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椅是涼的
如果說耶若偷貢品偷的第一多的是土地,那麼第二多的就是灶神了。他還說甚麼“交往不深”、“修行勤懇踏實”,這大叔說話真是越來越離譜了。如果她真的勤懇踏實的修行,說不定還不會被銀月騙到天上來呢!
耶若不想聽下去了,她抬頭,卻撞上青葙的目光,遂癟著嘴笑了笑,悄悄對他嘀咕:“哼,這個人,發現事情不對勁,這麼快就假裝不認識我了。”
話雖這麼說,耶若心裡卻是明白的很。
裝作不認識她是不想讓天帝問太多,順便在天帝面前為她講幾句好話。灶神並不知道天庭對她的成見有多深,他正在用不足以道的力量幫助她。
耶若想起在人間時,她只是個小小的散仙,毫無香火供品受用。而她貪嘴,找不到東西吃,就跑去偷貢品吃,並且每次都能偷吃到。
耶若當然不會自以為是到覺得自己的偷技高超,她很瞭解自己每次去偷吃,那些婆婆媽媽的神仙們都知道,但他們不說,等到自己吃飽喝足,滿意地抹嘴時才會罵罵咧咧地跳出來。
“嗯,”天帝硃筆一揮,在摺子上批了幾字,“可以了。”
紅彤彤的灶神聞言伏地行禮:“小仙告退。”
灶神,要走了嗎?耶若回過神來,怔怔地不覺向前邁了一步。
她,能不能隨他回去呢?
就在她想邁出第二步時,一隻手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耶若彷彿從夢中驚醒,轉頭去看青葙,他正看著她,目光中沒有任何苛責的意思,只有清明的洞悉。
耶若看著青葙的眼睛,看著上仙目中的自己,心頭忽然湧起一陣悲哀。她垂下了頭,由著那隻握住她的手慢慢把她拉回去,拉回青葙的身邊。
“你看。”耶若聽到青葙低低對她說。
她不知為何就聽懂了,朝庭中看去,正好看到另外一個地仙上前,呈上了摺子。而灶神站直了身子,緩緩地向庭外退去,可他的眼睛卻是往這裡瞟的。
耶若一下雀躍起來,若不是青葙還拉著她,她一定會忍不住蹦躂起來喊:嘿灶神!你這臭大叔,我在這呢!
但青葙的手正牢牢地拉著她,所以她只好在心裡朝著灶神吶喊。看到我,快點看到我啊!
她的喊聲似乎是被灶神聽到了,眼神真的凝在她身上。
灶神看著耶若,似乎呆住了。
而耶若看著這個紅衣服大叔,鬍子還是那個樣子,怎麼說都不肯剃,怎麼勸也不願蓄,不長不短的,鼻樑像被木匠那把鈍刀削了一般,帶著凌利的弧度,感覺很難相處,其實笑起來卻有著別樣的溫暖。
耶若看到那陡崖似的鼻樑弧線變得柔和起來——灶神對她咧出一個熟悉的笑容。
她鼻頭一酸,竟有些想哭,但忍住了。要像平常一樣,她對自己說。接著,她對灶神齜了齜牙,擺出個鬼臉來。
灶神還是對她笑著,看著她的鬼臉,把眼睛眯了眯。灶神每次“發現”她偷吃完貢品之後,都會這樣眯眯眼睛,然後說“死丫頭,懂不懂規矩?”
現在,灶神彷彿在對她說:“這是在天庭呢,死丫頭,你懂不懂規矩?”
臨曲灶神退出去了,他在天界不會有停留,天庭之外有指引仙官帶路,將他領下人間。
耶若安靜地站在青葙身後,青葙側目看她,她眼簾低垂,看不出在想甚麼。青藤繞在她的額間,襯得她膚色白皙,白得毫無血色。
青葙隔著衣袖,拉著她的手腕,寬大的袖口遮掩住其他仙者的視線。耶若沒有任何掙脫的意思,他也沒有鬆手。這輕輕牽握的意味,已經從警示轉為安慰。
耶若臉色蒼白,接下來地仙說了甚麼,天帝又說了甚麼,她一個字一句話都沒有聽進去,腦海中翻來覆去只有灶神那個笑。
肩膀被輕輕握住,一股暖意從肩上傳來,她回過神,眼前是青葙稍顯擔憂的臉。她展顏露出一個笑,表示自己沒事。
青葙見狀輕輕蹙起眉頭,她那笑和哭幾乎沒甚麼區別了。他知道耶若來天庭的意圖,只是猜不到她會是這種反應。
大鬧天庭,亂哭亂叫,這些情況他都想過,甚至做好了處理殘局的準備,可他卻怎麼都沒想到,最後得到的,竟是一個快哭出來的微笑。
他有些頭疼,還有些無措,只能半牽著耶若的手腕以示安慰。
似乎站了很久很久,自從灶神走了之後,耶若一直處於飄忽的狀態,雖然知道有誰在說話,但具體說了甚麼卻一句都沒入耳。
地仙述職完畢,輪到天仙述職,青葙輪到第二個闡述職情。
直到手腕上的暖意消失,耶若才後知後覺地看向了青葙。青葙手持仙笏,清音朗朗,正在講述百草司全年所為,樁樁件件,條理清晰。讓耶若不敢相信這些是他朝見前臨時準備的。
其中,竟也提到了客仙木通遍尋鬼哭遭至失足之事。天帝驚歎,下旨便賞。
耶若神情恍惚,被這件事情轉移了注意力,但畢竟心緒紛亂,還是難以自持,並沒有聽得十分清楚,好歹聽了個大概,心裡也好受了一些。
客仙雖不求賞賜,但耶若還是希望他在玉完天史上能留有姓名。
*
青葙帶著耶若回去時,她言笑如常,好像是個沒事人一樣。
不,與其這樣說,不如說她比平時的話還多。
耶若平時跟著青葙一直是沒甚麼話說,就算說話,也是話一說完就陷入尷尬。因此她通常故意落後青葙幾步,好減少這種奇怪的尷尬。
但在回玄臺的路上,耶若話卻很多,她跟在青葙身側,有時候還會跳到他的前面,與他說話,對他笑,彷彿非常不想落在後面。
青葙看在眼裡,心裡與明鏡似的。
“上仙,你竟然會在天庭上把木通道長的事情說給天帝聽!”
“年終述職,本應如此。”青葙很配合地回答。
“可你不怕木通道長把百草司的功勞搶走嗎?這樣治理無盡海的功勞就不全是你們的了。”耶若問道。她平時不會問這種有些失禮冒犯的問題,但她現在似乎沒有意識到。
青葙自然明白,道:“事實這樣,我不過據實回答。”他頓了頓,忽而笑了:“天庭爾虞我詐雖有,卻並非人間朝堂那般,天帝心中自有分寸,何必隱瞞。”
“天帝心中有數?”
“不錯。”青葙道。
“既然天帝甚麼都知道,那為啥還要有年終述職啊?既然天帝甚麼都知道,那為甚麼不把我這個渾水摸魚的散仙從天庭裡拎出來啊?”
青葙還不及開口,一個聲音從二人身後涼颼颼地傳來:“你以為天帝一天到晚這麼多事理得過來?如果天帝連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管,那要玄臺眾仙做甚麼?要人間地仙做甚麼?都遣散種地算了。”
耶若一驚,向後看去,見到一襲青衣,登時就打了個哆嗦。
決明上仙?!!
耶若還來不及有甚麼表情,青衣上仙飄然而至來到耶若跟前,面露鄙夷:“至於你這麼小小散仙,天帝不過懶得追究罷了。”
緊接著,他轉向青葙:“青葙上仙也是好膽色,將罪仙之徒堂而皇之地帶入天庭,是在試探天帝底線嗎?”
青葙微微一笑,絲毫沒有被決明囂張氣焰所壓倒:“決明上仙說笑了,此女入我玄臺,自然為我百草司之人。”
決明唇角冷笑不已:“百草司可是真真個有本事,連無仙籍的散仙都敢收入司中。”
“不敢。”青葙依舊不卑不亢地回答。
“如今的你自身難保,可沒有甚麼資格恃寵而驕。”決明是顯然不願與二人浪費時間,丟下這句話就輕飄飄地走了。
耶若剛想回口,說還不知是誰恃寵而驕呢,被青葙攔下。
“多謝決明上仙提醒。”青葙出聲道。
耶若氣打不過一處,但心中卻帶著虛,一時便不知該說甚麼好。
“放心,”青葙看出她的心思,“正如決明所說,你是瞞不過天帝的。”
“甚麼??”耶若瞪大眼睛看向青葙,試圖從他平靜的神情中看出些不一樣的情緒。
這怎麼讓人放心啊!!
“天帝既沒有當場發難,事後便不會再追究。”
耶若冷汗岑岑而下,說話都說不利索了:“那那那天帝若是當場發難,我們豈不是……?”
“天帝不會當場發難。”
“為啥?”
青葙側過頭看著耶若,她半歪著腦袋,一雙杏眼此時正疑惑地看著他。
這眼神,陌生又熟悉。
青葙心中微微嘆息,別開臉不與這眼神相觸,舉步向前邁去:“回去吧。”
耶若不再追問,慢慢跟在了青葙身後。
他們回到了青葙的府邸,一前一後,一路無話。
耶若想與人說話,她不敢讓自己的腦袋有半分鐘停歇,因為這樣會讓自己想起剛剛在天庭裡灶神的那個笑。一想到那個笑,她心裡便泛出酸意,她甚至不知道這種情感名為想念,但她很清楚自己不喜歡這種感覺。
然而,青葙上仙並不是一個很好的聊天物件。
二人回到府邸,耶若便一屁股坐在前院中的雲椅上。椅子看上去很柔軟,但實際卻是涼的——雲被拂開,椅面是玄黑色。
耶若心裡有事,怎麼也提不起精神來,再加上這幾天她在百草司忙活個不停,休息得實在不好,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青葙這半月也少有休息,根本沒有時間照顧院中的花草,百草司中的仙草仙花尚有專人照料,他府邸卻向來只有他自己打理。
仙草嬌嫩,少了灌沃,便會懨懨不興。青葙有些疼惜自己院中花草,灌了壺仙泉,走入叢中,卻發現仙草生息依舊,搖曳可人。
青葙怔了一會,看向身後——耶若正坐在雲椅上打盹。