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之氣
五百年前，漸離天帝遭逢第六十四次大劫，此劫著實奇怪，雷火雨電一概不落，只生出一個雲霧繚繞的陣法，讓他在其中兜兜轉轉。他一時不慎，墜入凡間，尋不得歸天之路。
青葙和銀月就是那個時候遇到了漸離天帝。
彼時天帝還沒有多少天帝的樣子，青葙和銀月也都是初悟天道的地仙，三個青年初一碰面，立刻相見恨晚。
玉完天沒了天帝，群仙無首，亂成一鍋粥，商議著應該如何請青梅帝師出山。
奈何漸離天帝和青梅帝師之間的關係十分微妙——天帝不肯拜師，青梅不肯賜教，優哉遊哉地在紅蓮島種樹吃果子，儼然一副看破不說破的世外高人模樣。
天帝倒是落得清閒，和兩位新結識的好友遊歷人間。
他們和萇楚的相遇，是在九州南邊的某處古戰道之中。
那時的萇楚還是個天真浪漫的小妖精，對凡間的生死還沒有概念。
沙場煞氣襲人，實在不利於修行。天帝仁心，遂帶上了這個不涉世事的小妖精。
後面一年多的時間，三仙加上一個小妖精，歷遍九州山海，美其名曰體察民情、尋求破劫之道，實則就是幫著萇楚修煉，順便帶著她到處玩。
因此真要論起師承之道，萇楚的師父倒是有三個。
後來，九位天帝齊下紅蓮島，求得帝師出山，各種繁瑣禮節大張旗鼓做全。卻不料萇楚了悟天道，同三人一道登了天梯。天帝隨著他們，也回到了玉完天。
耶若聽得入神，一時也忘了有傷在身：“原來你們之前就認識。”原來萇楚還真的是你們的朋友。
“不錯。”
耶若幽幽看了青葙一眼：“萇楚應該很討人喜歡吧。”漸離天帝喜歡她，銀月也不願離了她……那他呢？
豈料某上仙一本正經地答：“萇楚性格溫和大方，處事利落，悟性極高。來到玉完天后，和百草司的同僚們也相處得十分融洽。”
此言簡直可以年末交付紫藤書閣，直接載入仙籍檔案之中了。
耶若：“……”
她竟然忘了當時的青葙上仙對於男女之事還處於懵懂無知的階段。
“天帝和銀月都挺喜歡她的吧？”
青葙一怔：“你何從知曉？”
“夢裡看見的，”耶若嘆口氣，“應該是她的回憶。”
提到夢境，他好像又有些不開心了，默了片刻才繼續道：“不錯，當時沒多大感覺，如今想來確實如此……”
——漸離天帝大破第六十四道天劫，自己回來了。
此訊息一經傳遍玉完天，神仙們很尷尬、九名先帝很尷尬。
然而最應該感覺到尷尬的青梅帝師卻沒甚麼表示，自己個又默默回到紅蓮島種樹。
就在這時，極瑤十八天的兩名上仙因為執迷不悟，墮於情網，正好被打下玉完天曆情劫。
漸離天帝處理完此事，便帶著年少輕狂的張揚姿態來到了紅蓮島，張口不言“老師”，只說是“特來拜會青梅先生”，明顯是炫耀的成分更多些。
青梅接見了他，順帶把青葙、銀月、萇楚等都見了個遍。最後他臨風而立，留給他們一個神秘莫測的背影，淡淡說了句：“讓這丫頭到百草司任職吧。”
耶若心裡一動：“百草司？”
“嗯？”青葙沒能理解她的忽然發問。
“你那時也在百草司？”耶若心如電轉，銀月和漸離都喜歡萇楚，萇楚竟然離青葙最近，果真造化。
“不錯。”
“你們還一塊共事。”
“……”青葙的表情從迷惑轉為恍然，旋即無奈地笑起來，“你想甚麼呢。”
“沒……沒甚麼……”耶若試圖往被子裡縮縮，傷口一緊，她又默默停住了，想了想忽然笑道，“就是感覺，造化弄人。”
他臉上笑意斂起，靜靜重複：“不錯……造化弄人。”
經歷了第六十四次天劫，漸離天帝終於能夠徹底掌握天道。迴天之後，他立刻大刀闊斧整肅了玄臺仙司。當時所有仙職都處於混亂不堪的狀況。經過整頓，各個仙司要麼剛剛成立，要麼處於百廢待興的狀態。
仙職官位進行調整，仙官們也被重新分配。青葙被委任為百草司主事。銀月不想待在玄臺，就去了南方的無極島居住。
當時漸離對萇楚的感情已經十分明顯，然而睦夢天后對漸離天帝的心思也是日月可昭。
可惜郎有情、妾無意，萇楚對天帝沒有多少留意，倒是經常和銀月玩。然而自從萇楚司任桃木屬首座之後，公務繁忙，銀月一個月在玄臺也沒有幾天，兩人基本見面的機會。銀月對萇楚的感情尚未明瞭，一直開玩笑要做她師父，萇楚一直。
睦夢天后在某次接觸時刻意為難了一下萇楚，她哪裡受過這樣的氣，加之她一向喜愛人間，登天梯也是因為好奇，原本就不想在玉完天待著，當即就賭氣下了凡間。
在此之前，她的名聲已經響徹了整個玉完天——帝師親命的桃木屬首座、漸離天帝的心上人，甚至敢和天后交惡並甩臉色的小神仙……
現在這個小神仙擅離職守，漸離身為天帝自然是不可能親自下凡勸她回來，青葙公務在身、難以抽開身，最後還是銀月這個每天擺星星月亮的閒人最合適。
她夢見的那段，就是銀月下去找萇楚的場景。想必萇楚對此記得很深刻，才會令她看到吧……
可她和萇楚到底是甚麼關係，為甚麼萇楚的記憶會出現在她的夢境中呢？
她腦子裡謎團一個又一個，但聽得很仔細，因為她清楚自己即將就要知道謎底了。
銀月將萇楚接回了天上，現在這個小神仙有了新的身份——銀月上仙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徒弟。
萇楚順勢住進了無極島，在和銀月日夜相處中，雙方逐漸明白了對方的心意，可惜為時已晚。
師徒這層關係就像一座大山，橫亙在兩人之間，就算兩人朝夕共處、心意相通，卻永遠無法僭越那條天塹。
然而天仙之慾，總是比之凡人來得淺薄。
如果說一生之中能滿足所有人的慾望恆定，那麼凡人一世不過百年，慾望難填如壑，在這百年中必要爆發出諸多衝突。
人類千年不斷的紛爭，就是慾望之爭。
可天仙和人類不一樣，他們有著與亙古同長的歲月，徐徐圖之這個詞可以很好的在他們身上體現。他們想要的東西，幾乎唾手可得，而一切唾手可得的東西，大多都會被棄之如敝履。
凡人慾望滔天，很大原因是因為他們太過弱小。甚麼也得不到，所以甚麼都想要。
他們沒有要求太多，長久陪伴就足以慰藉彼此，關係是否有進一步發展便顯得不是那麼重要了。
萇楚早出晚歸，銀月早晚外出觀星，兩人說說笑笑吵吵鬧鬧，即便無極宮沒有別人也不顯得寂寞。
萇楚帶回了一個髒兮兮的小孩子。
自從天帝第六十四次天劫之後，那些迷霧沒有消散的跡象，就那麼浮於玄臺和天庭玄晶地面，顯得仙氣十足。
無盡海泛起海霧時，仙官們都還沒有在意。
仙官每天早朝時都踏著雲霧，起初還不甚習慣，到了後面漸漸就覺得稀疏平常了。那時他們還不知道，這些縹緲雲氣會逐漸演化成玉完天最嚴重的劫難——
無盡海流紊亂，被押水司發現，並提出了預警。直到那時，仙官們才把日益稠厚的海霧和海流紊亂這兩件怪事聯絡在一起。
這不是天道為了玉完天中某個神仙而設定下的劫難，而是整個玉完天的天劫。
三十六天除了最上四天，其他天界都會遭逢天劫。
玉完天是三十六天的最後一天，如果遭逢天劫，人間極有可能受到波及。帝師常駐此天，應當也有考慮到這部分的因素。沒有哪個神仙知道天劫之後會是甚麼，青梅帝師就算知曉，也決不會隨意對旁人洩露半分。
渡劫需要天帝主持，集中眾仙共度難關。就算如此，每次大天天劫都是傷亡慘重。
為了避免這一情況的發生，天帝便派遣押水司以及百草司分別治理無盡海、海霧情況。
那段時候百草司還在彙總天下靈草，大部分的仙官都派到各地尚未來得及返回。百草司人手不夠，天帝便喊上了銀月。
隨後，烏鳶蓮霧之事敗露。天帝再三斟酌之下，根據天意，命銀月前往誅仙。
聽到這，耶若忽道：“後面的事我知道了。”
青葙停下來：“夢見了？”
“嗯……”
她大致講了一下經過，果然和實際一模一樣。
永生之氣注入銀月體內，從此以後，銀月的性命便與無盡海緊密的聯絡起來。
萇楚不過一介小仙，哪裡似烏鳶上仙受得住一百零八道天雷，即刻灰飛煙滅。
引用永生之氣的方法是眾所皆知的禁術——師徒茍且，天帝大怒。
銀月遣退宮徒，散開半身仙元，復生萇楚。
青葙將此事寥寥數句帶過，仍可聽出當時（那種很悲慘的場面，可是我不知道怎麼說）。耶若知道，這不過是事情的開端。
她在玉完天經歷了許多，現在瞭解了前因，需得呼應上後果。而這個後果都要從萇楚之死說起。
不知道這麼措辭合不合適，可耶若還是問了出來：“萇楚的復生，是出了甚麼問題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