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話了
黑氣飛快在二人身邊聚攏,似乎要鑄做一個堅不可摧、不受任何外界干擾的空間。
那空間裡只有他們兩人。
蓮霧掙扎著坐起來,要想出手相助又實在力不從心,就在她慌亂之際,一股寧和清逸的靈氣緩慢又不容置疑地鋪開,蓮霧周身被壓制得久了的悶痛登時一輕。“青葙子!”她失聲叫了一句。
一襲青衫自地宮入口翩然躍下。
青葙周身靈氣充盈,在落地的瞬間就接掌了她還在苦苦支援的護身術。在他的靈力管控下,地宮中弔詭壓抑的氣氛一掃而空。兩個孩子受到了某種安撫,漸漸歇了哭聲。
他絲毫沒有要出手的意思,緩步走向那團黑霧,喚了聲“銀月。”
話音剛落,一股力量自內而外炸開黑霧,破碎的黑氣向外流竄,頃刻間遁行於空氣之中。
黑氣還未散盡,銀月扼住耶若脖頸的手一鬆,耶若即刻失了支撐跌到地上。青葙化光上前,半跪下伸出一隻手扶住她。
耶若扶著他的臂肘劇烈咳嗽,一時說不出話來。
“還是沒抓到。”銀月收劍回鞘,若有所思地看著那些逐漸消散的黑霧。這句話是對青葙說的。事情發生時他雖不在現場,銀月卻預設他已經知道。
青葙好像沒有聽到這句話一般,正在運氣為耶若施救,她的咳嗽一直都沒有停下來,直咳得好像要把肺咳出來才肯罷休的模樣。
他輕輕抬起耶若的頭,見她雪白的脖頸上赫然多了一道五指的勒痕,不禁皺眉,“你太用力了。”
“不會吧?”銀月聞言也俯下身來,伸手拍拍耶若的背,“耶若,別怪師父,師父知道剛剛不是你。”
“銀……月……”耶若的聲音嘶啞難辨,好不容易發出兩個音,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她咳得眼淚鼻涕都下來了,才轉過一雙婆娑淚眼看著銀月。
銀月趕緊把耳朵湊過去,一副聽取臨終遺言的架勢,“哎,怎麼啦?”
“你……大爺的!”
“嗯???”
要說耶若被附身時毫無知覺是不可能的,起初她確實陷入了一片虛妄,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
而銀月出現的那一刻,她就能夠感覺自己身上的妖氣在劇烈動盪,乃至無法徹底控制她的身體。
銀月的所有動作她都看得清清楚楚。銀月這樣類似於粗暴的模樣,她從來沒有見過。即便是他當時在紅蓮島上對戰玄武也不曾這樣——剛剛他的憤怒是急切的。
他掐著她的脖子,那種力量好像真的恨不得她馬上死掉,可那些動作中又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他那句“還是沒抓到”是假的,他可能是在騙其他人,或者是在騙他自己。他對她分明說的是“滾”。耶若知道這聲滾不是在對自己說。
她緩緩流出的淚,也並非是“耶若”本人流下的。
她又想起銀月對那淚的反應,他的眼中流露出令人難以承受的悲傷。為甚麼要悲傷?
她發現自己的心也很痛苦,那種不可名狀的絕望幾乎要將她吞沒,她悲傷到好像自己已經不是耶若了,又好像一直都是耶若。
她痛恨自己的感同身受。
黑氣消散之後,銀月又變了,變成了她熟悉的銀月。
她完全脫了力,靈魂無法徹底掌控自己的身軀,如果不是青葙的手伸過來扶著,她一定會跌到地上去。
青葙?
耶若的心登時生出些許柔軟,心裡的戚然減了幾分,由他的肘彎攀到上臂,“上仙,你……你回來了?”
“嗯,別說話。” 青葙順勢彎起手臂攬過她,理了理她的頭髮,眼神中帶著令人怦然的心疼。
他將她橫抱起來,向地宮入口走去。
耶若身體懸空,腦袋也跟著一空,身子有些侷促地動了動,但這回青葙沒有像之前在玄臺那樣把她放下,而是將她抱的更緊、更穩,絲毫不留給她動作的餘地。他就這麼丟下身後目瞪口呆的一干人等,帶著耶若飛身上了地面。
一想到青葙已經恢復了記憶,耶若就渾身不自在,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和他相處了,“青葙上仙,放我下來吧,我能走。”
青葙沒理她,繼續往前走。
耶若隱約覺得青葙變了,又說不出來哪裡變了,只好把這種感覺歸於他神識回歸。
他們兩人之間層層疊疊佇起了群山,使她和她隔開了很遠。
她對此感到很遺憾,又告訴自己這才應該是常態,青葙上仙本該如此,而她和他之間本就隔著千山萬壑。這次波折只是意外,其中經過都不過是一場泡影。
現在夢該醒了。
青葙推開她的廂房,將她放到床上。
耶若掙扎著坐起身,喉嚨疼的厲害,嘴裡一陣腥甜,應該是哪裡出血了。她努力清清嗓子,想開口說話,又被青葙制止。
“別說話了。”
她還是堅持老老實實道歉,“上仙,既然你都想起來,那我還是說一說比較好……都怪我一意孤行要回無極宮,連累你也跌入凡間失憶了,我還不知悔改只圖好玩哄你到處陪我玩……”
青葙輕輕揚起唇角,“那你可知錯了?”
“我知道錯了,”耶若垂頭喪氣,想了想又補充道,“希望上仙大人不計小人過,最好能把您這次下界看過聽過的東西通通忘個乾淨……”
“你覺得可能嗎?”
耶若被他這一問,心裡又難受又痛悔,滿腦子不由自主地彈出雲韻和小楚的那副巷中活春宮,整張臉漲得通紅,蜷起身子臊得把臉埋進了膝蓋間。
青葙見她模樣可憐,伸手揉揉她的頭。
耶若抬起小半張臉,嘶啞著嗓子小小聲道,“上仙,你還是忘了吧……神仙不能深著春宮色相,否則有礙修行,難登三寶之殿。”
“嗯?”青葙一愣,反應過來她在說甚麼以後,不禁失笑,“你在想甚麼呢?”
耶若苦著臉,不出聲。
她言語雖不失平日裡逗趣的意思,但青葙還是能夠感覺到她的情緒低落,可他不知道她在難過甚麼。
“耶若。”
他傾身過去,掰起她藏起來的臉,一手覆住她的膝蓋向下壓,把她原本自我防禦意味很強的動作強行矯正成自然舒緩的姿勢。
耶若怔怔地由著他擺弄,雙手順勢撐在床上,十指緊張地輕按被褥,顯出一塊微微的凹陷。
青葙俯下身子,和她的臉保持著很近的距離叫她,“耶若。”
“嗯?”
“世間男女交合是人之常情。”
耶若難以置信地看他,“喂,那個時候是誰問我這是不是男女之愛的?”
青葙噎了一下,“……愛畢竟與此不同。”
耶若立刻“哈”了一聲,剛剛生出的疏離感不知不覺被打消,她笑道,“您現在知道了?”
“嗯,”青葙看著她,語氣低緩認真,“我知道了。”
他投向她的眼神帶著十分的包容與情深,不帶探究,毫無侵略性,給她留足了自我空間,又飽含關懷。
在他身邊,她想難過的時候就可以難過,想要歡樂的時候就可以歡樂,但如果她在難過的時候還是要笑,那他也會理解她。
耶若與她身邊所有人的相處方式就是插科打諢,說話永遠帶著調侃與半真半假,彷彿任何事情都可以用遊戲人間的態度來對待。
以至於到最後她也不大在乎自己的感受了。即便是有甚麼情緒,只要她不想,那就是不存在。
可是上仙不一樣,他敏銳而體貼,可以完全感知她的情緒,並做到完全的接納,那是專屬於他強大的溫柔。
這反而使她不知如何反應了。
“上仙,這幾天和你在一起……我很開心。”她垂下眸子,囁嚅道。
耶若滿臉通紅,也不明白為甚麼自己會有勇氣說這樣的話,可此時青葙的眼神幾乎是縱容的,“嗯。”
“我想……”她忽然激動起來,伸手拉住了青葙的衣襟,本來就捱得很近的兩個人,此時已經貼到了一起。
她可以感覺他的氣息、他的溫度、他的心跳——
她聲帶嘶啞,說話的聲音也不大,但足夠給對方聽到了,“我有時候會想,要是我們……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過下去就好了。”
耶若終於把住在藏風洞裡一直想說卻一直不敢說的話說了出來,她很少向人吐露真心話,更何況是這樣令人耳熱的女兒情愫,話一出口便把自己臊得不行,眼睛卻難得勇敢地看著青葙,等著他的回應。
青葙的神情出現了霎時的空白,又從那空白中回過神來,沉沉瞳眸中隨即染上了別樣的情感。
耶若只覺得他的手攬過自己的腰,另一隻手又從後面伸過來護住她的後腦勺,將她輕輕躺放在床上。
他欺身壓了過來,眼睫與鼻息都離得那麼近——
耶若連呼吸都在發著顫,心跳早已亂七八糟毫無規律了,她睜大眼睛,雙手不知怎麼才好,只好緊緊拽著他的襟杉。
那眼神太過滾燙,她不敢久視,又忐忑萬分地合上了眼睛。
呼吸交融,就算耶若此時有滿肚子胡謅八扯的俏皮話,在這種情況下也是一句都說不出口了,任由溫熱的氣息均勻地逡巡在唇上、鼻上、眼上、眉間……
輕覆住自己的熱意忽然向上離開,青葙抬起了身子,耶若不知所以還緊緊牽住他的衣服,讓他無法直起身,他只好重新俯下去,在她耳邊低笑道,“手放開吧。”
耶若如夢方醒,面紅耳赤地鬆開了手。
青葙這才得以起身。他伸手擦去她額上的薄汗,替她蓋好被子,囑咐她好好休息。
耶若悵然若失地把半張臉埋進被子裡,悶悶地答應了。
“耶若。”
在臨出門前,青葙忽然轉回身,耶若有些疑惑地用眼神問他,還有甚麼吩咐嗎?
“你剛剛說的,”青葙語氣鄭重道,“如果你願意的話,當然可以。”
耶若眨眨眼,看著他出去輕輕掩上了房門,反覆咀嚼著剛剛那句話——上仙……這是答應了!
她卷著被子在床上歡樂地打滾,滾著滾著忽然面紅耳赤地停下來。
剛剛,青葙是想吻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