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者之心
馬車果然在半柱香後到了。
浮季城隍的辦事效率極快極妥帖。他提前隱了仙氣,一張綠臉有了人色,在路邊伸手攔下車伕,三兩句話交代清楚去處,最後塞給他一筆豐厚的路費。
耶若只見馬車伕一開始還是面露難色,看到銀子的瞬間就痛快答應下來。城隍他又給耶若封了四錠銀子,權當路費。
耶若嘻嘻笑著接了,湊過去低聲說,“多謝城隍破費,這個就當借的,下次見面一定還你。”
浮季城隍一擺手,以同樣的音量苦著臉答,“得了拿去吧,在我這賒的三十塊桂花糕還不曾還呢,這舊賬上加新賬,你告訴我啥時候能還上?”
耶若揹著青葙,向浮季城隍用力做個鬼臉,一揚袖蹦上了馬車。
浮季城隍一時哭笑不得,卻見青葙向他拱手辭別。他哪知青葙向來禮數週全,見上仙屈尊降貴,嚇得差點給跪下。
“上……”耶若差點沒改過口來,一聲上仙臨出口硬生生憋了回去,改口道,“上車,青葙,車伕大叔在催了。”
青葙探身入了車廂,就見耶若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車廂不大,不過正好夠咱兩坐下。”
耶若沒想到自己竟然會以這樣的方式回臨曲,一時心情極好。等青葙坐到身邊後,她就開始喋喋不休起來。
她先給青葙複述了一遍車伕大叔的話,“大叔說他這次回浮季是要參加一個遠親的婚宴,會在浮季耽留兩三天日程,咱們可以作為同行賓客去宴席上蹭頓飯吃,之後就立刻前往臨曲,大概五天日程就能到。”
青葙聽完,長久來古井無波的臉上竟然浮出了絲疑惑, “婚宴?”
耶若覺得上仙這個表情好玩得緊,以防讓車伕聽見,她低下聲音解釋道,“是啊。凡間男女相愛,經過媒妁之約,定下親事,兩人從此永結同心,共歷餘生歲月。為了慶祝這個時刻,他們會舉辦一場生命中最大的宴席。”
“一生一次?”青葙保持著那副略帶迷惘的表情,轉頭問耶若。
耶若覺得好笑,“也不盡然,比翼鳥也會各自飛呢。不過至少他們在這場婚宴時,是這麼想的——一生一次,與子攜手,白頭偕老。”
青葙眸光閃動,似有所悟,但隨即嘆道,“凡人一生,何其之短。”
“嘿,你有所不知,人間可有隻羨鴛鴦不羨仙的說法,絲毫不羨慕活的長的。”
“玉完天不禁婚娶。”青葙好像不能理解那句不羨仙。
耶若一時語塞,覺得上仙失憶以後變得話多了。
她想了半天,說道,“比起長生,凡人更重視連理結姻,永結同心。”
青葙輕輕搖頭,“凡人之愛,愛不及他人,只在彼此,過於囿限。”
哪有愛情是能顧及旁人的,耶若覺得好笑,“那照你所說,愛還需寬博廣泛,與人同妻共夫,才叫博愛。”
青葙不答,輕輕看她一眼,似在責備她言語偏激。
耶若聳聳肩,“那天仙之愛呢?是怎麼樣的?”
“仙者之愛,愛彼,及彼之所愛,亦及彼之所惡。天地之間萬事萬物,我皆愛之,那才是愛。”
耶若心有所動,默了半晌,忽然誇張撫掌,“青葙上仙之愛果然不同凡響。這才是大愛!這才是博愛,這才是愛著世間萬萬千千的道者之心啊!”
馬屁拍的有點過頭,青葙顯然一點也不受用。
“上仙不愧是玉完之仙的楚翹,漸離天帝的膀臂!要是玉完天的神仙都是這麼個想法,那玉完天恐怕早就不止位及三十六天之末了……”
耶若這番話顯然是用來酸他的。她想起那天——她撞見銀月於一女子共奏,心中莫名酸楚,落荒奔逃時遇到了青葙。他那時對自己說:“你莫而對你師父動了情?”
她與銀月相處自然,行為毫無不軌之舉,心裡也從來沒有那般念頭。無端端被青葙一提起,之前銀月的無心之舉、她的無心應對,霎時都變了味道。
青葙豎起食指對她“噓”了一聲,“休得胡言。”
青葙略帶責備的言語傳來,耶若不滿地撇撇嘴。
“玉完天的順位自天地開闢,啟蒙之初就是如此,就如凡間永遠變不成仙境一般,又豈容得你我置喙。”
玉完天的順位是耶若在“置喙”,青葙從頭到尾只是聽而已。他那句“豈容得你我置喙”,倒是帶了幾分縱容的意味,耶若仔細品了品,心裡舒服了點。她問道,“那上仙覺得,這兩種愛,哪種更好些?”
大概是覺得這話問得幼稚,青葙又搖了搖頭,“兩者不盡相同,怎可拿來相比。”他頓了頓,繼續道,“不過既然玉完天不禁婚娶,那這二者自然是可以並存的。”
“那你還說兩人之愛囿限,豈不就是瞧不起它。”耶若這話一問出口,連她都覺得這已經不是在和上仙探討愛情觀了,而是在胡攪蠻纏。
面對耶若的胡攪蠻纏,青葙表現出了極高的耐心。這是因為他失憶的原因還是因為上仙性格使然。耶若無從得知。反正要是上仙沒有失憶,她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和他聊這個的。
青葙有些愕然,他沉默片刻,“並不是瞧不起。”
“那是甚麼?”耶若一邊步步緊逼,一邊心驚膽戰得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在縷老虎的鬚子了,而是試圖騎在虎背上的毛。
“都是愛,兩者也無甚分別。只是愛只及彼此,太小了,”青葙聲音越來越低,“太小了,我搞不清楚,也學不會。”說到最後,他近乎是在用自言自語的聲音,在對他自己說話,但是耶若聽到了。
她不僅聽到了,她還看到上仙眼底那隱藏的很好的迷茫正迅速擴散,原本寧和平靜的眸子此時充滿了迷惑。
他怔怔的看著半空,這個問題顯然正在極度的困擾著他。
耶若看著他,忽然想笑。原來說她動情的青葙上仙,居然連情為何物都不知道。
他那句令她數次午夜夢迴都會驚醒的話,像塊巨石,重重地舉起砸下,激起千層浪花,在即將墜至海底之時憑空消失了。
耶若覺得釋然。
她一拍青葙肩膀,青葙那雙溢滿茫然還沒收回去的眸子慢慢看向她。
“這有甚麼好學的!”耶若又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凡人的覺悟沒你高,學不會大愛,所以他們為了貪圖蠅頭小利,爭得頭破血流。你多厲害,自草木成仙,沒有染了凡人的塵垢,生下來就知道大愛了!那些小愛有甚麼好學的,有就有沒有就算了,學這些亂七八糟的幹嘛?”
青葙依然定定地看著她。要不是眼裡的迷茫逐漸褪去,耶若都以為他沒在聽。
只見他眼神逐漸清明,好像釋懷了甚麼,輕輕笑了,那笑極輕極淡。
“是嗎?”他說。
耶若在玄臺沒少看他笑,但都是與仙官相處時應酬的笑容。他平時在百草司寧和得似古井無波,臉上極少有表情起伏。此時他終於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讓耶若也跟著開心起來。
青葙對誰都彬彬有禮客客氣氣的,但耶若知道他只是看起來好相處,待人行事從來都透著疏離。至於他平時對她的縱容,也只是因為銀月與他交情匪淺,耶若怎敢過於造次。對他,她從來只敢敬而遠之。
自從失憶之後,掩飾不住茫然的黑眸,使得青葙清冷之氣褪去幾分,倒讓他多了幾分人情味。耶若見到這樣的上仙覺得新鮮得緊,也願意找找話題跟他聊上幾句。比之兩人在玄□□處時,如今兩人在車上相處的氣氛竟是融洽不少。
但新奇歸新奇,青葙如今靈力全無,耶若心中難免擔憂。此時青葙正安靜地望著車廂外淅瀝的雨點,與往日神情並無二異。
“上仙?”耶若小心翼翼地叫他一聲。
青葙緩緩轉過眼看她,“怎麼?”耶若對他稱呼一晌之間變了數次,他照單全收,一個也沒落下。
耶若被他一點漆眸看得噎了噎,心說為甚麼上仙每次看她都看得這麼認真。於是她打了個哈哈,開始沒話找話,“雨不算大吧?”
“雨勢漸小。”
“哦,好的。”耶若覺得自己成長了,臉皮厚到可以和上仙獨處一室而不感覺尷尬了。
兩廂無話,外面時而傳來車伕揚鞭的聲音,伴著淅淅瀝瀝的雨聲,還有車輪軋過雜草的聲音,耶若頓生睏意,把頭斜靠車窗休息。
雨勢果然變小,天色也暗下來,遠山含著黛色,薄霧如白紗輕攏著漫山蒼翠,浮季也是一處靈氣充盈之地。
青葙輕納靈氣,週轉全身時發覺並無阻礙,便知自己沒有受著多麼嚴重的內傷。可是,通天、氣海、關元、膻中…….青葙逐個試下,竟發現自己渾身無一處可以匯聚靈氣。他輕輕呼了一口氣,方才流轉的靈氣全部傾瀉而出,一絲都沒有留下。
他五感六識已然回歸,回憶卻依然破碎萬千,他甚麼都沒忘記,也甚麼都記不起。
這可有點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