萇楚是誰
端菜上桌,飯筷擺好。眾人圍坐在桌邊,舉筷吃起耶若做的幾道家常菜。菜品普通,調味也簡單,但出自耶若的手就別有一番凡間尋常人家質樸單純的味道。對於在座的每一位仙者來說,這份味道都是彌足珍貴的。
大家都吃得很開心,耶若卻發現青葙每樣菜只夾了一筷子就停了。
她有些疑惑,“上仙,你怎麼不吃了?菜不合你胃口麼。”
還沒等青葙作何反應,木通就在旁打趣道,“都說是青葙上仙了,怎需吃人的食物,他喝點水就夠了,我們吃我們的。”
這話說得大家都笑了。
青葙解釋道,“我確實不慣進食。”
其他三個成人的飯量都不算多。兩個小仙童吃得很開心,為了爭最後一塊豆腐還幾乎要打起來。最後是由耶若把豆腐分成一人一半,並且保證下一次還做給他們吃,兩個孩子才肯罷休。
平時那兩個小童為了照顧木通表現得懂事聽話,現在表現出和他們年紀相符的那份童真,頗為可愛。他們將餐桌上的飯菜席捲一空,自覺收拾餐盤器皿去洗。
日子就這樣熱熱鬧鬧地過著。
耶若常常和兩個小童兒一起摘菜做飯,灑水掃地。她天性愛玩,兩個小孩子也很喜歡跟她在一起。
青葙和木通道人十分投緣,在一天中大多數時間這兩人都在下棋,聊天也在聊些所謂天道啊輪迴啊之類深奧的事物。耶若有時湊上前想聽他們在聊甚麼事物,聽得一陣一陣頭疼,索性轉身和童子一塊上山採點雨後新長的蘑菇。
蓮霧還是一如既往的鬱鬱寡歡。耶若知道她的心結無人能解,也就不去多勸,只是偶爾拉上她一起洗菜做飯,美其名曰“參與人間生活”,實際上就是想轉移一下她的注意力。蓮霧對此頗感興趣,每次耶若做飯都會在旁邊觀看,不出八九天,她也能做出一桌有模有樣的飯菜了。
這樣的日子大概過了半個月有餘,耶若過得愜意舒坦、樂在其中,這是她心中一直想過的日子。
可她也並不像看上去那麼無憂無慮。
雖說她在玉完天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神仙,但失蹤了總還是會有人發覺的——銀月知不知道她已經失蹤了呢?
她這個便宜師父身後迷霧重重,整日在忙些甚麼也不讓她知道,甚至想把自己送回臨曲?真把她當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玩意不成?
她有時還會憂慮一下玉完天的情況,無盡海治理好了嗎?百草司失了青葙,會不會方寸大亂呢?
想到這裡她眼前立刻就出現了同蒿仙官抱著一堆公文叫苦不疊的模樣,忍不住想笑,又覺得很是揪心……這幾日和上仙雖說天天見面,但是交流卻比之前少了很多,他現在的情況如何呢?
耶若在夜裡想著這些,翻來覆去一時間就是睡不著了,索性下了床,敞開窗戶,登時從外面灑進一片明月銀輝,窗外正對著一壁怪石層出的崖。月光這麼流瀉下來,將那些嶙峋的怪石染上蒼涼之感。
此景極清極苦,耶若不敢久望,想了想還是披上衣服推門而出,孤身來到院中,卻沒想到院中已經站有一人了——
青葙正站在院中那口古井邊,垂頭凝視井底。他踽踽一人,周身不帶一點冷僻之氣,還是那樣平和沉靜,與周圍之景融為一體,並不顯得突兀。
耶若想著,倒是自己這麼冒失地過去顯得突兀了。
她小心翼翼踱過去,“上仙在看甚麼?”
聞言青葙抬起頭,對她輕輕一笑,這一笑將她笑得呼吸一窒,心旌搖曳。
“你也來看看吧。” 他向旁邊側側身,看上去是想讓出一個位置給耶若,但其實他身邊的空地還有很多。
耶若湊上去站在他讓出的位置上,低頭向井中觀瞧——
井中瀲灩著一輪明月,還有他們兩人的倒影。井中是活水,彷彿是大地剛剛斟滿的醇香佳釀還在微微搖晃著。兩人原本就捱得極近,微微搖曳的影子映在水中,略略遮去了明月的光輝,暗卻清晰著。
耶若感覺自己心跳很快,可心底又陡然升起一陣警覺,跳開一步,滿臉緊張,“上仙,你在想甚麼?”
青葙勾起唇角,“我在想,司掌明月星辰之人可能已經不是銀月了。”
“你想起來了?”
“只想起一些往事。”
耶若這幾日可都在以“銀月的友人”身份與他相處的……她沒敢問他到底想起多少,“你靈力恢復了麼?”
“找到些訣竅了,應該很快就能恢復。”
看來還是沒有恢復,耶若稍稍嘆息,既是擔心,也是鬆了口氣。早知道就不跟他胡謅八扯了,她欲哭無淚。
“耶若。”
“嗯?”
“你不是銀月的友人吧?”
好嘛,這個倒是發現得快。耶若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嗯,上仙你想起來了啊。”
“我醒來見到你時,”青葙有些不知如何解釋,“你額上的印記露了出來……”
“?!”耶若一巴掌用力拍在自己腦門上,大罵自己是個白痴,怎麼就把額頭上的印記給忘了,敢情她從一開始就被他看透了?!
“還有在去城隍廟的途中,你祭出的法器和萇楚的一樣,”青葙在思考些甚麼,“雖然我還是記不起你,但你的身份我已經猜的八九不離十了。”
耶若無奈,剛想自暴自棄地承認對沒錯我就是銀月的徒弟,可就那個瞬間,她忽然捕捉到了甚麼——萇楚,這是一個陌生的名字。她莫名地意識到:這個名字就是自己在天界遭遇到這一切的起點,是所有原因中最重要的一環,而自己被完全遺落在那些原因以外,又時常身不由己地捲入其中。
“萇楚是誰?”耶若問出這個問題時,覺得自己靈魂在戰慄。
青葙難得的表現出錯愕,似乎是在思考應該怎麼介紹這個名字的主人,終於他開口了:
“萇楚,是我們的朋友。”
他口中的“我們”自然不是指他和耶若,而是漸離天帝、銀月還有他。
這個耶若是明白的,她默默湊近去看井中的月,心裡在想朋友這個詞。
這時她發現自己對天庭以前的事情瞭解得太少了。
“上仙……我現在說的話你可能理解不來,”耶若抬起頭,聲音輕輕的,“如果你以後甚麼都記起來了,能不能把之前的一切都告訴我……玉完天的所有人都因為之前的事情指責銀月、指責我,卻沒有一個人告訴我到底發生了甚麼。他們把惡意加諸我身,我卻根本不知道原因,彷彿被刻意隱瞞著,就連銀月也一個字都不和我說。”
她話說到這裡,喉頭一哽,再也說不下去。
如果青葙上仙神識未失,她是決計不會對他說這些的,她一向嘻嘻哈哈,卻善解人意,如果對方不想說的話,那麼強求也是無用。她懂得這個道理,只是憋了很久,只是尋著一個發洩的出口,講講她的心裡話。
她話一出口,想了想又覺得不妥,還是幫著青葙找補道,“當然了,要是不能講也就算了,反正我也幫不上甚麼忙。”
要說她剛剛那番話實在令人覺得可憐,這句補充就更令人心疼了。青葙一直安靜地看著她,雖然一句話都沒有說,但眼神中撫慰輕柔得幾乎要溢了出來。
在這眼神中平日裡所有不為人知的委屈都湧上心頭,耶若落下淚來。意識到自己哭了之後,她又立刻慌亂地低頭用袖子擦拭。能感覺到青葙靠近她,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笑著說,“怎麼回事,我不想哭的。”
下一秒,耶若就感覺自己被擁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她在青葙的懷中一時怔住了,連手都不知道該往放,只好僵直地垂在身側。
青葙的聲音在頭頂輕柔地響起,“哭吧,沒關係的。”
情緒再次決堤而出,她用手捂住臉埋入他的肩窩中,淚如雨下。
足足大哭了一場,耶若情緒才稍微平復下來。她輕輕退後一步,離開了青葙的懷抱,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他,“上仙一定覺得我很奇怪。”
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明明流了那麼多眼淚,青葙卻發現前襟一滴淚痕都沒有出現,就算是情緒失控也不想給別人添一點麻煩,她真是周到得令人心疼。
青葙輕輕搖頭,表示不要在意,忽然道, “耶若,你還記得咱們在雲府時我問了你甚麼嗎?”
這是一個與此時此地此景都毫不相關的問題,可耶若幾乎是瞬間就想了起來——婚禮前夕還跑出去與他人偷情的新郎,被蒙在鼓中的新娘,他們之間是否存在著愛?
耶若點頭表示自己記得,憤憤道,“那個當然不是愛,雲公子簡直就是玩弄感情的渣滓,把情感隨隨便便視為兒戲,終將被真正的愛情拋棄!”
她一下子激動起來,青葙瞧著好笑,便清淺地笑了起來。耶若一見這笑立即忘乎所以地住了嘴,一時間連線下來想說甚麼都忘了。
她聽到他說,“好的,我應該能理解你口中所說的愛為何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