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相談
“近來一切都好嗎。”
“都好。”
“嗯。”
“你現在住在哪裡?”烏鳶上仙身著深紫朝服,黑髮高高綰起,束於玉冠中。他逆光而立,望著多日不見明顯清減下去的蓮霧,表情晦暗不明。
蓮霧低垂著眉眼,人雖瘦了,臉色卻比在凡間時好:“他們給了我一處海濱的小屋,哥哥要去看麼?”
“不,書閣那邊還有事,”烏鳶攔住蓮霧要轉過去的肩膀,頓了頓才道,“我就是來看看你,一會就走。”
他這話在旁人聽來帶著不可言說的深情,可惜蓮霧不知道。
她只是點點頭,把這話當做最親近、最可依賴的哥哥嘴裡的一句關照:“好。”
兩人沉默了,其實他們之前的相處中也沒甚麼話說。
這種相處顯然是有問題的。
他與她的歲數差了很多,當她的父親都錯錯有餘。好在天仙大多相貌周正,多少將這種年齡差在表面上縮小了,至少能在表面上把兄妹這層關係坐實。
蓮霧成年之後烏鳶便有意無意地疏遠她,留她在鬼哭島獨自生活。烏鳶向來不茍言笑,對她的事不聞不問,卻總能在她需要他的時候及時出現。
她對於兄長是依賴又畏懼著的。他對她而言,亦兄亦父,又像是陌生人。
蓮霧本來已經習慣於這種相處方式,可在下界以後託李韻的福,她體會了一段虛假的親密關係,並對與烏鳶長久以來若即若離的相處方式產生了懷疑。
她被禁錮紫竹林後,有時候便會想,兄長毋庸置疑是關心她的,可為甚麼不說呢?
“哥哥不想知道我下凡都做甚麼嗎?”蓮霧打破了沉默,她說這句話時帶了些賭氣的成分,終歸還是不敢抬頭看他。
她低著頭,只能看見烏鳶自然垂落的闊袖隨風輕蕩,迎面的風中混著他身上的熱意和隱約的墨香,心頭翻湧起名為委屈的情緒。
這是她經歷了這件事以來從沒有過的感情,她怨恨、哀傷、迷惘,可從來沒覺得委屈。她忽然想要撲到他懷裡大哭一場。
可你為甚麼,為甚麼不問我?
她這時應該抬起頭的,只要她抬起頭就會發現,烏鳶闊袖的震顫並不是因為風的拂動,而是他的肩膀正不可抑制地發顫。
他已經從典獄司歸檔的卷宗中瞭解到所有的經過。
為甚麼是……一個凡人?
疼惜、痛苦和瘋魔般的佔有慾正將他扯入狂亂的境地……
他痴狂的眸中映出她垂眸不語的模樣,己難自抑之下,只能艱難地合起眼。再睜開時,又是平靜無波,好像剛剛流露出的情緒都不存在。
他淡淡道:“我已有耳聞。”
“……是嗎?”所有幾乎要傾瀉而出的情緒被這句不鹹不淡的回答壓了回去,蓮霧重新平靜下來。
罷了,他一直如此。
他們又平平淡淡地聊了幾句,見蓮霧顯出倦意,烏鳶便以書閣事物繁重為由要離開了。
蓮霧也再沒提出請他前往住處的邀請,他目送她走入竹林深處。
倘若這兩人中的一人語言坦誠,吐露心意,也不至於有此結局。
耶若目睹了這全過程,才完全體悟出天帝這般安排的用心,將兩者心思考量完全納入了這場不見血的刑罰之中,使他們彼此隱瞞,互相折磨,若是一生無法悟道,終會落得不死不休的結局。
真是精妙得令人不寒而慄的天罰。
思及此處,耶若不禁打了個冷戰。
烏鳶目送蓮霧走遠,忽然寒聲道:“出來。”
耶若一僵,被發現了。她只好硬著頭皮從樹林中走出來,忐忑行禮:“烏鳶上仙。”
烏鳶顯然在她靠近時便知道了,見到是她時表情沒有多少驚訝,面若冰霜,一雙眼完全沒了看蓮霧時的柔情似水,目光好似一柄利劍,將她刺了個對穿。
耶若實在是忐忑,加之無意間地偷聽……好吧,其中也確實有自己好奇的緣故,因而更是心虛,磕磕巴巴地解釋道:
“我只是想來看看蓮霧怎麼樣了,沒想到正好遇到你們在說話,便不好上前……”
“是你要她下去的?”
耶若聞言一噎,“甚麼?”剛要否認,卻想到蓮霧是因為她一句“人間有意思”才下凡的,自己對蓮霧也有一定的責任。一時間辯解不能,又想到烏鳶或許只是想尋個出口撒氣。正好她出現在他面前,當了這個倒黴的出氣口。
於是她矮了矮身,只道:“烏鳶上仙明察。”並沒有再多辯解一句。
烏鳶目光沉沉,果然沒有再責難下去,低聲問了句:“你是不是遇到她了?”
“是。”耶若如實答道。
紫袍的上仙又激動起來,他快步走近耶若,狠狠扣住她的肩膀:“她,她有沒有和他……!”
“沒有,”她忍著肩膀上傳來的劇痛,皺眉望著他,認真道,“沒有,蓮霧拜堂之後,我們就被天雷轟出來了,他們還沒有……”
話還沒說完,她便被烏鳶近乎粗暴地甩開,連退了好幾步才扶住一棵紫竹勉強站住。
她剛想再說幾句安慰的話,卻被烏鳶斥了回來——他說:“銀月的徒弟不配來看她,滾開!”
耶若喉頭哽了哽,想說甚麼最終又沒有,只是慢慢退開。
走出紫竹林時,她發現自己應對這種場面從容了許多,也不知道是習慣了還是怎麼,此刻竟然沒有任何感覺。
出了紫竹林,自然而然便到了典獄司門前,硃紅大門敞開,其中人來人往,屬實是玄臺最忙碌之處。耶若好奇地駐足向內觀看,許多仙官都注意到她,紛紛側目。
她照舊大剌剌站著,沒打算隱藏自己的身份,也沒誰上前找茬。
忽然從司中走出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同蒿仙官!”耶若大聲招呼道。
“耶若小仙子!”同蒿剛跨出門檻,見到耶若更是驚訝,三步並作一步跳下典獄司高高的臺階,幾乎是跳到她面前,“你怎麼在這裡?”
“我來看看蓮霧。”
“下回你要探望蓮霧仙子就直接到百草司來,讓大人或者是我陪你一塊去,你一個小姑娘單獨跑到典獄司來,太危險了。”同蒿有些憂慮地四顧一下,見沒人注意這邊才放下心來。
“沒事啦,玄臺那麼忙,沒人會注意我的。”耶若嘻嘻笑道。
同蒿嘆口氣:“你別不當一回事。”
耶若換了個問題,“慕桐現在怎麼樣了?”
“不怎麼樣,回來之後情緒一直不好,閉門不出,誰也不見,半夜還會哭著驚醒……哎,也不知她是怎麼了。”
“應該和她在樹林裡遇到的事有關,”耶若沉吟片刻,又問道,“她有沒有說起那天的事?”
同蒿癟嘴,搖頭。
耶若重重嘆口氣,“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無覓首座和大人說,我在旁聽著。”同蒿道。
“最近是首座在守著慕桐麼?”耶若心想,按照無覓的脾性之前恨不得天天抓著慕桐戲弄,現在她變成這樣,最不習慣的人應該是他。
“無覓首座倒是想,可慕桐一見他便又哭又逃,他也沒有辦法……嗐,咱們邊走邊說吧,別站門口了。”
耶若便陪著他往百草司的方向走,隨口問道,“你到這裡來做甚麼?”
“交些卷宗,”同蒿答得言簡意賅,末了又補充一句,“關於你們失蹤的,大人這月餘寫了不少東西,一直寫,交上去了還寫,簡直沒完沒了。”
“咦?那我怎麼不用寫?”耶若笑問。
同蒿瞥了她一眼,“真要你寫,你會寫嗎?”
“不會。”耶若嘻嘻笑道。
“那不就是了,反正你倆一直在一塊,讓大人寫也一樣。”同蒿道。
耶若覺得同蒿仙官真是善良,她這個不在仙籍之中的黑戶小仙,天庭或是典獄司都不會放在眼裡,哪裡還用得著她來寫甚麼卷宗。
兩人晃盪在街邊,“你這是要往哪去,要不要回百草司看看,大人這幾日都在芣苢堂,還不曾回去。”
耶若經歷了一番天人交戰,終於還是說道,“你們辦公,我就不去打擾了。”
“也好……是了是了,前段時候大人不知道從哪新移了棵桃樹,蔫不拉幾的,就種在前庭,大人還寶貝的很。剛開頭那幾天生根的時候,不論多忙每天都會抽空去養護,好容易種活了。這又好些日子沒澆水,不知蔫了沒有……你若是得空,可上大人的府邸給它澆澆水,也不用大人總記掛著。”
“好。”
桃樹?就是李府的那一棵?耶若沒來由生出股子醋意,“桃樹的話,交給紅錦閣,讓無覓首座要養護不是更合適嗎?”
“嗐,這個嘛,咱也不敢妄自揣度大人的心思。大人偶爾也會把極稀奇的靈草栽在院中,不過這下界特意扛了棵樹回來,這樹還看上去平平無奇、蔫不拉幾……確實是我頭次見。哎對了,你不是跟他一塊嗎?沒聽他說起這樹有甚麼特別的?”
……唯一特別的,大概就是她吃了它結的果子成的仙。
耶若當然沒敢這說,只推說不知,便與同蒿仙官辭別,前往青葙的府邸。
她倒是想看看那棵桃樹到底還有別的甚麼神奇之處。莫非它會化身後會變成可可愛愛、偶爾會“嚶嚶嚶”的小妖精?
耶若這麼想著,腳步邁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