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到海底
耶若和茼蒿走在路上,剛剛慕桐的話讓她有些心神不寧。
不遠處,紫藤書閣已經隱隱出現在眼前。
“耶若,你就在外面等我吧,我把這箱卷軸放好就出來找你。”茼蒿見她心情不佳,主動說道。
“好。”耶若罕見的沒有堅持,點了點頭,側身將茼蒿讓進了紫藤書閣。
這要是平時,耶若一定會和茼蒿一起進去,在他旁邊忙東忙西,時不時幫個手,聊聊天。茼蒿見她現在神思不屬的模樣,嘆了口氣,搖搖頭走進紫藤書閣。
紫藤書閣外側,一叢叢紫藤花輾轉綻放,蜿蜒而上,朝生暮死。耶若轉頭侍弄花草,
手裡撥弄著那叢花,花瓣翻卷出淺淡的紫色,看著很是可愛。
草木有草木的好處,不識乾坤,只爭朝夕。
她意識到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有多殘忍,轉頭看向茼蒿,小仙官揹著和他體型相當的書架,步態相當笨拙。
紫藤書閣裡面許多仙官來來往往,依然是繁忙的模樣。
等到茼蒿消失在人群中,耶若猛的鬆開手裡的那叢紫花,花叢騰一下彈回枝幹,慢慢的晃盪兩下,停了下來,耶若裙襬浮動,略過那些花草,頭也不回的朝紫藤書閣走去。
*
看到意想不到的人走進,烏鳶上仙沒有掩飾驚訝,臉上立刻浮出一絲諷笑。
“是甚麼讓你有這種錯覺敢來單獨找我?”他的眼神幾乎淬出寒冰,幾乎就差把銀月的徒弟別來找我重新說出口。
耶若不吃他那套,開門見山:“聽說烏鳶上仙這裡有禁書的卷軸,我想借來一觀。”
*
茼蒿從紫鳶書閣出來,耶若還在原來的位置等他,依舊是心事重重的模樣,茼蒿不知道她離開過,開口招呼:“耶若,走了。”
耶若應了聲,跟在他身邊一起離開。
一切好似甚麼都沒有發生,耶若和茼蒿回到了百草司,晚上照例喝了草藥,青葙對她說這是最後一副,以後只需要調息靜養就能大好。
耶若依舊是乖順地點頭,青葙伸手想摸摸她的頭,卻被躲過了。
自從耶若知道了萇楚和自己之間不清不楚的關係之後,對任何人的近身都十分警惕。
青葙的手落了空,只頓了頓,便收了回去。
耶若這才反應過來,表情有些不自在,似乎想解釋甚麼,卻最後把頭垂下了,甚麼也沒說。
青葙知道他的顧慮,暗自嘆了口氣,只叮囑她早點休息,便出了門。
耶若望著半透光的琉璃窗欞,和隱約透入的黃昏光影,呆坐一會。
似乎暗自下定了甚麼決心,起身將門窗緊閉。青葙也不會擅自來開她的房門,這樣應當可以掩蓋一時。
一切收拾停當,她站在屋中原地,口中念出仙咒,雲霧應聲奔湧進整個房間。從床鋪到茶几,一直蔓延至窗欞。
這是他剛剛從紫藤書閣中禁書裡學到的仙訣。
一道天梯出現在他腳下。
天梯只會在凡人登上天界時,昇仙做使用。而此時耶若卻進行了逆向的操作,在天界催動天梯。
這天梯貫通人間和天界。耶若曾經也從人間透過他走向天界,可現在他從天界出發,目標卻不是人間。
耶若不再猶豫,抬腿走了下去。
*
發現耶若不在,已經是第2天晌午。
青葙在早晨時出門時,也有來看望耶若,可那時發現耶若的房間門窗緊閉,想著他的身體未愈,合該多多休息,便不忍打擾。
等到中午回來時,依舊毫無動靜,這才敲門諮詢。敲了幾聲,未見回應,從外開門卻沒法將門開啟,可見門是從裡面被鎖住的。
這樣的動靜不應該起不來,青葙實在擔心出了甚麼意外,便催動仙術,開啟了房門。
房間中空空蕩蕩,耶若的常穿的衣服和日用尚在房中,人卻消失的無影無蹤。
青葙正皺眉逡巡片刻,門外便傳來茼蒿急匆匆的彙報:“大人不好了,無盡海異動,海霧四起。天帝急召,請您過去。”
*
耶若當時幾步登了天梯,並沒覺得有多遙遠。現在往下走時,才覺深不見底,她心中沒有方向,只有一個念頭,她不想到人間去,也不想回天界,便順理成章地迷了路。
她不知道青葙有沒有發現她的失蹤,不過就算髮現了,也一時半會不知道她的下落。
這個世界上只有烏鳶上仙知道她想做甚麼,好在不管是甚麼立場,烏鳶都不會和別人透露。
耶若還記得他當時的表情,那個諷刺的毫無生意的笑,說的話也有些奇怪:“怎麼紫藤書閣這種地方還能這麼熱鬧?”
耶若不是聽不懂他話裡的譏諷。銀月的兩個徒弟紛紛前往紫藤書閣求看禁書,說出去的確不太體面。但她已經無力顧及,她現在只想要做一件事:把無盡海底的那些真相全部找出來。
還有太多的謎底沒有解開。
為甚麼會有兩個萇楚?他身體裡的萇楚是萇楚,那在銀月身邊的萇楚也是萇楚嗎?
既然說是無盡海底的倒影,那麼就只有在無盡海中才能夠找到真相。
這是禁書給她的答案。
於是她來到了這裡。
她不停往下,已經忘記走了多少步,現在沒有人在旁為他默默細數步數。
她走在雲霧中,感覺自己早就到了人間,時間在這裡失去了度量,日月星辰所有暗示時間的事物都消失在雲霧之中。
一個時辰?
一天、三天?
一個月、三個月?
一年、三年、十年,百年?
純白的霧氣中。她緩慢回憶起在天界的種種日常。追溯往昔一切種種,竟然很快就回到了臨曲,回到了那段無憂無慮的地仙時刻。
好吧,一切都是,彈指一揮間。
她走了太久太久,渾身痠軟無力,腳步也幾乎顫抖著不能自已。忽然,她雙膝一彎,整個人跌了下去。
她翻滾著跌落,胳膊肘、膝蓋,腿絆著裙子。她的手胡亂抓握,卻只能拂開一些溼塌塌的雲霧。
手邊沒有任何的著力點,身下也沒有一個承託她身體的平臺,只有臺階,她在不斷的向下。
像是跌入深淵,掉進地獄。
*
無盡海的異動,幾乎使整個玄臺仙司都傾巢而動,仙官們全部出動治理海霧。百草司在其中推動鬼哭草,幾乎是不遺餘力,青葙在其中調兵遣將,無法抽身,卻始終記掛著耶若的下落。他潛動樹靈搜尋三天無果,始終沒有找到耶若的下落,再次派人到無極島上詢問銀月耶若是否回去,卻被再次告知無極島封閉,無法前往。
青葙初次感受到了著急滋味,終於還是放心不下,拋下所有事務去了趟無極島。
無極島隱在一片不祥海霧之中,銀桂馥郁,雲霧瀰漫。銀白結界未破,青葙不管不顧闖入其中,在庭院裡找到了醉倒在石溪邊的銀月。
銀月酩酊大醉,半頭的長髮散在溪水中,臉上淚痕不幹。
青葙心裡有事,手中掐了個清心訣,伸手便將人晃醒。
銀月醒轉,眼神迷茫,好像不認識他似的,就在青葙要掐下一個清心訣時,忽然間哭起來:“她走了,她真的走了。”
他還沒哭兩聲,就被青葙揪了衣領,劈頭蓋臉問過來:“耶若在哪?”
青葙極少見的形於色,銀月被問懵了,反應一下才道:“耶若不是在你那裡嗎?”
“她不見了。”
青葙丟開他的領子,站起身來,不再打算和此人糾纏,轉身便走。
銀月緩不過來:“耶若怎麼了嗎?她不是在你那裡嗎?”
青葙有太多的事情要處理,不想和他廢話:“我遍尋她不在,這才來找你。”
銀月火了:“我好好一個徒弟交給你,你給我搞丟了才來找我?”
“耶若都知道了。”青葙轉過頭冷冷對他說。
銀月追過來的腳步一頓,臉色幾經變化,沉聲問:“你都告訴她了?”
“需要我告訴她嗎?”青葙淡淡道,這種表情對他來說已經是嚴峻,“你沒有告訴她,也沒有藏好,你到底把她當成誰?你自己知道嗎?”
明月腳步一頓,面色灰白,低下頭喃喃道:“她會到哪去呢?”
青葙不知道他口中說的她到底是誰?他也無心再追究,轉身便要出去。現在百草司少不得要他坐鎮。
銀月沒有追上來,他卻在剛踏出無極島時就遇到茼蒿急匆匆前來稟報。
小仙官經過幾天的奔波勞累,連發髻都跑散了。帽子歪斜,衣服凌亂,語氣卻還是著急:“上仙,剛剛點卯,慕桐失蹤了!”
慕桐。
青葙揉了揉眉心,問:“慕桐是誰?”
“就是桃木屬的女仙,跟耶若是朋友的那一個……”茼蒿頓了頓,又補充道,“是無覓上仙非常屬意的那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這是青葙近日聽到的無數失蹤事件之一。看著遠處雲霧漸起的海面,能見度越來越低,青葙的心越來越沉。
他深深呼吸,轉頭對茼蒿說:“那幾天耶若基本和你在一起,她去了哪裡?和誰說過話?彆著急,一件一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