，把我們也帶上去。”
“那萇楚在這裡嗎？就是那個你們說的身上有禁術的人。”耶若問。
或許是因為來新人，那些迷失在天梯之中，變成不人不鬼不神不仙的靈體，才會一時興起，圍攏過來。
耶若堅持不懈的發問，回應她的靈體越來越少，大部分時間是沉寂的，少有搭理她的時候。
萇楚的灰飛煙滅是真的。銀月動用無盡海的力量將她還原，也是真的。她在無盡海底休養生息。
這就是萇楚500年來看到的場景嗎？
耶若環顧四周，一片灰霧。
沒有前方，沒有後方，也沒有上方，沒有下方，一片混沌。
身處其中，連意志也會逐漸洇滅。
耶若的身體邊界變得模糊透明。後來，邊界也不存在了，她的□□、神識、魂魄溢散開來。
她變得很大，又變得極渺小。無盡海正試圖和她融為一體，這應該是在場所有靈體的感覺。
他們在大部分時間相容，在小部分時間擁有清醒的意志，沒有人會長時間待在這片海域而不會變化。
耶若感覺自己在這片海域中已經待了很久很久，尚且有此感受。萇楚卻實實在在的用著失了肉身的不全魂魄，在這個無盡海底，飄蕩了500年。
這樣的萇楚還是萇楚嗎？
耶若不敢細想，那個每月來到無極島與銀月幽會的女仙，竟然與這樣一片浩瀚的地方相連。
耶若不知這樣是好的是壞。
但那樣活著的萇楚一定是隻靠著執念留存在人間。在這片無盡海底，在如此廣袤浩瀚的地方，還能保留著那樣渺小的自我，儲存了五百年。要有多深的執念，才能讓她堅持下來？
“如果在無盡海里呆得太久，會怎麼樣呢？”
“會忘記問這個問題。”一個聲音笑嘻嘻的回覆她，“那個時候你就是無盡海本身。我們在這裡已經遇到過太多的人了。你是新來的，我們是剛來的。”
另一個聲音微弱的響起：“那些來了很久的人已經不會問這種問題了。如果你還想要保持你自己的肉身，就閉嘴吧。好好想想通天的路該怎麼走。”
“可這裡就是天梯，從人間到天界距離更遠，天梯也能讓我們幾步就到，只要誠心誠唸到天界去，向上爬就可以了，不是嗎？”
“這事當然對你來說很簡單，你已經是神仙了，可是對於我們來說，就有些困難了。”
一個粗獷的聲音忽然暴躁響起：“這破地方，老子整整爬了一百年都沒上去，現在一個女娃娃竟然說只要向上爬就可以了？別站著說話不腰疼，你有本事向上爬個試試？”
“那還有其他辦法嗎？難道你們就要一輩子都在無盡海里。”耶若問。
“甚麼一輩子，一輩子多短啊？”又一個聲音淒涼地笑起來，“是永生永世，都困在這無盡海底。”
“……”耶若不知道該說甚麼，她保持沉默，說不出的寒意爬滿了全身。
“當然了，也不會那麼絕對，”好像看出她的害怕，一個聲音試圖安慰她，“我們還是有別的路可以走的。”
“比如等待一個天劫？天劫在無盡海底孕育，到時候無盡海會吞沒整個玉完天，那個時候就到我們出場的時候了。在一切最混亂、最不堪的境地，當人、神、仙、鬼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不清的時候，就是我們重登天界的好時機了~”
“這個我們也已經等很久了，放心，用不了多長時間。”
“天劫要到了？”耶若敏銳察覺甚麼。
“對啊，我們已經說過了，剛剛已經走了呀。”
耶若沒明白，卻有很不好的預感：“甚麼意思？”
所有的聲音都不約而同的選擇保持沉默。
“你可以留在這裡變成下一個天劫，我們也不會介意哦。”
*
青葙皺眉，聽茼蒿講了一路，直到聽茼蒿說到紫藤書閣時與耶若短暫曾分開過，他立刻從中知道了甚麼，正要交代甚麼。
忽然聽手下人來報：“無盡海翻湧，天降異火。浮季、臨曲一片人間已經民不聊生。”
青葙神色一凜，問：“甚麼時候的事？”
“一個時辰前，加急的卷宗實在太多，現在才處理到。”
一個時辰，對於人間已經是，三天有餘……
緊急之事紛至沓來，所有事情都擠在一團。青葙眉間跳動，他按了按眉心，還沒來得及有所表示。
就看穿著一襲桃色開衫的無覓衝了過來，他已不見了平時的悠遊自若，見了青葙連禮數都不管了，直愣愣衝過來便說：“慕桐不見了，我遍尋無人，不知上仙可有尋人仙法？”
青葙將手中卷宗往無覓手上一塞。
無覓將那捲卷宗倒拿在手裡，愣著，不知青葙是何用意。
青葙只對茼蒿交代：“後面一切事物，在我回來前，暫由無覓首座代領。”
兩個人聽完都是一愣，茼蒿慌了，問：“上仙你要去哪裡？”
青葙藍色廣袖一拂而去，只留下四個字：“紫藤書閣。”
*
耶若閉著眼開始聚神，將散出去的神識和靈氣都一一歸攏進自己這具借來的肉身。
這個過程極耗精神，可她依然堅持著，有人在等她回去。她要趕緊回去，免得別人擔心。現在青葙應該已經發現她不在了，整個無盡海的異動應該也讓他應接不暇了，是時候回去了。
她凝神聚氣，將最後一縷仙元收歸身體，絲絲縷縷的無盡之氣滲入身體，這是無法避免的。
“你耽擱的時間太久了，現在很難找到回去的路吧？”
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你真的能確定你現在的向上走是真的在向上嗎？你還能辨得清方向嗎？”
“要不放棄吧，在這兒也挺好的，天劫復甦，我們也很快就能出去了，現在白費這個力氣幹甚麼？”
所有的話都落入了耶若的耳朵裡，卻絲毫沒有聽進去。
耶若不管不顧，繼續自己的動作，知道沒有再遺漏任何一縷神識。
她重新睜開眼睛，望向了她認定的前方。
她要回去，而且她也堅信自己可以回去。
隨著她的心念一轉，幽灰色的霧氣就像蛇遇見陽光一樣，瞬間滲入白色的雲霧之中，只留下了耶若初見天梯時的潔白雲朵。
雲階聚攏在她腳下。耶若深吸一口氣，抬腿，登梯。
沒有人給她數臺階，她可以自己數。
沒有人的指引，她也可以自己攀。
她下得來，也上得去。
就算沒有那些機緣際遇，沒有仙魂附體，憑她自己——她確定她是她自己，也總會成仙。
一步。
耶若的腿在顫抖，雙肩沉的幾乎抬不起來。
兩步。
身體越來越沉，這一步如負千斤。
三步。
似乎整一個無盡之海都在將她拉入深淵，不肯讓她回到來時的地方。可她扛住了，她在向前。
忽然她腳下一空，重重跪倒在地上。
她大口的喘氣。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髒汙的衣服。卻發現手下的背景竟然已經變成了玄臺的黑石地板。她疲憊的抬頭張望，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房內的一切都沒有變化，只是時間變成了晚上，熟悉的窗欞、熟悉的房間，桌案上還留著她沒有喝完的茶水，床鋪上的被子甚至都沒有來得及疊好，一切如常，像是她從來沒有消失過。
三步。
只用了三步，她回來了。
她跌跌撞撞的爬起來，勉強站穩，想到桌邊將那盞茶水飲完，剛一抬腿又猛的栽下去，她的腳步和身體都變得特別的沉重，竟然是一時無法控制。
小腿膝蓋和胯骨分別撞到桌沿和腿腳，發出吱啦響聲。她感覺不出疼痛，用手撐住椅子，才勉強穩住身體。衣袖卻不小心蹭到茶盞，發出“哐當”一聲輕響，茶盞落地，四分五裂，碎瓷片紛飛，茶水濺了她一裙襬。
門被猛的推開。
耶若再沒力氣抬頭，餘光裡看到一抹藍色的衣襬。
然後藍影翻飛，她被猛的抱住。
直到落入一個溫暖有力的懷抱之中，耶若才對終於回到了玉完天這件事情有了實感。
她閉上眼，放任自己失去氣力，被青葙從地上抱起來。
原來人是要找到自己之後，才可以無所顧忌的依靠別人。
耳邊是青葙從未有過的劇烈心跳，耶若感覺自己的肩膀被狠狠箍緊了，她閉了閉眼，悶悶笑了聲：“上仙，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